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說新官上任,當然要有所作為。事實上,李隆基之所以任用張說為中書令,也是有所期待的。
這日下朝之後,李隆基將張說留下,笑問道:「張卿任中書令已月余,不會滿足於處置一些日常事務吧?」
張說當然明白皇帝所說含義,稟道:「微臣忝領中樞之位,不敢無端亂政,此月余以來潛心諸事細微,力求識諸事本末。」
「嗯,應該這樣,所謂有的放矢是也。你對開元初年以來有何看法?」
「開元以來,陛下依貞觀故事行事,啟教化之源,樹皇權之威,理施政之綱,使國家步入正途,國庫日益充盈,百姓安居樂業,使貞觀永徽之風一朝復振。」
李隆基深明張說的脾性,其文采飛揚,若說起頌詞來比一般人更加出彩,遂打斷其話頭道:「罷了,這些頌詞就不要說了,說點具體的事兒。」
「陛下,姚崇為相之時,主要辦了三件事兒,一者上十事要說,使陛下依貞觀故事理政有了落腳點,實有除弊革新之作用;二者貶功臣散諸王,使國家少些干擾,政務可以公平公正而行;三者姚崇有變通之能,處亂象之中能識正途,可臨機出措以應之,譬如滅蝗一事,堪稱精彩。」
李隆基微微頷首,說道:「卿能如此評價姚公,其地下有靈,也該欣慰了。張卿,你當時也為功臣,被貶的滋味恐怕很不好受吧?」
張說笑道:「臣當時為中書令,一朝被貶為相州刺史,若說當時心中無想法,即為蒙蔽陛下的虛言。然臣事後細細想來,個人宦途與國家大勢相比,實在渺小無比,若自怨自艾,就是會錯了陛下的心意,也因此誤了自身。」
李隆基聞言大起感觸,嘆道:「此話說著容易,做起來就難了。朕有時也想啊,人降生塵世,其難者為何呢?朕以為最難者莫過於把握好自己。卿經歷磨難,然能以平淡心情對待自己,終有起複的今天。唉,劉幽求與卿相比,就失於心胸狹窄了。謀大事者若心胸不闊,最先毀了自己,何談謀大事呢?」
李隆基提起劉幽求,張說心知皇帝與劉幽求二人隱秘甚多,自己終究隔了一層,還是不要接腔為好。
李隆基又道:「說起劉幽求,朕又憶起那幫故人來。對了,朕昨日聽王毛仲提起,好像鍾紹京回京了。嗯,今晚朕就在『花萼相輝樓』賜宴吧,你可陪同鍾紹京入樓與宴。」
張說躬身答應。
李隆基道:「嗯,姚公如此,你接著說下去呀?」
「宋璟為相之後,以凜然正氣率先垂範,遂使官風為之一變。臣剛才說了姚公的好處,然他處政善變,使法無常循,且其縱子受賄又包庇親善,終為其失。宋璟如此,實為補足了姚公的短處。」
李隆基笑道:「張卿目光如炬,看來最善臧否人物了?」
「陛下剛才說過最難把握自己,人確實如此。譬如臣善於評說他人短長,實在無能自知。」
李隆基沒有接腔,心中暗想這個張說實為聰明絕頂的人物。自己本想順著他的話頭問其自評如何,他如此輕輕自嘲,也就無法再問詢了。李隆基想到這裡,臉上又不禁輕笑了一下。
張說看到皇帝沒有接腔,急忙又將話頭拉到正題,說道:「宋璟如此脾性,其處置政務之時往往泥古不化。以括戶與禁惡錢為例,兩件事兒淵源與內里頗為不同,他用一樣的法子一以貫之,括戶之事大獲成功,而禁惡錢事兒卻使天下動蕩。」
「嗯,張卿為政,欲如何處置這兩件事兒呢?」
「臣見過李林甫的奏書,覺得其言有理。欲使括戶成功,前期對逃戶的優惠不可廢之,還要恢複才好。至於惡錢之事,官錢不敷用度,還是用漸行的法子,暫容惡錢流通吧。」
李隆基想了想,說道:「也只有這樣了。你速速擬發牒文,將此前括戶的寬限優惠之舉悉數恢複。惡錢的事兒,就暫且不提吧。」他停頓片刻,又問道,「張卿評說了姚公和宋璟,張嘉貞也曾為中書令,你如何評價他呀?」
張說答道:「陛下,張嘉貞不過為過渡人物,他做一名助手還行,若讓他長期位居中樞,定會差強人意了。」
李隆基對張嘉貞的評價也是如此,張嘉貞素服居家待罪,若李隆基將他叫來一問,即可明曉事情詳細;李隆基之所以不問,就想以此口實將他貶斥,從而為張說騰出位置。李隆基事後也知張嘉貞受了張說之惑而抱屈,然皇帝定的事兒,無須認錯,也就將錯就錯了。李隆基在此事上反而對張說很欣賞:多聰明的人兒呀!張說肯定揣摩准了自己的心意,遂為張嘉貞刨下了一個巨大的坑兒,既為自己準備了一個好的口實,又為他本人上位清除了道路。
