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璟坐鎮大理寺,再派人核查王猛一案,事情很快水落石出。
那斷案法曹果然與錦衣少年有親戚干係,且探事衙役還了解到事初起時,錦衣少年家人與法曹來往頗密。
宋璟於是求見李隆基。
李隆基聽完了案件的全過程,嘆道:「人皆有私,如此簡單的事兒也有曲折,何況其他呢?」
宋璟稟道:「陛下,此事雖小,其意義頗深。那法曹與當事人有干係,本該迴避才是,他卻隱去此節,可見事之初即有私情。臣以為此法曹不宜再用,可奪其職。」
「若僅去其職,太便宜他了。宋公,朕以為為了警醒後人,應將之流放。那李元紘為府尹本以斷案公正聞名,這一次卻簡略糊塗,應該申斥,且要在其考績中記錄一筆。」
「陛下如此處置,是否有些過於重了?」
「哦,你去查一下大唐律儀,若能沾上一些邊兒,就如此處置吧。宋卿說得對,朕欲彰顯法之精神,君權卻不能凌於律法之上。」
「臣定會依法處置。」
李隆基沉默片刻又言道:「宋公,李林甫此次能從紛繁中窺出事情去向,其眼光看來不差,你以為如何?」
宋璟老老實實答道:「李林甫雖無文才,然他在宗室一輩中堪為能人。陛下,一個人不管出身如何,其心中若有認真做事慾望,還是能有作為的。如此之人因無文才,眼光識見就要遜一籌,其難以獨當一面,然還是有輔助之功的。」
李隆基聞言笑道:「宋公,你與姚公、張說稟性各異,然在人之出身一節卻出奇的一致。難道未經科舉出身,就難以成為棟樑之才嗎?」
宋璟稟道:「臣以為,人之出身事關國家大局。以張說為例,此人毛病頗多,然他自幼修習聖賢所教,心中漸成聖賢理想與行事法則,且其文名漸熾,其行為不免收斂以合聖賢所教。如此之人往往小節有虧,然大處還能依聖賢道理有所把持。」
「哦?朕原來以為宋公視張說一無是處哩,不料還能總體肯定。」
「對呀,譬如此次倡議封禪,張說如此熱衷固然有逢迎陛下的心思,他又策動眾人紛紛上頌賦,其實太過,臣本該貶斥才是。然臣又想,如今天下確實大治,且富庶程度勝於貞觀、永徽之時,適當地舉辦一些大典,可壯國威,又能激發民眾心中光榮之情,則封禪泰山應當舉行。」
「哈哈,朕此前見你對封禪之舉未曾表態,還以為你心中不願哩。宋公能如此想,朕心甚慰。」
停頓片刻,李隆基又道:「宋公,來年封禪之行,你就不要再鞍馬勞頓了。泰山距京城,一去一返,至少用兩個月,你的身子骨恐怕承受不起。」
「謝陛下關愛。」
「然封禪之時,朕與百官皆需前往,如此兩京空虛。朕剛才想了,屆時兩京之事,還需借重宋公。」
「臣願效力。」
「朕授你為東都留守,你坐鎮洛陽,可以遙制西京,又可居中與朕聯絡。宋公,天下之大,唯有你擔任此職,朕方才放心。」
宋璟知道,兩京為國家最重要的地方,皇帝多居京城,很少出外。國家遇到皇帝出巡的時候,例由太子監國,宋璟想到此節,遂向李隆基提出建言。
李隆基搖搖頭,說道:「太子未及弱冠,他又如何能監國?朕封禪之時,太子須隨行的,也正好讓他有所歷練。宋公勿復再推,此事就這樣定下了。」
宋璟見皇帝態度堅決,又想皇帝將兩京託付給自己,實為莫大的信任,其心中感動,遂躬身領旨。
源乾曜下衙之後,就見李林甫已候在堂內。隨著李林甫數年來積功而升,源乾曜早對他改變了態度,二人談話也就多了起來。
源乾曜看到李林甫笑容燦爛,一直躬身而立,遂說道:「哥奴不用如此拘謹,坐下說話吧。嗯,你下衙後不回府,莫非有事嗎?」
李林甫沒有馬上落座,依然躬身問道:「是啊,晚輩心有忐忑,想來問詢源公。」
「有何忐忑?」
「晚輩聽說宋公已將那樁案子核實完畢,且向聖上稟報,不知結果如何?」
源乾曜瞧了李林甫一眼,心想此人的嗅覺果然靈敏。今日宋璟到了中書省面見張說,其時源乾曜在側,宋璟言道將王猛之案交割中書門下依序處置,並轉達了聖上的旨意。源乾曜聽出了其中的話音,李林甫此次有功,應予擢職。然李林甫升為何職?這就需要聖上和張說商議而定了,源乾曜向來不插足人事之事。
