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回 皇帝遷居興慶宮 宋璟惹怒貴宦家

趙麗妃的病一日重比一日,其身子日漸消瘦。太醫署自太醫令以下善醫之人皆來診視一遍,或開方抓藥,或按摩施針,或咒禁施為,皆如泥牛入海無聲無息。

王皇后平時與趙麗妃來往甚密,自從趙麗妃有病,她更是三天兩頭來探視。這日秋日景明,王皇后又來探視,其將攜來的波斯棗兒令宮女擠成汁液,就見其色類砂糖,皮肉軟爛,王皇后親手執湯匙,將之一匙匙喂入麗妃口中。

趙麗妃心中感動,食及一半,其乾癟的眼眶湧出數滴清淚,嘆道:「皇后待妾如此,我……我……」她說話至此,忽然一陣咳嗽,竟然不能把話說完。

王皇后伸手輕拍其後背,柔聲道:「妹妹不用著急,須會調理自己。你將此棗汁兒喝完,姐姐再帶你到院中走走。」

趙麗妃搖頭道:「妾如今全身無力,哪兒還有勁兒到院中走動?恐怕只好辜負皇后的美意了。」

王皇后嘆道:「你若如此消沉下去,就是作踐自己。你年紀尚輕,難道就熬不過這一關嗎?」

趙麗妃搖搖頭,然後閉目調息。她知道王皇后所言的含義,此前二人多次在一起談話,王皇后勸她不要氣餒,皇帝許是圖個新鮮,焉能長久與那個狐媚子待在一起?然趙麗妃心裡十分明白,皇帝此次寵上武惠兒恐怕是認真的,皇帝從此再未讓自己侍寢,且自己得病之後,皇帝雖來瞧過兩回,不過說幾句話看一眼就走,自己若想再次受寵,恐怕渺茫得很。

王皇后瞧著趙麗妃那可憐的樣兒,心裡不禁有氣,斥道:「你若打不起精神,則萬事皆休!我現為正宮,你的兒子已成了太子,她一個狐媚子焉能亂了聖上心智?唉,你如此不爭氣,真把我氣死了。」

武惠兒剛剛被李隆基寵愛,王皇后頓時如臨大敵。李隆基素愛女色,被其臨幸過的女子何曾少了?王皇后此前並無妒意,她如此嫉恨武惠兒,實為頭一遭的事兒。

其實王皇后的內心深處,還是緣於對則天皇后的嫉恨而招致對武惠兒的警惕。說也奇怪,這些武家女兒,一個個生得既美貌又聰穎無比。王皇后自從嫁給李隆基,雖未過多接觸這位祖母皇帝,然對則天皇后的事迹和手段卻耳熟能詳,心中對其恐懼無比。她成為後宮之主後,立刻下令武氏女兒僅可在掖廷宮洗涮漿衣,不得接觸皇帝。孰料陰差陽錯,武惠兒竟然被皇帝臨幸,這正是王皇后得知後大加訓斥高力士的根本原因。

趙麗妃淚眼婆娑道:「皇后,妾知道自己的身子,萬一有個好歹,瑛兒就累皇后多加看顧了。」

王皇后看到趙麗妃如此心灰,感到確實無計可施,心裡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寬慰道:「妹妹好生將息身體,什麼事兒都不可多想。你放心,我身後無子,我們姐妹又如此親近,我早將瑛兒視同己出。」

趙麗妃聽到這句話兒,臉上方現出一些喜悅之色。

王皇后離開趙麗妃的寢殿,回宮後召來尚宮問道:「狐媚子那裡有何動靜?」

「稟皇后,婢子剛剛隨太醫署之人前去診視一番。瞧其模樣,再過一月她該生產了。」

「嗯,她身邊之人還算穩妥嗎?」

「稟皇后,婢子奉命妥為挑選,一旦發現異樣,立刻將不聽話之人發至掖廷宮。」

「好吧,你還要事事留心。」

「婢子省得。皇后,剛才晉國公派人傳話,說有要事欲面見皇后。」

「他又有什麼事了?嗯,待先父忌辰時見面吧。」

李隆基即位之後,懲於前朝後宮紊亂,不許後宮之人動輒出宮,更嚴禁男人進入後宮。王皇后雖為後宮之主,若與親兄相見也很不易。

後二日為王仁皎之忌辰,此為國丈的周年之忌,皇后要親臨墓地祭祀,太常寺當然要細緻安排。一應繁文縟節過後,車駕返京之際,王皇后叫過王守一,兄妹二人就在王仁皎的墓地前敘話。

「你讓人傳話,有何話說?」王皇后知道哥哥要見自己,定非小事,遂屏退身邊之人。

王守一嘆道:「朝廷近來括戶天下,也不知怎麼鬧的,戶部竟然把目光盯在為兄身上,御史台還派人與為兄談了一陣。他們皆說奉宋璟之令,要查勘府中田畝和人口,皇親國戚更要依聖上詔令而行。」

