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回 集賢殿群英薈萃 勤政樓君臣聚談

某日,李隆基與張說議過時政,忽然又想起一事,說道:「張卿,元行沖年老致仕,則麗正書院修書使空懸。朕想了數人皆不合適,看來只好由你兼知此職了。」

開元五年,秘書監馬懷素鑒於秘書省圖書流失、分類雜亂,遂向李隆基請求重新編訂圖書目錄。是時天下連年大熟,國家已漸至正途,李隆基明白「盛世修書」的道理,遂答應其請,並將洛陽乾元殿之書全部遷至長安的麗正殿,授馬懷素為修書使。由於修書量巨大,書未修成,馬懷素即逝,由元行沖接任。至開元八年,《群書四錄》修成,總計二百卷,收書四萬八千一百六十九卷。

張說問道:「《群書四錄》已成,陛下還想修何書?」

李隆基答道:「《群書四錄》不過為目錄罷了,其對搜輯群書還有點作用,然對時事裨益不多。」

「陛下的心意,莫非按經、史、子、集四部彙集成冊,以成大書?」

「朕剛才說了,僅僅彙集前人著作,不過為砌牆工匠的手藝,殊無新意。」

張說不明李隆基的真實心意,只好說道:「微臣愚鈍,乞陛下明示。」

李隆基取過一張白麻紙,將之遞給張說。張說低頭一看,只見上面寫有六字:治、教、禮、政、刑、事。

張說此時大致明白了李隆基的心意,說道:「陛下的意思,以此六類總匯圖書,以濟時用?」

李隆基頷首道:「就是這樣。然編撰時須以唐代為主,前代之事不過作為沿革罷了,不可原書搬進,須重起爐灶依序撰寫。朕想過了,此書可名為《唐六典》。」

張說手執白麻紙,覺得上面所書六字非常沉重。他知道,編撰如此一部大書,既要耗費許多時日,又須大量有才之士傾力完成。

李隆基微笑道:「貞觀一世,太宗皇帝修成許多史書與志書,註疏《五經》,修訂《氏族志》,其修書之人也隨之青史留名。張卿為文宗領袖,如此大書也只有你才能牽頭修撰,然此書太大,耗力頗多,不知張卿意下如何?」

張說躬身答道:「陛下有命,微臣謹從。」張說邊答話邊想道,看來陛下鑒於天下安瀾,開始有閑心折騰一些青史留名之事,這倒是一個有趣的變化。他想到這裡,接著言道:「陛下剛才提到孔穎達註疏《五經》,這倒讓微臣想起一件事兒來,國家大事,以禮為首要。《禮記》為前賢寶典,不可一字改動;然五禮儀注,經貞觀、顯慶年間兩度所修,前後頗有不同,宜刪改行用。」

李隆基聞言大喜,拍案叫絕道:「好呀,朕為何想不起來此事呢?嗯,此書就命名為《大唐開元禮》吧。」

張說心中不由得贊道:聰明的人兒一點即透,皇帝是也。

李隆基又微笑道:「然如此兩部大書,極耗精力。卿現為中書令,國事紛繁,你能一心二用、勉力為之嗎?」

張說拱手道:「請陛下放心,臣為修書使,只要能有人力,即可無虞。臣請陛下開恩,容臣遍訪天下學士以專心修書,並請陛下賜予俸祿。」

「嗯,此為修書之根本。你看中何人,即可將之召入書院中,其俸祿可以逾於常制,朕會令戶部單獨給付。」

李隆基又稍微思索一下,說道:「麗正殿過於狹窄,可將書院遷入集賢殿來。此殿寬闊,既利於貯藏書及修書人行走,朕有閑暇時候也可就近察看。」

集賢殿為興慶宮僅次於興慶殿的一處大殿,李隆基將此殿用於修書,對修書人來說實為一件恩遇之事。

張說又躬身謝恩。

張說主持集賢殿書院之後,廣聚文學之士,如秘書監徐堅、太常博士賀知章、監察御史趙冬曦等著名文士皆延攬其中,至於張九齡等張說喜愛之人,那是必須進入書院的。一時之間,集賢殿書院在京城名聲鵲起,文學之士以進入其中為榮,幾可與太宗皇帝設立天策府文學館的盛狀相似。太宗皇帝當時剛剛被封為天策上將,其文學館招攬學士,天下文士趨之若鶩,若有人能預其選者,竟然被時人稱為「登瀛洲」,由此可見其位望之殊。

張說這日在集賢殿內與眾人討論書之綱要,秘書監徐堅被張說授為主修之人,其嘆道:「我曾七度修書,奈何《六典》內容龐雜,我措思良久,對其體例實在未知所從。」

張說道:「聖上的意思,決計不可以砌牆的手法來駁雜堆砌,則體例之事務須珍重。」

眾人此後七嘴八舌,爭執不已。

他們莫衷一是,爭執了好長時候,最後直學士韋述說道:「晚生以為,可以模仿周禮六官先敘現行職官,將令格式按內容繫於有關職官之下,職官本身的沿革變化則在注文中敘述。如此一來,既可側重大唐之典,又兼顧了歷史沿革。」

