正文 第二十六回 武將聯姻喧喜宴 泰山封禪聳奇觀

王毛仲此去泰山身兼二職,首要者要負責皇帝及東巡隊伍的安全,其次還要負責為此次出行提供馬匹。他這日將陳玄禮喚來,說道:「陳將軍,你速到隴西馬場走一回,每色馬各挑出一萬匹,共五萬匹。然後派人將之趕往東都備用。」

陳玄禮有些不太明白,問道:「王大將軍,為了封禪泰山之用,剛剛從馬場挑來一萬匹馬兒送入京師,現在再挑五萬匹,到底有何用處啊?」

王毛仲道:「你不用問太多了,這些馬兒肯定有大用。你速去速回吧。」

陳玄禮道:「末將知道,貴公子與福順女兒大婚之日,末將說什麼也不敢誤了時辰的。」

王毛仲哈哈大笑道:「是呀,犬子婚禮,眾將畢集,你若不到,我們不敢開席。」

王毛仲三兒子誕生之後,其「洗兒」之時邀眾將歡宴。那日宴席之上,李仙鳧提議王毛仲與葛福順結為兒女親家,王毛仲與葛福順換盞而飲,並擊掌為約。其實這等宴席上的玩話,未必當真,孰料葛福順卻認了真,數日之後即派人入王宅中請去王三公子的生辰,然後與自己女兒的生辰共同卜筮一回,結果顯示大吉。按照當時禮儀,問女之名而卜本為男方辦的事兒,葛福順如此積極,表明他熱衷與王毛仲聯姻。王毛仲見狀,也就順水推舟同意,孩子三歲時就向葛家行了納采之禮,王葛二家就成為真正的兒女親家。

婚禮之日,王府張燈結綵。自葛福順府中到王毛仲府第的路上,排滿了酒食之物,每隔不遠,即有一班戲樂之人持器歌舞。是日王毛仲府中歡騰喧鬧,不說京中武將畢集,就是朝中百官也絡繹不絕前來祝賀,張說被百僚推為男方儐相。眾人歡騰之際,高力士率人送來皇帝之禮,其中一物最為珍貴,即是李隆基親筆所書的一幅立軸,上面濃墨成就四個大字——「佳兒佳婦」。王毛仲見狀大喜,當即令人將之懸於中堂正中央供奉,眾人見之,愈發艷羨王毛仲得聖眷甚隆。

高力士參加完婚禮,即返回宮中向李隆基稟報。

李隆基雖未到現場,也知這場婚禮定然辦得熱鬧,遂笑問道:「哦,此時已過未時,你耽擱至今,想是婚禮之上人數眾多,莫非吃飯也需排隊嗎?」

高力士答道:「陛下說笑了。臣代陛下前去賜禮,陛下的那幅手書當即被掛起,由此聳動當場。王毛仲感謝聖恩,堅持讓臣留下觀禮,由此就誤了時辰。」

「嗯,婚禮還算熱鬧嗎?」

「豈止是熱鬧?陛下,此場婚禮之盛,臣有數年未曾見過了。」

李隆基此時閑暇,對此場婚禮的盛狀饒有興趣,遂令高力士將婚禮的過程述說一遍。

「婚車自葛家啟程,沿途相隔不遠即有戲樂班子,其廣奏音樂,歌舞喧嘩,引來百姓圍觀,由此遮擁道路;李仙鳧等一幫武將為障車使,婚車每行一段,障車者即於道路上截之,此時王毛仲早派人在沿途設有酒食之棚,他們將障車者邀入酒食棚中逗留,贈其酒食,由此婚車方能前行。」

「哦,李仙鳧成為障車使?」

「是呀,看來那幫武人分成兩撥,一撥由李仙鳧帶領,負責女家障車、奠雁之俗;另一撥人則由李宜德帶領,負責催妝、謝障車者及男家宴席之事。」唐人是時成婚,其禮節頗為繁雜,譬如奠雁儀式,即先用扇子或行障遮新婦於堂中,女婿及迎親儐相行禮畢,然後女婿取雁隔障擲入堂中,由女家人收執。該雁一般用紅羅包裹,以五色錦縛口,勿令做聲。婚禮過後,此雁須由男家以物贖回,然後放生。

「嗯,你剛才說張說為男方儐相,那李宜德一介粗人,他又如何能為催妝詩了?」

「陛下,想是張說自高身份,其一直待在王家,並未親身迎親。不過新郎所備催妝詩,皆出於張說之手。」

李隆基微微一笑,說道:「遙想王毛仲昔日在潞州時為奴,他又如何能想到其兒子成婚,竟然有天下文宗領袖為其寫催妝詩呢?」

「陛下所言極是。張說文名遠播,等閑之人求其文比登天還難。以姚公之能,還要絞盡腦汁算計來一篇碑文。王毛仲如此,可謂十分榮光了。

「陛下,王毛仲此次辦事估計花錢不少。聽說街道上的鼓樂班子皆由王毛仲所請,其酒食棚子既邀障車者,也向圍觀者散食,那些運送酒食之人,可謂相望於道,王毛仲之所以如此不吝花費,無非想圖一些熱鬧;至於其府中喜宴,可謂芳酒綺餚,窮極水陸,靡不豐盈。看來王毛仲早有準備,臣見賀者眾多,總怕其酒食一時用盡,誰知王宅所備之物,似乎無窮無盡,沒有用完的時候。」