「你這些年大約收了不少土地和逃戶吧?」

「那些貴宦之家皆如此辦,我當然不能免俗。譬如父親之墓建在這裡,總要人守墓吧。為兄就想,在這裡想法弄些田畝,讓這些守墓人耕種自足,豈非一舉兩得之事?」

王皇后聞言,頓時大驚道:「啊,你竟然如此大膽?皇家之陵可以有守墓人,且朝廷可以劃給田畝耕種,沒聽說王公大臣之墓可以如此,你如此胡鬧就是逾制!你今日就不要走了,速速遣走守墓人,且要把田畝退回原處。」

「此為小事,妹妹何必如臨大敵?」

王皇后嘆道:「人心險惡啊,我為皇后,然身後無子,聖上漸寵他人,則此皇后之位更要小心翼翼。你如此逾制而為,萬一有人指使言官上奏,那就是皇后恣意妄為之舉了。」

王守一知道,若妹妹沒有了皇后之位,自己的地位也會岌岌可危。守墓之孝與兄妹之位相比,當然無足輕重,他當即滿口答應,立刻按妹妹所言來辦,不給他人以口實。

王皇后又道:「戶部與御史台派人找你,估計不會因為這點田畝吧?」

「是呀,其他地方還有一些,也為此收了一些逃戶幫助耕種。」

「嗯,你按我說的去辦。你今日回京之後,主動找到戶部,將多收田畝悉數退回,並呈上逃戶名冊。」

王守一有些不願,說道:「妹子,我們家與其他人家相比,動手又晚,所收又少,為何如此積極呢?哼,這個宋璟算是和我王家耗上了,他這樣做,其實也是不給聖上面子!」

「你懂什麼?聖上現在對宋璟言聽計從,你若與宋璟對著干,聖上定會認為我實為指使之人。你不要說了,就這樣辦!」

王皇后見哥哥勉強答應,心中又生氣惱,說道:「你不把正事兒辦好,偏愛在如此小節上心。你尋來的那些藥方兒有何用處?我吃了你那些苦藥汁兒數年,緣何這肚子里毫無動靜?」

王守一為使妹子肚中懷上龍種,這些年費了許多勁兒尋來許多藥方,然王皇后的肚子平復如故。他現在聽了妹妹的斥責之語,心中很是不安,低聲說道:「請妹子放心,為兄近來遇到一位異人,已將之請入宅中細談。為兄不敢提及妹妹之事,僅說府內孺人需用。此異人言之鑿鑿,說定有妙法兒讓孺人懷孕。」

王皇后此時對哥哥已大失信心,淡淡說道:「什麼異人?莫非又是招搖撞騙之徒?」

興慶宮經過數年營造終於建成。此宮一反以往宮城布局的慣例,將朝會之所與御苑區的位置顛倒過來,由一道東西牆分隔成北部的宮殿區和南部的園林區。

為避李隆基諱,昔日的隆慶池改稱龍池。池中種植有荷花、菱角等物,池北岸種有可解酒性的醒酒草,此草味辛芬芳,且枝蔓旺盛,將池水與岸上的奇花異樹連成翠綠一片。北岸的百花園中點綴著沉香亭、五龍壇、龍堂等低矮建築,如眾星拱月般簇擁著「花萼相輝樓」與「勤政務本樓」。

北宮居中為躍龍門,兩側為通陽門和明光門。入門之後為大同殿,殿前左右為鐘樓、鼓樓;再往後行即為正殿興慶殿,其功能與太極宮的太極殿相似,是皇帝朝會和處置政務的地方。宮城的東北方向又有一片宮殿群,其主殿為南熏殿,又有新射殿、金花落等輔殿,此為皇后及后妃居住之地。

皇帝遷入新宮,然朝廷各衙署仍在原處辦公。好在興慶宮離原宮城不遠,臣子們入新宮朝會或者奏事雖免不了一番征程,畢竟不算太累。

這日為臣子們到興慶宮的初次朝會,恰巧張說自并州返京,遂依百官一起入興慶殿面君。

百官依序覲見,禮畢後,李隆基一眼就瞧見武班中的張說,遂笑道:「張卿素為文官,今日一身戎裝入殿,儒雅中顯得英武逼人,實為儒帥啊。」

張說這日頭頂頓項頭旄,系玄金的盔體,覆以雲狀的紅纓;身披紫絛連甲緋綉葵花文袍,袍間的甲片顯得薄而精緻,甲片多顯銀色,隨著身動而熠熠生輝;兩肩各有一褐色披膊,與乳部的圓護相配,顯得威風凜凜。

張說聞言即邁出班序,躬身說道:「臣忝為天兵軍節度使,所以戎裝覲見,實為不敢忘記本分。」

李隆基轉對宋璟說道:「宋卿,朝會時例由文臣先奏,今日張卿進京入見,定有非常事要說。我們今日就改一改此前之序,先讓張卿奏事如何?」

宋璟難得露出笑容,躬身道:「陛下金口,微臣謹遵。」

李隆基笑道:「朕不管巨細事兒,皆須宋卿首肯,否則萬一有失,宋卿定會不依不饒地諍諫不已,朕豈不是自找麻煩?」

群臣聞言,知道皇帝是在調侃宋璟,不禁莞爾。以往朝堂之上君臣議事,往往嚴肅刻板,難有如此輕鬆的時候。

張說前行了數步,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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