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惠兒眼見就要生產,行路之時蹣跚無比。李隆基對她非常呵護,每天都要前來瞧上一次,並囑尚宮增派穩妥人手周密看護。
李隆基那日輕輕撫摸著武惠兒之腹,笑問道:「惠兒,你肚裡的孩兒是男是女呢?」
女人皆渴望成為母親,武惠兒雖已生育過,然孩子早早夭折,此次腹中的胎兒一日日長大,胎兒間或動動手腳,讓她心中更生甜蜜的感覺。她聞言答道:「人言女兒好養,妾倒是希望替陛下生下一位公主來。」
李隆基道:「好呀,若為公主,定會繼承你的美貌和儀姿,待她稍稍長大,即可繞膝把玩,實為一個好玩的小玩意兒。」
武惠兒稍稍噘了噘嘴,嗔道:「原來陛下欲要公主,卻是想多一件小玩意兒呀。」
李隆基湊近其耳邊,輕輕說道:「天下最好玩的物事,莫過於你呀。唉,數月來難近你身,實把朕愁死了。」
武惠兒見皇帝說風話,心間頓時一晃,臉上現出兩團紅暈,其不自禁地斜乜了李隆基一眼,那眼光中既柔情似水,又火辣辣的,這熟悉的神情令李隆基大為心醉。
武惠兒此神情在臉上稍縱即逝,一絲憂慮從心間泛出來,其嘆道:「陛下,妾這一年來心傷一兒不已,如今生產在即,總怕生下的孩兒不能保全。」
李隆基斷然道:「惠兒,這一次大可放心,朕已知會皇后和尚宮,若孩兒再有個三長兩短,則侍候之人皆為死罪。」
武惠兒的慧目凝視李隆基片刻,方才嘆息道:「陛下如此上心,想是無妨的。」
此後未及一月,武惠兒果然順利生產,且為龍鳳之胎,令李隆基和武惠兒喜出望外。李隆基當即為男孩取名為敏,女孩為慧。
大喜過後,即為大悲了。還是三日之後,李敏和李慧相差不足十二個時辰,相繼雙雙夭折。
李隆基既悲且怒,令人將孩子身邊侍候之人統統拉走溺死。
武惠兒又不免呼天搶地悲慟一番。
李隆基待武惠兒稍為平靜一些,方才入殿好言撫慰,並說已將那些失職之人統統溺死,以慰孩兒之靈。
武惠兒啜泣不已,淚眼婆娑道:「陛下過於性急了。陛下想呀,三個孩兒相繼夭折,其中莫非沒有隱情嗎?」
李隆基此前也想過此節,然轉念又想,宮中防護甚嚴,沒有人能動手腳,遂將此念丟開。現在面對武惠兒的疑問,其心間又生疑竇,驚問道:「惠兒,你莫非以為有人暗中對孩兒不利嗎?」
武惠兒流淚道:「妾以僕役之身得陛下寵愛,宮中的妒目難道會少了?陛下其實不該早早將那幫人溺殺,須從她們身上問出究竟來。」
李隆基明白,惠兒此話就是直指王皇后了。王皇后早就失去了李隆基的寵愛,她又非太子生母,其地位似乎有點搖搖欲墜。此前趙麗妃受寵的時候,王皇后與趙麗妃私下來往甚密,李隆基礙於其皇后之名分,每年也會偶爾臨幸數回。自從武惠兒受寵後,李隆基讓王皇后侍寢的機會愈來愈少,似乎把全部身心都傾注在這個小妃子身上。
然李隆基深知王皇后的性兒,她絕對不會出於嫉妒來謀殺武惠兒的孩兒。且這次鑒於上次李一夭折的教訓,對嬰兒守護甚嚴,王皇后就是果真想派人來謀害,估計也難近嬰兒之側。
看到武惠兒那楚楚可憐的神情,李隆基心中柔情又起,上前將她攬入懷中,柔聲說道:「惠兒,且莫哭壞了身子,也不可胡思亂想。孩兒已然離去,多哭無益,你還是好好將息吧。」
武惠兒的兩行清淚不絕地流出,頓時浸濕了李隆基胸前的衣襟,其哭道:「陛下,妾真是不想活了。宮禁既嚴,竟然護不住妾之孩兒,妾今後不敢奢望再生育了。」
武惠兒口口聲聲,將有人謀害她的孩兒的罪名坐實了。李隆基此時柔腸百結,知道惠兒如此哭訴,是要自己找尋宮中兇手。
兇手何在呢?
