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是因為族人的殷勤促請,或者得知皇帝專為自己營造了房舍,一行和尚終於入京請見李隆基。
李隆基大喜過望,急忙走下御台執手相迎,並攜手將一行和尚迎入座中。看到一行和尚才三十餘歲,然面龐稍顯蒼老,不禁嘆道:「朕聽說禪師數年來奔波天下,遍尋高僧精研佛理,且窮究天文,如此勞身費神而不改其志,委實令人嘆服。」
一行道:「貧僧得知陛下相尋,本該立刻入京,奈何其時正在天台山國清寺,一位老禪師正向貧僧傳法,因而延誤至今,貧僧特向陛下請罪。」
李隆基笑道:「朕聽說此位老禪師尤善曆法,你本來以善識天文、深諳曆法聞名天下,猶如此虛心請教,則曆法之學臻於化境,實令朕可嘆可敬。」
「陛下數次約見貧僧,不知有何要事?」
李隆基嘆道:「自從李淳風成就《麟德歷》,天下人從此將之奉為寶典。開元以來,太史局依《麟德歷》推算,將有數次日食發生,然每次皆錯。百官事先前來祝賀,言說日光當虧未虧,實為朕德行佈於天下而改。朕起初還信,然每每如此,朕方悟許是《麟德歷》之中定有錯謬。」
「陛下所言甚是,天下以曆法為經,不可錯謬。」
「對呀,朕之所以多次約請禪師入京,正緣於此。若《麟德歷》果然有錯,須立刻匡正,以防其繼續流毒於天下。朕知道訂正曆法之事術算浩大,既費人力,又須時間,請禪師放心,朕定會全力支持。」
一行揖手道:「陛下不嫌貧僧陋思,貧僧定殫精竭慮,勉力為之。」
李隆基是夜見到武惠兒,想起其建言的功勞,不禁柔情頓起,將其攬入自己的懷中說道:「惠兒,你果然聰穎無比。朕依言建屋,一行禪師大為感動終於回京,讓朕如何賞你呢?」
武惠兒伸手執起李隆基之手撫在自己的腹上,柔聲說道:「陛下,妾有此賞,則心足矣。」
腹中的胎兒似乎輕輕動了一下,武惠兒臉上頓時漾出溫柔的微笑。李隆基此時已有子女二十餘人,不像武惠兒將為人母那樣新奇和欣喜,然畢竟為自己的寵妃懷孕,其心間也很高興,就用手掌輕輕撫摸惠兒的腹部,問道:「尚宮可曾派專人定期侍候?」宮中規定,若宮人被皇帝臨幸懷孕,須加派人手照顧起居,且精心調理食膳。
惠兒答道:「皇后得知妾有孕,遂讓尚宮選出最妥當的人兒前來護理。她們說道,胎兒約有四月,觀妾腹間模樣並聽聞胎音,胎兒生長甚好,請陛下勿憂。」
李隆基調笑道:「唉,此胎兒果然累贅,有些礙手礙腳啊。」
惠兒知道皇上的心思,遂斜眸一笑,臉上不由得湧出一抹醉紅。
因姚崇之語,魏知古漸在李隆基面前失愛,此後被派往外任,不久病卒。接替魏知古任吏部尚書者,名為源乾曜,此前任尚書左丞。
李隆基和姚崇力主內外官交流,此事在京中阻力甚大,尤其那些官宦子弟為官者,皆不願離京,畏縮不前。源乾曜此時找到魏知古,表示僅留一子在京,其餘二子可出京為官,他如此讓兒子出京外任,就帶了一個好頭。此後,京中官宦子弟有一百餘人外任出京。李隆基正是在這件事上注意到了源乾曜,嘆道:「其寬平淳大、清慎恪敏如此,實為為官楷模。」後來吏部尚書一職出缺,源乾曜遂被簡拔至此。
此次皇帝帶領百官東巡,其中也有關中遭災,然後東去就食以減關中糧乏之困的原因。源乾曜巡行途中,眼見沿途的禾苗茁壯,又思數年來雖局部地區遭災,全國畢竟還算風調雨順五穀豐登,緣何關中遭災一次,百官還要東出就食呢?