源乾曜先喚李林甫坐下,繼而說道:「宋公已然向聖上稟報過,此案今後按序由有司處置。哥奴呀,你眼光甚准,那法曹果然與當事人為親戚,唉,這一次連帶李元紘也受到牽連。」
李林甫聞言黯然道:「李尹也受到牽連了嗎?唉,林甫奏事未想太多,不料因此毀了李尹的一世英名,殊為可惜呀。」
「你很好呀,聽宋公轉述聖上的言語,聖上此次盛讚你哩。」
李林甫心中頓時狂喜,其努力攏攝心神,不想把喜色流露到顏面上,僅在面上表示出恭謹之色,拱手說道:「當初林甫回京,得源公所教入職御史台。今日能得聖上讚賞,足證源公的眼光甚炬,林甫感激源公栽培之功。」
源乾曜搖搖頭道:「哥奴不必太謙。人若為酒囊飯袋,你就是用上九牛二虎之力,也難推上檯面。你能有今日,皆為你本身戮力之功,別人能給你提供一些幫助,不過順勢而為罷了。你也看到了,臣子若有一些功勞,聖上就會瞧在眼中,並善加重用。哥奴,你如今就算是開了一個好頭,好好乾吧,假以時日,你定有大作為的。」
李林甫模樣更加謙卑,其衷心說道:「林甫有幸,得遇源公大力提攜。林甫不贊同源公剛才『順勢而為』之言,大千世界,芸芸眾生,源公為何不對別人『順勢而為』呢?晚輩定將源公的這番關愛常記心中。」
源乾曜聽來覺得十分舒坦。李林甫如此效忠,讓他心中有了深深的滿足。
過了二日,李林甫的授書果然頒下,其被授為御史中丞,一下子從六品官員步入四品官員的行列。如此一來,崔隱甫為御史大夫,宇文融、李林甫為御史中丞,此哥兒三人由此牢牢掌控了御史台。
同時還下了一道貶書,將中書舍人齊瀚貶為蜀州司馬。
齊瀚對歷朝典章制度、人物春秋、韜略權謀爛熟於心,被譽為「解事舍人」。然其宦途平淡,僅在中書舍人任上一坐就是十餘年,其在任上曾評價姚崇、宋璟的相業,評語堪為中肯,由此名聲更大。
齊瀚此次被貶,緣於他惹惱了張說。
張說此時尚無閑心,請齊瀚評價自己,他之所以惱火齊瀚,緣於齊瀚數次言說王毛仲的不是,並欲上書奏聞皇帝。
是時王毛仲承恩皇帝之勢,其統帥禁軍,軍中之人皆仰其鼻息,可謂權傾京中。以高力士為例,高力士早侍李隆基身邊,並參與誅滅太平公主黨羽的過程,實為有功之人。李隆基待高力士恩遇頗重,他未將高力士作為宦官對待,直呼其為「將軍」。
王毛仲自恃在潞州時就跟隨皇帝,根本沒把高力士等宦官瞧在眼裡。其日常稱呼宦官,皆以「閹豎」呼之,他見了高力士還算客氣,不過以「高宦官」代之罷了。
齊瀚愈發瞧不過眼,他也風聞張說與王毛仲的交情,然不以為意,這日單獨見了張說之後,躬身請道:「張令,王毛仲愈發橫暴不法,不知張令有所聞否?」
張說聞言一驚,抬眼瞧了齊瀚良久,欲探詢其說話的真實含義。看到齊瀚臉色嚴肅,心想他後面定有話說,就隨口應了一聲:「王毛仲橫暴不法?你從哪裡聽來的言語?」
「張令,此話還用別人轉述嗎?請張令先瞧王毛仲的宅子,其豪奢闊大,緣於他連娶妾侍,由此多侵民居以敷其用,此情此景與昔日悖逆庶人安樂公主差相彷彿!再者,王毛仲統制禁軍,又為閑廄使統率天下戰馬,其本該謙遜待人、忠心護衛皇上才是,然他飛揚跋扈,在軍中邀約親信抱成一團,妄圖使禁軍成為私家軍隊。下官聽說,王毛仲早就與葛福順結成了兒女親家。他們結親之時,兒女尚在襁褓之中,他們之所以如此,兒女親事尚在其次,最重者他們要在軍中成就緊密聯繫,以助其勢。」
張說緊盯齊瀚的眼睛,琢磨他說此話的真實含義。齊瀚的這番話說得太重,直指王毛仲培植個人勢力,實有謀逆之心。張說明白齊瀚的底細,知道他向來不攀勢、不聚朋,那麼他今日所言,其背後是否有人指使呢?張說於是先試探了一句:「齊舍人,你如此說話非同小可啊!王毛仲是誰?他久侍聖上身邊,對聖上忠心不二,聖上將之倚為腹心。你如此說話,實有離間之嫌啊!」
齊瀚容色平淡,答道:「下官知道王毛仲久侍聖上,也知他與張令交情甚好。然下官熟諳史事,深知人之野心萌生,實為最熟悉最信任之人,王毛仲如今已有苗頭,請張令轉呈聖上,還是要及早防範為好。」
張說聞言,明白齊瀚是言實為一個書獃子的無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