韋述此言一出,眾人沉默思索,覺得這是一個好法子,遂將目光轉向張說,以俟其定奪。

張說將韋述的法子想了數回,感到此法甚好,心中已是同意了,於是緩緩言道:「此法頗有些強行比附與削足適履之感,然總算為我們找到了一個下筆之處,可以一試。《六典》可以如此體例而寫,《開元禮》也以此行之吧。」

張說一錘定音,眾人也不再說什麼,遂按各自分工前去忙碌。

且說武惠兒大腹便便,預產期很快就要到了。

李隆基撫摸其腹部,忽然覺得裡面的胎兒似乎動了一下,遂笑道:「惠兒,這些年你不停地懷孕,不停地生產,難道不怕孩兒生得太多,因此會消退你的容顏嗎?」

武惠兒微微笑道:「妾之所以連續生產,在於陛下賜愛甚多。妾歡喜尚且不及,哪兒會有旁思呢?」

李隆基打量武惠兒的容顏,就見她雖經歷了數次生產,然顏色依舊艷麗,且多了一些雍容華貴之氣,愈發迷人。他腦海里忽然晃過王皇后的身影,那是一張令人生厭的面龐,如此兩相交映,愈益襯托出武惠兒的可人。

李隆基將武惠兒攬入懷中,可以聞見其發間有一種甜甜的味道,其情思迷離地說道:「惠兒,有一件好事兒,你願不願做?」

武惠兒眼睛微眯,靜靜地享受著眼前的溫馨時刻,隨口答道:「陛下有命,妾唯有謹從。」

「嗯,後位已虛懸有些時日,朕看呀,這皇后之位只好由你來領之了。」

武惠兒聞言一驚,登時睜眼起身直視李隆基道:「陛下果然當真嗎?」

「君無戲言,朕什麼時候說過玩笑話?」

武惠兒臉色凝重,繼而輕輕搖搖頭道:「陛下不可。妾無才無德,不敢領後位之職。妾能得陛下關愛,心已足矣,哪兒敢痴心妄想呢?」

「朕說過的話當然會實施,怎麼會是你痴心妄想呢?」李隆基聽了武惠兒說出「痴心妄想」之語,心想若痴心妄想,說明你心中並非不樂意,又繼續替武惠兒打氣。

武惠兒正色道:「陛下,王皇后雖廢,皇長子之母劉華妃現在宮中。所謂推長為尊,妾以為當以劉華妃為後最為妥當。」

李隆基臉上閃過一抹神態,其過程雖快,武惠兒仍瞧出了該神色實為厭憎之情。武惠兒知道,皇帝一直不喜歡劉華妃,她雖生出了皇長子,奈何她侍候不周讓熱水燙了兒子之面,由此破相。多年以來,李隆基對這對母子基本上不管不問,劉華妃事實上處於冷宮地位。

李隆基果然說道:「她的模樣如何能成母儀天下的皇后?」繼而嘆道,「惠兒,就是你願意成為皇后,也須過了大臣這一關。朕上次廢除王氏,他們看到偶人不敢吭聲,若立新皇后,他們再無顧忌,定會說三道四了。」

武惠兒這會兒忽然想起則天皇后的往事,當初高宗皇帝欲廢王立武,遭到大臣激烈反對,其數次提議皆被以長孫無忌為首的大臣給擋了回去。名將李勣(原名徐世勣,李世民賜姓為李,為避李世民的名諱改為李勣)瞧在眼中,心中有所思,這日高宗皇帝詢問他的意見,其不假思索答道:「此為陛下家事,何須問他人?」高宗皇帝由此茅塞頓開,很快立武氏為皇后。

武惠兒想到這件往事,嘴唇動了動,本想用這句話來回答,又覺得形跡太露,遂生生地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武惠兒不願為後,并力薦劉華妃繼任,多少令李隆基有些意外。歷來皇帝與皇后為多少男女渴慕的地位,武惠兒卻不心動,令李隆基心中多了一些感動。

這日早朝事過中途,群臣奏事接近尾聲,李隆基開言說道:「眾愛卿,王庶人被廢,後宮之位空置至今,後宮不可長期無主啊。嗯,朕以為武惠兒性格溫婉約素,頗有母儀天下之風,可繼為後位,眾卿以為如何?」

群臣聞言,眾皆失色。王皇后被廢之後,從宮內傳出的流言,皆說武惠兒恃專寵之身,覬覦皇后之位,其先在皇帝耳邊訴說皇后的壞話,繼而又將偶人藏於王皇后寢殿中,再令人密告攛掇皇上前去搜殿,由此王皇后失位。此流言虛虛實實,外人莫知其真,然將武惠兒勾畫出了一副耍奸弄謀的嘴臉,人們心中驚呼:莫非昔日的則天皇后又化身進入宮中了嗎?

如今皇帝突然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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