若按武惠兒所指,兇手定是王皇后或者其他妃嬪指使,然李隆基此時心中所想,並非如此簡單,他知道宮內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到底誰是誰非,實在莫衷一是。
李隆基此時想起了永徽年間的一件公案。
高宗皇帝的皇后王氏為了對付寵妃蕭淑妃,鼓勵皇帝將武媚娘迎入後宮,是為武昭儀。王皇后引入武昭儀本想破壞蕭淑妃之寵勢,孰料武昭儀本事更高,很快專寵於高宗皇帝。這樣一來,王皇后又與蕭淑妃結為聯盟。
這武昭儀即為此後的則天皇后,她當然不願意僅成為一位皇帝寵愛的妃子,她更想當皇后。事情也湊巧,武昭儀入宮後生下長女,某日王皇后來看過後,此女竟然離奇死了。高宗皇帝得知此過程,認定王皇后害了此女,後來王皇后果然被廢,實由此事而始。
後世傳言,此女並非王皇后所害,反而是武昭儀為嫁禍王皇后,親手扼殺親生女兒。
李隆基為尊者諱,不願承認祖母親手扼殺了這位長姑母。然李隆基內心深處,深知祖母的心性和手段非常人可比,她若想進位為皇后,犧牲一個女兒肯定在所不惜。
他此時瞧著懷中這個梨花帶雨的嬌人兒,心中晃過一個疑問:她莫非也想學則天皇后的手段,嫁禍當今的王皇后嗎?然他又轉念一想,惠兒絕對不會連殺自己親生的二子一女,還是自己想多了。
李隆基右手輕撫惠兒之背,柔聲說道:「你若不想生育,朕粉妝玉裹的孩兒又從何而來?不要胡思亂想,你放心,你將來再誕下孩兒之後,朕定會想出一個萬全的法子。」
李隆基想出的法子,卻與寧王李憲有關。
這日朝會之後,李隆基將李憲留下,兩人到側室屏退他人悄悄說話。
李隆基道:「大哥,惠兒所生二子一女皆夭折,想你也知聞了?」
李憲嘆道:「是呀,怎能如此不幸呢?武妃此前常入愚兄府中,與賤內相處甚洽,瞧她的身子和氣色,應該沒有什麼毛病呀。唉,何至於如此呢?」
「是呀,我也覺得非常奇怪。惠兒將來終究還會懷孕,若生出孩子再夭折,那就要了惠兒的命了!大哥,我這兩日想了一個法子,若惠兒今後再生出孩子,其降生之後立刻抱入大哥府中,煩請大嫂代為撫養如何?」
李憲一時沉吟未答,心想你在宮內尚且養不活,若抱入自己府內也養不好,那該怎麼辦?他此時不知道李隆基心中的幽微所在,就是隱約有所猜測,他也決計不敢問。
李隆基瞧出了大哥心中憂慮所在,遂笑道:「我知道大嫂向為精細之人,她來撫養孩兒,我最為放心。你告訴大嫂,人之壽夭實由天定,若孩兒有個三長兩短,那是天命所歸,我不會怪罪大嫂的。」
李憲躊躇道:「孩兒若出宮撫養,武妃心中願意嗎?她放心嗎?」
李隆基嘆道:「她怎麼會不放心呢?惠兒如今舉目無親,除了我之外,最親的人當數大哥大嫂了。」
李隆基的話兒說到如此地步,李憲也無法再推辭。
李隆基之所以讓李憲之妃代為撫養,緣於他實在弄不準孩兒連續夭折的真實原因。若此禍果為人為,到底是王皇后等人出於嫉妒之心而痛下殺手,還是武惠兒欲嫁禍而為?李隆基實在不能判斷,於是就想了這樣一個法兒。他知道,若大哥大嫂來撫養孩兒,他們定會盡心的。
武惠兒看到李隆基並未追究孩兒夭折的事兒,雖然鬱悶良久,終究不敢催促追問,事情也就慢慢平淡下去。
這日還是武惠兒侍寢,二人一番鏖戰即罷,武惠兒星眼媚酥,俯伏在李隆基臂彎之中,輕聲說道:「妾有一事相請,陛下一定要答應喲。」
李隆基此時全身舒泰,品咂美滋味之餘漸漸有些迷糊,遂「嗯」了一聲。
「陛下,妾想從掖廷宮選出一些新人,將妾身邊侍候之人盡數換過。」
「嗯,行呀,你瞧著辦吧。」李隆基迷糊中回答了一聲,既而沉沉睡去。
武惠兒說辦就辦,第二日即喚來高力士和尚宮,口稱奉皇帝之旨,讓他們速去掖廷宮挑人。
王皇后聞聽此訊大怒,罵道:「這個狐媚子愈發上臉了。我為後宮之主,且宮中自有規制,她萬一假傳聖旨呢?」
武惠兒畢竟為皇帝新寵,王皇后在皇帝面前愈發江河日下,高力士和尚宮當然旁觀者清。尚宮素為皇后的親信之人不敢吭聲,高力士卻知道其中的利害,因躬身請求道:「武妃是否假傳聖旨,請皇后向聖上求證,如此奴才方好辦事。」
王皇后道:「也罷,我這就去問問聖上。哼,她不來對我說,分明沒把我這後宮之主瞧在眼裡,我還沒死,她莫非就想張狂了?」
李隆基聽了王皇后的傾訴,心裡有些不滿,抬眼斥道:「如此小事,還用如此大動干戈嗎?惠兒當初在掖廷宮日久,她想讓昔日熟悉之人到身邊侍候,有什麼不可呢?」
「陛下,宮中自有規制,這些新人毛手毛腳,須教習之後方有侍候之能。」
「罷了,無非一些掌燈端水之勞,哪兒有如此複雜?你就別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