張說又躬身稟道:「陛下,臣忝為中書令,渴望在姚宋二相的基礎上錦上添花。臣想辦兩件事兒,懇請陛下照準。」
「好呀,請講。」
「自陛下設立一主一副二人宰相之後,昔日的政事堂已虛懸多日。臣想將政事堂改個名稱,名曰『中書門下』。」
政事堂為宰相們議政的地方,貞觀之時初設在門下省,後來遷至中書省。此前宰相甚多,例由中書令召集議事。自從張說罷相之後,姚崇入主中書省至今,政事堂已廢棄至今。
李隆基不明其意,說道:「僅僅改個名稱有何用處?不是一樣廢置嗎?」
「陛下聖明。臣想在『中書門下』再設五房,曰吏房、曰樞機房、曰兵房、曰戶房、曰刑禮房,各房人員可從三省中抽調,以襄助宰相辦理各類事務。」
李隆基聽了五房名稱,馬上明白了張說的真實心意。唐因隋制,以三省六部製作為政府的核心組織形式,中書省掌皇帝之命的起草,所謂「掌軍國之政令,緝熙帝載、統和天人」是也;門下省負責臣下上達之文書,並對中書省所起草的皇帝之命進行封駁,所謂「掌出納帝命,緝熙皇極,總典吏職,贊相禮儀,以和萬邦,以弼庶務」是也;尚書省總領六部執行皇帝之命。
三省六部制應該是一個不錯的設計,其圍繞皇權既有分工制衡,又有順達執行渠道,若各級官吏配置得宜,可以保證龐大帝國的正常運轉。
張說這個提議的核心就是加強中書令的權威,將政事堂改為「中書門下」,意味著門下省侍中今後真正成為中書令的副手,且門下省的庶務大政就在中書省內決定;「中書門下」下設五房,其功能大致與尚書省的功能相同,那麼今後張說有牒令時,不需要經過尚書省,可以直達六部。
該提議的核心就是加強中書省的權威,相應減少門下省與尚書省的權力。
其實李隆基在開元之初授任姚崇為相,就是採用這樣的路子。姚崇為中書令,門下省侍中雖為宰相,其實為姚崇副手,尚書省從此未設宰相。張說如此提議,無非使三省辦事程序更加明晰罷了。張說認真揣摩李隆基的心意,如此提議可謂順水推舟。
李隆基將諸事想了一遍,覺得若如此改稱政事堂實為妙法,心中已然願意,又問道:「政事堂改為『中書門下』,還是可以的,然其下設五房,這五房豈不是與尚書省有些重疊了?」
尚書省在僕射之下設有左右丞,其中左丞總知吏、戶、禮三部,右丞總知兵、刑、工三部。「中書門下」所設五房中,除了樞機房以外,皆與六部有關。
張說答道:「陛下,『中書門下』所設五房,每房人數不超過五人,各房主事為六品職,主要負責三省六部之間的訊息傳達,與尚書省現有職責並不衝突。」
李隆基知道,五房主事職級不高,人數又少,然他們皆為職微權重之人,他們與人說話,皆代表宰相發言。李隆基想到這裡,囑咐道:「好呀,就這樣辦吧。然五房之人數雖少,務必選精幹謙遜之人。今後『中書門下』就成為了朝廷的中樞,其主事之人萬萬不可作威作福。」
「陛下聖明。臣有一請,乞陛下核准。」
「說吧。」
「吏部考功員外郎張九齡,其為人謙遜,又有才具,臣想讓其任樞機房主事。」
「張九齡本為六品官員,其平調至此,又有什麼分別了?你與源卿商議一下就可辦理,不用向朕稟報。」
「樞機房實為五房之首,其職級雖低,位置非常重要。張九齡為臣門生,臣若不向陛下稟報,外人說不定會說臣枉私。陛下,臣之所以屬意張九齡,非為門生的緣故,實因張九齡為最合適之人。」
張九齡的詩名漸響,近來又在吏部獲得了很好的口碑,李隆基當然有所耳聞,遂笑道:「卿大可放手施為,不許有顧忌。朕知道張九齡此人,他確實很適合這個位置,就這樣辦吧。然宰相之職責不可與五房相混淆,譬如這張九齡為樞機房主事總揆五房,你萬萬不可再弄出一個類似副宰相之人頤指氣使。」
這是皇帝的提醒,其似為淡淡而說,然其內里的意思很是嚴厲。他告訴張說,居中樞之位,那是不可以任人唯親的。
張說此建言將中書令的威權制度化,李隆基明白其中的利害。自古以來,皇權與相權實為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