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甫自太原返京,這日帶著一些并州土儀入源乾曜府中拜望。
經歷了括戶的過程,李林甫與源乾曜變得相熟起來,李林甫已不需要讓源乾曜的兒子們傳話,兩人可以相對攀談,且話語漸至深入。
李林甫拱手拜道:「源公,晚輩奉命回京,看來括戶之事已大致成功,不用朝廷派人日夜督促了?」
「是呀,聖上對張令就是這樣說的。」
「源公,不知朝廷會如何安置我們這幫人呀?」
「嗯,你們大有前途,大有前途啊。」源乾曜說到括戶之事,頓時大為興奮,當初由源乾曜和宇文融倡言括戶,此事使國家受益很大,聖上對此大為稱心。追根溯源,源乾曜之所以被授為門下省侍中成為宰相職,其與括戶之事大有干係,他接著興奮地說道:「你們此次回京,朝廷定會論功行賞,官秩皆會有升的。」
「哦,如此還請源公多多照看晚輩。」
源乾曜問道:「你昔在太原之時,張說在那裡任并州長史和天兵軍大使,你們應該經常見面,他對你觀感如何?」
「晚輩不過匆匆見過張令數面,言語並不多,也就無情分可言了。」
源乾曜微微一笑道:「是了,張說自視才高,你又為蔭職出身,他終歸未將你瞧在眼中。」
張說將政事堂改為中書門下,源乾曜如此一來待在中書省的時間最多,他們每每議事,張說的主意成為主要,源乾曜處於絕對從屬的地位。
源乾曜待在中書省里的時候,有時候也暗贊張說的能耐。其將政事堂改為中書門下,則門下省似成為中書省的附屬;其在中書門下設立五房,又可將尚書省繞過,可以直接向六部下令,如此似將各衙署的權力集於一身。
門下省對中書省封駁之權,如今處於從屬位置,則封駁功能大為降低。源乾曜知道,此前的中書省與門下省的相對設計,有利於權力的制衡,如今集於一身,則張說相權日重,其實對皇權不利。
令源乾曜大為不解的是,皇帝李隆基對此舉不加反對,反而大加贊成。
皇帝尚且如此,源乾曜當然隨同,然並不意味他的心裡沒有想法。
李林甫自從約見張說之後,已明張說對自己的態度,知道自己就是百般奉承,也終歸枉然。李林甫有一件好處,他能夠很快明白事情的大致脈絡,進而有所抉擇,絕不走冤枉之路。
所以他決計不會再走張說的門路。
李林甫微微一笑道:「源公所言甚是,晚輩明白張令眼光甚高,也就不會去空耗力氣了。」
源乾曜嘆道:「然皇帝之下,張說一言九鼎,你不去走他的門路,再尋他途,實為空耗力氣啊。」
李林甫從此話中讀出了源乾曜的無奈,心想源乾曜日常唯張說之令是聽,看來心中也是有想法的,遂說道:「源公為侍中,亦為宰相職,聖上睿智無比,肯定不會偏聽偏信,則源公說話,聖上也會重視的。」
源乾曜剛才話音出口,已是大為後悔,心想自己在一個後生小子面前說出此怨懟之語,若傳揚出去實在不美,遂笑道:「是啊,國家大事,例由我們先議,張說還是善於傾聽意見的。哥奴呀,你們括戶有功,朝廷定會念著你們的功勞,妥為授任的。」
李林甫知道,這就是所謂的官腔了,其神色如常,謙遜問道:「晚輩識淺目陋,不知進退。請問源公,晚輩今後在何處任職為宜呀?」
由於事關李林甫的前程,源乾曜倒是開動腦筋想了一遍。李林甫非科舉出身,雖對書藝、音律、丹青之事有所涉獵,然官場中以文翰為主,他終歸難上檯面。源乾曜又想,如今中書省、門下省與尚書省似混為一體,唯御史台可以彈劾任何人,似成為三省之外唯一的相抗陣地。若御史台也被張說所把持,則朝中就成為一團和氣了。眼前此子說什麼也不會與張說混成一體,若將之佈於御史台,說不定將來會有什麼用處哩。
源乾曜想到這裡,微微一笑道:「聖上如今導人諍諫,對言官甚為重視。哥奴呀,你有識見,行事也縝密,我覺得你能入御史台倒是一個好去處。」
李林甫躬身相謝:「源公之言,晚輩謹記。還望源公方便的時候,在聖上和張令面前多替晚輩周全則個。」
看來武惠兒的無意之言在李隆基面前起了作用,過了幾日,李隆基對張說說道,潘好禮頗有才具,須到外任上歷練一番。
是時內外任交流已成慣例,潘好禮又非張說的親信,也就無須向皇帝進言。後數日,潘好禮被授為并州長史,併兼知天兵軍節度副使。
