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府是時更名為京兆府,其刺史改稱為尹,以示與其他州府的區別。
中宗皇帝神龍二年,雍州府司戶李元紘成為聞名天下的人物。當時太平公主到長安郊外遊玩,瞧中了一所寺院的水碾,令人拆除後移回府中。寺院僧人不服,將太平公主告至雍州府,司戶李元紘受理之後,當即將水碾判還寺院。
雍州府刺史竇懷貞是時熱衷名利,看到李元紘一點不給皇妹太平公主面子,頓時嚇得要死,當即令李元紘改判。
那李元紘遭竇懷貞一番訓斥,回到案前提筆在案狀上寫了八個字:南山可移,此判無動!然後掛冠棄職而去。
李元紘由此成為天下聞人。
宋璟為相之後,想起這件往事,遂奏聞李隆基,破例授李元紘為京兆府尹。李元紘非科舉出身,其正直的性兒與宋璟頗合,二人可謂相得益彰,使得京兆府官風為之一變。
朝廷欲祀南郊,儀禮之事由禮部及太常寺負責,地面行人維持則由京兆府負責。李元紘深知此為朝廷大典,不敢怠慢,此前就全力布置安排諸事細節。
十一月初九,祀南郊大典按期舉行。朝廷多年來未舉辦如此大典,此風傳出後,人們皆算著此日子欲來觀禮。初九日天未放亮,就見自興慶宮開始轉往朱雀大街,再到南郊圜丘,道路兩側已是萬頭攢動。這些人多為京城居住之人,也有少部分人從外地擁來,他們知道此為皇帝儀仗必須經過的地方,遂早早佔據一個好位置,以觀大典。
張說為儀禮使,此前召集禮部及太常寺人員議禮,其程序多依古禮而行,唯在獻禮之人上爭執頗多。
每逢大典之時,首獻者當為皇帝,其後名為亞獻、終獻。自高宗皇帝開始,如封禪等大典儀式上,皇后往往成為亞獻之人,如高宗皇帝時,則天皇后為亞獻;中宗皇帝時,韋皇后為亞獻。
張說決定取消皇后亞獻的成例。
儀禮之人中倒有一大半人反對張說的提議,他們振振有詞,認為既有成例,不可妄自推翻。
張說道:「朝廷祀南郊,例由高祖皇帝配享昊天大帝,當然應當由宗室之人獻禮。」
「皇后難道非宗室之人嗎?」
「皇后?如今後宮哪裡有皇后了?」
「王皇后雖廢,還有華妃、惠妃嘛。」
「哼,我至今沒有聽說過,哪兒有妃嬪獻禮的道理?」
他們爭執數番,最後還是張說的意見佔了上風,由此奏聞李隆基之後,李隆基說了一句:「對呀,大唐遭亂日久,其中主因多為女人干政。自今日始,祭拜昊天大帝時不許女人參與。」他當即准奏。
獻禮的秩序為:皇帝李隆基為首獻之人,邠王李守禮為亞獻,寧王李憲為終獻。
邠王李守禮之所以能為亞獻之人,其來歷頗為辛酸。
高宗皇帝共有八個兒子,前四個兒子因非則天皇后所生,皆不得善終,其後輩也很凋零。李守禮系則天皇后長子李賢的次子,李賢被封為太子不久,很快被廢為庶人,並被母親迫令自殺,其長子李光順和三子李守義也先後不明不白身死,李守禮得以苟延殘喘存活下來。
到了開元年間,李隆基一輩中以李守禮年齡最長,如此獲得了亞獻的機會和榮譽。
是日南郊祭祀儀式繁複,午時之後方才結束。待李隆基一行返回興慶宮,冬日已然西斜。
祭祀之時,南郊圜丘早被人們圍得里三層外三層。這些人固然為觀禮來此,他們最大的興趣還是想一睹李隆基的龍顏以及重臣的風采。
為了爭搶有利位置,那些可能得見龍顏的地方人滿為患,人們摩肩接踵,擠成一團。
自開元初年至今,四海安靜,百姓富足,人們閑談之時,早將李隆基視為不世出的英主,言語間恭謹萬分。漸漸地,李隆基被人們渲染成一個傳奇萬能人物。他誅韋皇后、殺奸臣之舉被人說得口沫橫飛,甚至被演繹成一位能夠飛檐走壁、飛刀耍槍的異人;另一方面,李隆基所譜之曲、所寫之詞經教坊敷演已然散入民間,人們又看到一位風流多才的英俊皇帝。以潞州為例,李隆基居住的地方被闢為聖地,府衙派專人前來值守,允許遊人依序瞻仰。至於李隆基在潞州巧遇趙敏、韓凝禮卜蓍遇異、山間現祥雲之事,更被人說得繪聲繪色。
所以,李隆基每每出行之時,百姓沿途觀者如堵。
今日人們爭相觀禮,由此釀出許多事端。
一文士模樣之人單足蹬在土坡的邊緣處,伸頭向前觀禮,不料被人撞了一下,由此立腳不穩跌落坡下。
