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早朝之時,群臣施禮後按班站列。李隆基忽然發現張嘉貞今日未來,遂問道:「源卿,張嘉貞為何不來朝?」
源乾曜出班躬身奏道:「陛下,微臣序班之時,張令派人知會臣,說他居家素服待罪,不敢來朝。」
「他有何罪?」
「來人語焉不詳,隱約說道似與其弟貪贓事有關。」
「如此說來,張嘉祐貪贓,張嘉貞也果然得了好處!」
李隆基轉問張說道:「張卿,張嘉祐的事兒結果如何?」
張說將朔方的事兒安頓好,已於三日前返回京城。他見皇帝詢問,急忙出班奏道:「稟陛下,張嘉祐的事兒已然查實,他也有伏辯在此。其歷年貪贓所積,約有二萬餘錢。臣請陛下示下,此案下一步由何方繼續審理?」
李隆基聽到張嘉祐貪的錢如此少,不想再追究下去,遂說道:「他已有伏辯,何必再加審理?哼,張嘉祐為從三品官員,朝廷每年給他多少俸祿?卻貪圖如此一點小錢!朕看呀,他這個偏將軍恐怕做不成了。」
李隆基的話說得很明白,即是要貶張嘉祐之官。張說問道:「陛下,如今武散階官之定遠將軍缺任,就由張嘉祐充之如何?」
「如此貪鄙之人,還能做有品官員嗎?」定遠將軍為正五品,看來將張嘉祐向下貶兩級遠遠不夠。
張說小心問道:「請問陛下的旨意。」
「哦,找一個偏遠一點的折衝府,讓他任折衝都尉吧。」折衝府的折衝都尉看似為官名,然無品無階,只不過由朝廷供應些許俸祿而已。
群臣聞言大驚,一個三品官員因為一點小錢被貶為折衝都尉,實為冰火兩重天啊。
李隆基似乎看出了群臣的心意,說道:「昔太宗皇帝之時,長孫順德貪贓事發,太宗皇帝不罰反賞,以激長孫順德羞恥之心。長孫順德既為皇戚又是勛臣,太宗皇帝如此做,實想以德服人。如張嘉祐之人貪贓,朕不會以賞代罰,須以法度為繩,使天下心服。」
李隆基又轉對源乾曜道:「源卿,你可轉告張嘉貞。他願意在家中素服待罪,就讓他在家裡候著吧。」
李隆基如此說話,緣於他心間忽然晃出王毛仲說的那番話。如此看來,張嘉貞當初急匆匆杖殺王鈞,肯定怕王鈞說出對張嘉貞不利之事。李隆基由此對張嘉貞頓改印象:此人看似性子簡疏,且號稱不置房產田畝,其內里實在齷齪無比,實為一個偽君子!
張嘉貞在宅中素服待罪,先見到弟弟張嘉祐被貶為衡陽折衝府折衝都尉的授任;又過一日,皇帝冊授張說為中書令,自己則被貶為豳州刺史。他到了此時,方知這一次上了張說的大當。
那日張說自朔方趕回京城,張嘉貞得知訊息後即刻入府拜望。張嘉貞之所以如此殷切,主要想來打探一下弟弟的案情。
張說滿臉含笑道:「張令為上官,例由張說先去拜望。你如此前來,讓張說如何消受呢?」
「張大人向為嘉貞之上官,我入府拜望,其實應該。」
二人心中皆明相見原因,寬坐敘話時,幾句話就扯到了正題。
張嘉貞說道:「唉,我得知舍弟如此胡鬧,心痛不已啊。張大人,不知舍弟案情究竟如何?還望張大人看在我們多年共事的分上,還是向好處去吧。」
張說搖搖頭,嘆道:「令弟平素招搖太過,由此嫉恨者甚眾。我此去朔方,那朔方副使上來就說令弟的事兒。其時突厥大兵壓境,我就讓他先將事兒押後再議。待突厥人事畢,我將令弟之事瞧了一遍。唉,令弟的膽子實在大了一些,想是倚仗張令之勢,有點肆無忌憚了。他貪的錢不少呀,竟有十餘萬錢之多!」
「十餘萬錢?有這麼多嗎?」
「有呀,這裡有數人的伏辯,請張令細瞧。令弟的事兒辦得太大膽了一些,若到了聖上面前,恐怕討不到好處吧。」
張嘉貞聞言大急,連聲道:「這怎麼處?這怎麼處?張大人,還望你看在嘉貞的面兒上,想法遮掩一下則個。」
張說搖搖頭,一時不語。
張嘉貞道:「張大人,或者由我和舍弟想法籌錢加倍奉還,以贖舍弟之罪,如何?」
「知道這件事兒的人甚多,若如此遮掩,就是欺君之罪啊!張令,如此連我也牽扯其中了。」
張嘉貞六神無主,只好一味嘆氣。張嘉貞自幼喪父,對弟弟張嘉祐關愛甚細,他如此上心,正是基於此情。