如此一來,御史大夫之位出現空缺。
李隆基徵詢張說授任此位的意見。
張說道:「臣想起一人,其平亂有功,又為功臣之弟,現為中山郡公閑居在家。」
李隆基道:「此人莫非崔日知嗎?」
「正是崔日知。」
崔日知系崔日用的從父弟弟,當初李隆基殺掉韋氏擁父親李旦為皇帝之時,崔日知時任洛州司馬。適逢中宗皇帝的次子李重福在洛陽領人作亂,崔日知領兵痛擊,遂立大功。後來崔日用被貶,崔日知也受到牽連,賦閑至今。
李隆基嘆道:「博陵崔氏實乃人才輩出,可惜崔日用已逝,想起他當初立有大功,而今黃泉兩途,朕心傷悲啊。好呀,可以起複崔日知嘛。張卿,你莫非想授崔日知為御史大夫嗎?」
「臣有此心意。陛下,崔日知明經及第,素有才翰,可堪為用。」
「然他賦閑多年,御史大夫為一重要的職事,他果然能勝任嗎?」
李隆基心中掠過了一陣不快,他想起了張說對崔隱甫和宇文融的授任之事。
崔隱甫和宇文融的授任之事空懸至今,緣於張說欲授崔隱甫為金吾將軍、宇文融為明威將軍。
金吾將軍為從三品,明威將軍為從四品,其秩級不低,然兵制厘革之後,府兵制已名存實亡,其雖有將軍之名,而無督軍之實,則為閑散之職。
張說欲授任此二人的想法尚未奏聞李隆基,其訊息不知從何處流了出去,引起京城人們輿論。
「崔隱甫與宇文融括戶有功,聖上也說過要予以重用,為何將他們任為軍中閑職呢?」
「嘿嘿,中書令張說為文宗領袖,對非文學之士向來瞧不在眼裡,你莫非不知此二人的出身嗎?」
「不錯,此二人確實未經科舉入官。」
「對呀,他們未經科舉入官,就是無才,焉能為文官?還是做一名武夫最好。」
「胡說。此二人致力於括戶之事,若無文翰之才,焉能大功告成?」
「嘿嘿,所謂黨同伐異,朝中多為文學之士,如何能容這二位白丁之士?」
這股風也刮入李隆基耳中,宮內的武惠兒也有耳聞。
那日李隆基下朝之後,武惠兒陪其用午膳。他們用完膳後,李隆基躺在胡椅中閉目消食,武惠兒忽然笑吟吟問道:「陛下,妾近日得聞姚公與魏知古的一段故事,有點想不通哩。」
李隆基「嗯」了一聲,示意她說下去。
「當初韋氏和太平公主幹政,姚公與魏知古皆為陛下立下大功。聽說魏知古偵知太平公主欲不利於陛下,他及時奏聞方免禍亂。然姚公為相之後,似乎忘了魏知古的功勞,對魏知古殊無好感,且百般刁難。」
李隆基心想,姚崇當初大加貶斥功臣,非是出於個人恩怨,卻是為固自己皇權而設。只是其中幽微,也沒必要向武惠兒詳細說知了。
武惠兒接著道:「妾後來得知,姚公之所以不喜魏知古,緣於他認為魏知古小吏出身。陛下,魏知古有大功在身,為政時又勤勉謹慎,姚公如此待他,是否有些不公呀?」
李隆基嘆道:「朕用姚公,在於他有濟時之用。朕對姚公信任有加,允其轄內威權獨運,果然使國運昌盛。有相如此,朕心甚慰啊。至於他在施政時對誰好一些對誰差一些,乃至委屈了某人,終為小節。」
「陛下所言甚是。然妾還是不明白,人若小吏出身,就可斷定其一生無才嗎?」
李隆基睜開眼,微笑道:「天下人們眾多,豈能一脈考人?姚公如此認為,實在失於偏頗了。譬如文學與吏治並非對立,如姚公為科舉出身,以文華著名,尤善於吏道,他若一味以文學治世,焉能有『救時之相』之稱?惠兒,你今日為何沉湎於這個話題?」
武惠兒抿嘴笑道:「妾也是一時心血來潮,由此想請陛下指明。唉,女子為何不能參加科舉呢?若有此例,妾說不定也能考中進士,如此也很榮光嘛。」
李隆基聞言暢懷大笑,說道:「嗯,你哪日到孔夫子墓前瞻仰一番,捎帶著問一下孔夫子,他那『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之語從何而來?你若能說服孔夫子,朕也可以專為你設立女進士之位嘛。」
武惠兒知道這是皇帝調笑之言,那是當不得真的,遂正色道:「惠兒不敢擾了陛下之心智。妾知道,男女有別,治國大事還是男子來理最好,若女子插足,極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