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回 宰相新成三駕車 張說問兵朔方城

李隆基下詔罷宋璟的中書令之位,另授宋璟為開府儀同三司;張嘉貞被授為中書省中書令、源乾曜為門下省侍中,張說以兵部尚書兼知同中書門下三品。

李隆基之所以未聽姚崇建言,緣於他認可了宋璟的推薦。

那日李隆基將宋璟傳喚至「勤政務本樓」,說道:「宋卿,朕欲授你為開府儀同三司,就像姚崇當初那樣須五日一參,朕也會隨時喚你咨以軍國大事。你以為如何?」

李隆基如此開門見山,宋璟聞言沒有失落之感,反而如釋重負,起身拱手謝道:「微臣敬謝陛下關愛。臣自從被授為中書令以來,深知本人才疏學淺,生怕有負聖望,因勉力為之。今日去釋,大有卸除千鈞重擔之感。」

李隆基笑道:「如此說來,你為中書令之時,心中負擔甚重,還是朕不恤你了。」

「陛下,臣固然才短智淺,然理政之時安其位,劬其勞,不敢有絲毫懈怠,只是有時結果會差強人意,卻不是臣之初衷。」

宋璟為人正直,說話時往往不顧及他人顏面,頗有魏徵之風。然其理政之時,其辛勞程度又甚於魏徵。譬如魏徵理政之餘,善於自行調酒,其以葡萄釀成的美酒成為當時長安一絕,而宋璟殊無愛好,其在衙中考慮的是公事,回府休息常常自行呆坐,依然思慮朝政巨細。

宋璟又道:「陛下授臣以開府儀同三司,此職秩甚高,臣愧不敢受。臣現在最想做的事兒,卻是到麗正書院修書。」

李隆基既然想以太宗皇帝為楷模,當然亦步亦趨。貞觀之初,李世民設立弘文館彙集天下學士,讓他們或辨史、或修書,由此有了「好文之君」的稱謂。李隆基在開元之初設立麗正書院,其大加搜寫,廣采天下異本,按「經、史、子、集」四部體制予以修治,李隆基為其命名為《群書四錄》,如今其書已成。

李隆基答道:「宋卿欲入麗正書院修書,當然可以嘛,此與授你為開府儀同三司無礙,此事就不用再說。」

李隆基既而問道:「宋卿既去中書令之任,你屬意何人為繼任者呀?」

宋璟心想,你既然罷我中書令之職,那麼你心目中早已有了人選,遂直來直去說道:「陛下心中肯定已有人選,臣不敢妄言。」

「嗯,張說如何?」

「臣以為張說不可。」

「有何不可?朕知道張說與姚崇互有芥蒂,卻與宋卿無礙。你如此說,肯定沒有個人恩怨。」

「陛下如此說,讓臣心中很不舒服。凡為臣子,須忠君體國,不能以個人恩怨而遮目。多年以來,臣論事時皆對事不對人,陛下莫非不知嗎?」

李隆基無端地遭到宋璟直言相斥,心裡雖不舒服,又想畢竟是自己找上門的話題,很快復歸釋然,斂容說道:「好吧,說說你的理由。」

宋璟道:「張說雖文名滿天下,又處事練達,智計百出,然此人機心太重,逢迎善變,不堪大用。」

「然有人對朕說過,張說胸懷博大,有相者之風啊。」

「其胸懷固然博大,然其中多為文士飄逸之風,如此就少了一分對人的敦厚與凝重。」

「哈哈,宋卿認為張說實在不堪,你又屬意何人呢?」

「臣以為張嘉貞可堪為用。」

「嗯,卿試言之。」

「張嘉貞為人平和,私慾無多,譬如他至今不願置辦田畝和房產,是為例證。此人理政時又中規中矩,謹守本分,他若為中書令,定會依陛下之言謹慎理政,少有過失。」

「人若中規中矩,就少了一些創舉。宋卿莫非看不出嗎?你與姚崇先後為相,朕對宰相轄內事體向無干涉,朕之所以如此,就是不想縛住了你們的手腳。」

「如今已為開元九年,朝廷的大政方針皆有成例,為相者只要謹慎本分勉力理政即可。」

對宋璟此類好認死理兒的人而言,最容易行極端之事。他若認為有理的事兒,可以不考慮皇帝的感受,不聽他人的勸阻而一味干到底;若遇日常中的許多事兒,他往往極端保守,可謂小心謹慎。