高力士如此說話,明顯有著告御狀的意思。以王毛仲為首的一幫武人,仗著近侍皇帝,根本沒將太監們瞧在眼中,視之為只能幹活不許說話的閹人。太監們每每經過諸門時,其守衛之人呵斥太監為家常便飯,有時還會拳腳相加。高力士為太監之首,太監們常常向高力士訴說冤屈。高力士也無法可想,心想王毛仲連我都沒瞧在眼中,對你們如此也實屬正常,他雖然沒有法子,然心中的怒火漸升。

王毛仲如此實為不智,他雖為皇帝的親信之人,然有兩點比不上太監。一者,其掌控禁軍看似權力顯赫,可是權力實為雙刃劍,皇帝一面信之用之,另一面則會常懷警惕之心,而太監身有缺陷入宮為奴,皇帝並不設備;二者,王毛仲之輩不可能日日環侍皇帝身邊,而太監則與皇帝朝夕相處,如此就佔了口舌先機。

高力士知道,皇帝如今勵精圖治,力戒豪奢。皇帝尚且克制己欲不慕浮華,豈能容許你王毛仲先涉奢華?

人須常懷警惕之心,應對其他世人雍榮包容,哪怕是最不起眼之人,也不可有輕蔑之心。王毛仲不知太監的利害,輕易地將太監們視為無用之人,如此就大錯特錯了。

李隆基果然說道:「哦?王毛仲如此做有些過於招搖了。」

高力士不失時機,又進言道:「是啊,自從安樂公主婚禮之後,其豪奢程度以此宗婚禮為最。陛下,臣以為王毛仲如此辦事有些逾禮。」

李隆基淡淡說道:「以往財富匱乏之時,辦事可以從簡。如今國強民富,奢華一些亦未不可。」

高力士妄圖以豪奢來貶王毛仲,其實想差了念頭。李隆基少年之時以奢華為樂,其在開元之初焚珠玉、毀金銀,無非想遵貞觀故事率先垂範而已。如今國勢已隆,國庫私庫中的財貨日漸豐盈,其心間就有了微妙的變化。

高力士見皇帝如此說話,遂乖覺地不再吭聲。

其實高力士不知,他的一番話對皇帝還是頗有震動的。李隆基感到震動的並非是王毛仲所辦婚禮過於豪奢,而是此場婚禮所彰顯的人脈關係。

王毛仲職掌禁軍十餘年,軍中將領如眾星拱月一般恭維王毛仲,現在他又與葛福順成為了兒女親家,王毛仲由此在軍中的地位如虎添翼,除了皇帝,還有何人能撼動呢?

王毛仲還與張說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親密關係。

其實李隆基眼前最倚重之人,一為張說,再一個就為王毛仲了。張說用不斷加重的相權,維繫著大唐帝國各級機構的正常運轉;王毛仲則掌控禁軍維護皇宮安全,並以京畿重兵遙制四周邊將。

那一時刻,李隆基腦中忽然閃出一個念頭:如此二人親密無間,對皇權來說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這個念頭雖一晃而過,卻讓李隆基心生警惕。因為答案是肯定的,李隆基即位之後,禁止所有人與術士交往妄自卜筮(婚喪卜筮除外),不許內官與外官交結,不許官員與宗室藩王來往,其目的只有一個,即是千方百計保證皇權穩固。

一個權傾天下的主要宰相怎能與一個手綰禁軍大權之人交往頻繁呢?

李隆基想到這裡,轉身來到身後的書架前,取過一函書籍,將之遞給高力士道:「你去一趟中書省,將此書賜於張說吧。」

高力士雙手接過,低頭觀看書名,就見此書為班固所撰《漢書》。其一面躬身退出,一面心中暗暗嘀咕:張說家中藏書甚豐,像《漢書》之類史書何曾少了?皇帝如此賜書,到底有何深意呢?

暮春時節,李隆基帶領百官及後宮之人奔赴東都洛陽,他們要在這裡完成封禪大典的前期準備事宜。太史局已將所有時辰算定,十月初離開洛陽奔赴泰山。

洛陽的牡丹花兒早已開敗,僅留下壯碩的枝幹和翠綠的葉兒鑲滿圃園。李隆基降生於洛陽宮中,又在這裡度過童年時代,洛水南岸的積善坊還有他任楚王時的宅邸。大凡人之一生,對童年時代的記憶最為深刻,也最為清純。李隆基入東都之後,政事似乎少了許多,他就抽出空兒到這些故居觀看一番。

李隆基那日來到積善坊故居的時候,正是夕陽西下的當兒。其故居北面的洛水東流,夕陽的餘暉灑在水面之上顯得落金無限。李隆基站立南岸,眺望北岸宮城的端門和應天門,不禁想起了自己幼小之時隨祖母則天皇后、姑母太平公主及上官婉兒登上應天門城樓上的情景。如今這三人已然作古,李隆基念及與這三位婦人的種種往事,不禁撫今追昔,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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