張說冷眼旁觀,感到火候差不多,遂又嘆道:「我們同事多年,若不替令弟擔待一些,有失我們相善之情。張令,我想了一個辦法,不知可行否?」
張嘉貞聞言,恰似溺水之人撈到一根救命稻草,頓時喜出望外,一迭聲說道:「張大人智計百出,既有辦法,那是不會差的。請說請說。」
張說又稍微停頓片刻,既而橫心說道:「令弟貪贓事發,皇帝已然知聞,現在再說其事虛妄,那就是做了蠢事一件。嗯,我們可以在其贓款上打打主意,譬如不說全部,僅說零頭,則十餘萬錢僅剩下二萬餘錢,如此就可減輕一些罪責。」
張嘉貞聞言,忽然伏地下跪,說道:「舍弟全憑張大人援手搭救了。若舍弟過了這一關,嘉貞一生感激張大人之大恩大德。」
張說見狀,急忙上前攙起張嘉貞,連聲道:「張令怎可如此?請起請起。」他將張嘉貞扶入座中之後,堅言道:「請張令放心,事兒就這麼辦吧。萬一有個好歹,我張說一力承擔就是。」
張嘉貞緊握張說之手道:「請張大人放心,此事你知我知,不敢有一絲兒訊息漏出去。」
張說又思忖片刻,又說道:「嗯,此事兒就這麼辦!然令弟畢竟還有事啊。為減令弟罪責,張令似還要辦些事兒。」
「張大人請說,嘉貞定言聽計從。」
「嗯,你為中書令,此前為侍中,多年來勤勤懇懇替聖上辦事。既有功勞,又有苦勞,聖上說不定會瞧你的功勞,對令弟網開一面哩。」
「張大人所言甚是,我這就入宮請見聖上,以當面向聖上求懇。」
張說搖搖頭,說道:「如此當面求懇,過於直接了。萬一聖上當面拒絕,也就難有轉圜的機會了。依我說呀,你須想出一個悲情的法兒,以進退有餘。」
「悲情的法兒?」
「是呀。譬如你不去上朝,素服居家待罪,聖上見你不朝定會問起。聖上說不定心裡一軟,派人將你召回朝中,則什麼事兒都沒有了。」
張嘉貞大喜,躬身謝道:「張大人果然智計百出,好計好計。張大人,明日早朝之時,還望你在聖上面前多說一些好話。」
「當然。嗯,張令,你再好好想想,還有其他更好的計策沒有?」
「這個計策就很好嘛,不用再想他策了。張大人,嘉貞這就告辭。今後我與舍弟,定旦夕禱念張大人的大恩大德。」
於是就有了這許多變故。
張嘉貞過了幾日,終於品出一些滋味兒。
張嘉祐貪贓事發,卻與張嘉貞無涉。張說卻勸說張嘉貞不去上朝,待在家裡素服待罪,明顯想將污水往張嘉貞身上引。李隆基得知這種狀況,首先想到的是張嘉貞也有罪,再加上王毛仲此前在他耳邊吹的風兒,張嘉貞於是被罷相。
張嘉貞理出了這些頭緒之後後悔不已,心想自己當初為什麼就不能識破張說的機心呢?再想起弟弟此前沒有事兒,何以張說到了朔方之後,弟弟的貪贓事兒就敗露了呢?如此看來,張說處心積慮想當中書令已非一日,這是張說做好的圈套。
張嘉貞就在宅中長吁短嘆,嘟嘟囔囔就是一句話:「相煎何急呢?」
想起張說畢竟替弟弟瞞下了十萬錢,張嘉貞心中雖惱,終究不敢找張說吵鬧。萬一此事暴露,張說固然不美,自己和弟弟的罪愆又要加重一層。張嘉貞此時更加嘆服張說的手腕:欲謀大利,須先以小利與他人,如此既獲他人感激,又形成利益攸關之群體,彼此可以守口如瓶,以各自得益。
張嘉貞無法可想,只好凄然收拾行裝,前往豳州赴任。
姚崇終於油枯燈盡,走到了生命的盡頭。李隆基聞此噩耗,親入姚崇宅中弔唁,並輟朝一日。贈其為揚州大都督,謚為文獻。
是時喪儀極其繁複,由於姚崇為一品官員,須由鴻臚卿護其喪事,百官如流水般入姚崇宅中弔唁。
張說是時為中書令,當然要入姚崇宅中弔唁。
張說入姚崇宅中奠儀一番之後,姚崇的三個兒子齊向張說叩首,以致謝意。
姚崇的長子與次子居洛陽,因他們行止不端,其仕途漸微;三子姚弈現任太子舍人,外人皆稱此子大有父風,其仕途似為一馬平川。此次葬儀上,每有重要客人前來,皆由姚弈出面接待。
姚弈起身後躬身說道:「張大人向與先父交厚,請入側室,容小侄奉茶。」
張說本想祭奠後即走,看到姚弈的邀請非常實誠,就遲疑了一下,說道:「好吧,我就稍坐一會兒。唉,姚公猝然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