李隆基最終認可了宋璟的建言,於是授張嘉貞為中書令;然他對姚崇的建言也沒有忽視,就授張說為宰相職。

如此一來,李隆基就打破了自己自開元初年來設立一主一輔兩名宰相的格局,朝中有了三位宰相,顯示李隆基尚在觀望。

李隆基還將崔隱甫自廬州召回,將其降為侍御史,崔隱甫從而由一個四品官員降為六品職。

張嘉貞體會聖意,看到皇帝處置崔隱甫,遂下牒廢去禁錢限令。如此一來,一場轟轟烈烈的禁惡錢風潮無疾而終,惡錢又紛紛露出面目,罷市之事得以平息。

張說接到李隆基的授書之時,王毛仲正奉旨巡邊,恰在太原。

是日晚上張說隆重設宴,單請王毛仲。張說拿出皇帝授書請王毛仲閱看,王毛仲閱後說道:「好呀,張先生終於以宰相職回到京城,可喜可賀啊。」

張說道:「張說明白,若無王大將軍鼎力相助,我現在說不定還蝸居在哪一個邊鄙之州,王大將軍請受張說一拜。」張說說罷,即屈膝跪倒向前俯伏,其吻又及王毛仲靴面。

王毛仲見狀大驚,急忙將張說攙扶起來,忙不迭地說道:「王毛仲何德何能?怎麼敢受張先生如此大禮?張先生今後萬萬不能如此了。」

張說臉色平靜,衷心說道:「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王大將軍如此大恩,張說不知何以為報,只好拜禮以還了。」

此後二人歸於座中,當然是王毛仲坐在主席,張說殷勤勸酒,漸至宴酣酒熱之情勢。

王毛仲此時酒意已有七分,臉膛已被酒勁兒熏得通紅,其乜斜著眼說道:「張先生此次以兵部尚書兼知同中書門下三品,當然可喜可賀,畢竟還有點美中不足啊。那張嘉貞和源乾曜有何才幹?他們如何能與張先生相比呢?」

門下省和中書省的長官,其職位當然要比兼知者的身份要重一些。王毛仲替張說鳴不平,張說聽著當然順耳。他當即附和道:「王大將軍所言不差,譬如中書令一職,其總揆百司,那是何等重要!張嘉貞昔日為門下省侍中還可勉強而行,他今為中書令,恐怕就有些差強人意了。」

王毛仲頷首道:「張先生既這樣說,那是不會錯的。」

「記得皇帝帶領百官東巡之際,張嘉貞為京城留守,當時雍州主簿王鈞貪贓案發,張嘉貞奉旨勘問,王大將軍還有記憶否?」

王毛仲閉目想了半天,方說道:「嗯,好像有這檔子事兒。」

「此事大有蹊蹺啊。」

「有何蹊蹺?」

「我聽說宋璟回京之後,對大理寺堂上杖斃王鈞一事大為不滿,曾責張嘉貞不問清楚以致草菅人命。」

「好像有此事。」

「我當時得聞此事之後,心裡就打了個問訊:王鈞曾為張嘉貞下屬,一向對張嘉貞甚為巴結逢迎,此次王鈞犯事,張嘉貞本該周全維護才是,緣何如此無情無意,竟然當堂杖斃呢?」

「是呀,此事有些反常。」

「我於是留了心,輾轉打聽個中詳細。這一打聽,還真的探出些幽微來。哼,張嘉貞對外標榜自己不置房產與田畝,然他在京城中的住宅,卻是王鈞一手幫他購置和修繕。王大將軍請想,王鈞如此忙乎,說不定還要替張嘉貞貼補一些錢物呢。」

「張先生的意思,那張嘉貞急於杖殺王鈞,意在滅口了?」

「王大將軍所言極是。王鈞若果然貼補了錢物,說不定也是公中所出。張嘉貞生怕王鈞被審時口無遮攔說出此事,由此在聖上及百官面前有礙他的清名,於是決意杖殺!」

王毛仲一拍几案,案上的酒盞等物竟然跳了起來,其大聲言道:「張先生所言有理!想不到張嘉貞明似公正,暗實陰險,真小人也。」

張說既而嘆道:「然王鈞已死,則此事死無對證,我所說的終歸是猜測罷了。」

王毛仲率然道:「不妨。我覷准機會,須在聖上面前說出此事。張嘉貞實為無德無才之人,他如何能居中書令之位呢?」

王毛仲與張說在太原相對飲酒,崔隱甫、宇文融、李林甫也在京城中相對聚飲。

崔隱甫此前與他們二人私下交往甚密,他們今日聚飲,有慰崔隱甫之意。崔隱甫數盞酒入肚,臉上愁眉未開,長嘆道:「唉,我怎麼如此倒霉?不好好做自己的御史中丞,跑到廬州去禁什麼勞什子惡錢,卻撈了一個貶官的結果。哪兒像你們括戶有成,既得聖上讚賞,又對仕途有利。」

宇文融笑道:「崔兄確實有點飢不擇食了。我聽說宋璟起初想讓倪若水任捉錢令,孰料這傢伙滑頭無比,竟然裝病不去。唉,看來還是崔兄事先沒有盤算清楚。」

李林甫衷心勸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崔兄大可沉寂一時,待風頭過去,聖上還會起複你的。」

崔隱甫舉盞祝道:「謝哥奴吉言,來我們再同飲一盞。」

崔隱甫飲後又復嘆道:「我事先非是未加思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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