他抬頭上觀,就見撞擊自己的為一個錦衣少年,與自己的年齡差不多。他心中大怒,跳起身來將那名錦衣少年扯了下來,然後復立原處。恰在此時,皇帝車駕從面前經過,他好歹看見了李隆基的側面。
那錦衣少年也摔倒在地,其跳起身來大怒,隨即破口大罵,本想上去拉扯,又見此文士身材魁梧,知道自己與其相抗討不到好處,遂憤憤地說一句:「你等著。」言罷轉身出外。
這名文士系河間舉子王猛,是時入京會試,聞聽有大典即來觀禮。他見那名錦衣少年離開,遂不以為意,繼續在那裡探頭探腦觀看。
王猛忽覺後衣一緊,頓時被拽至坡下。他立定後觀察,就見那名錦衣少年又帶來兩名年齡相若之人,那錦衣少年開口罵道:「不知死活的傢伙,竟然敢到京城地面來撒野,找打呀?」
三人於是圍攏過來,欲對王猛拳打腳踢。
王猛雖為文士,在家鄉時也頗愛弄拳習棒,身子練得頗為壯健。他看到三人圍攏過來,暗思若與他們抱成一團,自己就討不到好處,於是慢慢後退,眼中的餘光忽然瞥到右方地上有半截木棒,遂彎腰拾起。
錦衣少年三人看到他拾來半截木棒,心中並無怯意,心想他終究難抵六拳,就繼續向前逼近。
王猛漸漸退到坡邊,已無路可退。他的心一橫,雙足跳起,揮動木棒直擊錦衣少年。只見一道白影晃過,慘叫聲中,那錦衣少年已然倒地。
另二人尚未愣過神來,那王猛已收住腳步,揮棒左右連擊,就聽慘叫連連,這二人實在經不起打,與那錦衣少年一同在地上翻滾慘叫。
是時四周已聚攏數百人觀看,他們看到王猛以一敵三,且姿勢矯健,身手不凡,遂發出叫好聲。叫好聲驚動了維持秩序的衙役,他們看到數人在這裡鬥毆,生怕擾了大典儀式,就將王猛等四人帶離現場。
錦衣少年三人想是手臂被打斷,他們疼痛難忍,慘叫連連,身上的錦衣沾滿了塵土,模樣顯得極為狼狽。
王猛等四人被衙役扭送至京兆府衙,由京兆府法曹斷理此案。按說因口角鬥毆實為小事,然在大典之側喧鬧,有搗亂大典之嫌,法曹於是十分重視,其問清了事情詳細,先斥王猛道:「你入京參加會試,不好好在舍中溫書,卻來鬥毆,實在有辱斯文。」
他又斥錦衣少年三人道:「你們聚眾鬥毆,且以多欺單,實為主責。」
錦衣少年裝出一副可憐相,辯解道:「大人呀,此人膀大腰圓,實為恃強欺人。請大人好好看看,我等三人手臂骨折,他卻是毫髮未損。」
法曹「哼」了一省,說道:「按照大唐之律,你們擾亂大典,實為大罪,須當囚禁。」
法曹不敢自專,轉入正堂將事件稟報給了李元紘,並請示如何。
李元紘聞言道:「他們滋擾大典,按理為大罪。然他們畢竟為鬥毆,也未擾了大典,若將他們囚入牢中,就違了聖上倡言的寬法慎刑之旨。罷了,就不用與大典相連了。」
「李大人之意,莫非以鬥毆之事處置他們?」
「是呀,他們確實為鬥毆嘛。只要他們不再爭競,就放了他們吧。」
法曹聞言,即返回前衙,對四人說道:「李大人寬宏,不再追究你們滋擾大典之罪。你們今後不許再有爭競,若答應此事,即可具結後出衙。」
那錦衣少年哭訴道:「大人,若如此來辦,我等豈非白挨打了?」
法曹道:「嗯,讓王猛賠你們一些錢,回家好好養傷去吧。」
如此輪到王猛不願意了,其強項說道:「大人如此斷案,有些橫蠻。鄙人好好觀禮,是他前來滋事,又尋來二人妄圖以多勝單。若非本人有些力氣,早被打得甚慘。大人,他們前來滋事,理在本人這裡,他們受傷其實活該,本人不該賠錢。」
法曹聽完王猛的申辯,頓時大怒,斥道:「你若罵不還口,打不還手,則理在你方,你卻恃強出手,將他們打得傷筋動骨,如此逞凶,還有什麼道理可言?本官大事化小,你卻不領本官之情。也罷,你們不聽本官調解,就入牢囚禁吧。」
王猛知道,會試之日在即,若誤了會試之期,自己的損失更大。他尋思再三,只好委屈地拿出錢來賠付,然後具結了事。
李林甫數日後輾轉得知此事,心中就轉開了心思。
祀南郊大典順利結束,張說作為儀禮使居功至偉,李隆基龍顏大悅,將張說誇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