源乾曜回京之後,又將戶部近年來所征租庸調數目核實了一遍,心中頓時明了。他細細地寫了一道奏書,並攜帶戶部有關文冊,然後入中書省求見宋璟。
宋璟此時正在中書省聲色俱厲地斥責張嘉貞。
皇帝東巡期間,張嘉貞留京駐守。這期間,雍州府長史王鈞因貪贓犯事,被御史台奉聞至李隆基。因李隆基巡行在外,便令張嘉貞將王鈞捉拿勘問,以審其罪。張嘉貞接詔後頗費思量,一面讓大理寺捉拿王鈞審問,一面暗中促大理丞速速將王鈞杖殺於當庭。王鈞死後,張嘉貞再移文一道,向李隆基稟報因王鈞口硬,審訊時不慎將其杖殺。
宋璟聞知此事大怒,斥責張嘉貞道:「我問過了,大理寺之所以失手殺了此人,緣於你督促甚急。張大人,你為朝廷宰輔之人,須知朝廷有律法,焉能如此草菅人命?」
其實張嘉貞如此做,其中大有隱情。那王鈞也為巴結之人,二人此前頗有淵源,看到張嘉貞入朝為相,遂殷勤幫助張嘉貞修繕住宅,所費錢物當然由己所出。王鈞此次犯事,張嘉貞怕其被審時說出此事,由此影響了自己的前程,遂促其早死以掩其口。
張嘉貞辯解道:「大理寺後來具結此案,發現王鈞果然貪贓不少,則王鈞實為死罪。他早死一些,其實並無妨礙。」
宋璟怒道:「聖上欲寬法慎刑教化天下,你為宰相萬眾欽仰,本該辦案詳實以服庶民,奈何如此草草具結,不清不楚?」
「此案有旁人伏辯為證,怎麼能說不清不楚呢?」
「旁人伏辯?哼,萬一別人誣陷怎麼辦?那王鈞畢竟未開口承認,則此案就有極大的漏洞……」宋璟說到此處,恰恰源乾曜求見,遂剎住話頭,匆匆說道:「罷了,王鈞已死,他是否有冤屈終究無法認證,張大人,望你今後以此為戒,遇事時務必審慎。」
張嘉貞心裡終究有鬼,看到向來認真的宋璟不再追究此事,心中大喜,當然連聲答應。
源乾曜入室發現張嘉貞在側,說道:「原來張大人也在這裡,太好了,下官正好向二位丞相稟報。」
源乾曜拿出寫就的奏章,說道:「此奏章言及國家賦稅收入之窘狀,請宋大人上奏聖上。」
宋璟接過奏書,問道:「大唐立國以來,一直以租庸調法行於天下,源尚書所言窘狀,卻是從何而來?」
大唐武德年間,唐高祖李淵准了民部尚書劉文靜之奏,決定在天下推行均田法和租庸調法。此二法從此成為大唐的經濟基石,延續至今。
均田法將天下田畝分成永業田、口分田、勛田、職分田數種,並規定官員和庶民的受田數量。譬如庶民之家,規定一夫受露田八十畝,婦四十畝,又每丁給永業田二十畝,合計一夫一婦應受田一百四十畝。
租庸調法則規定,每丁每年向朝廷繳納粟二石,曰租;隨鄉公所每年繳納絹二丈、錦三兩,不產絲錦的地方,納布二丈五尺、麻三斤,曰庸;每丁每年服徭役二十日,如無徭役,則納絹或布替代,每天摺合絹三尺或布三尺七寸五分,曰調。
源乾曜回答道:「下官此次東行所觀,田間禾苗茁壯,又見新田墾植不少,再想數年來風調雨順,連年大熟,然為何朝廷的租庸調數目不見增加呢?」
張嘉貞插話道:「為了賑災,聖上曾數次減免部分州縣的賦稅,租庸調數目不增加,大約與此有關嗎?」
源乾曜道:「下官已經細細核算過,聖上減免部分州縣賦稅,其實無關大局。其之所以減少,另有要因。」
宋璟聽到此處,打斷源乾曜的話頭,說道:「嗯,經源尚書提醒,我倒想起來了。今日御史台送來一道奏書,卻是監察御史宇文融所寫,其中奏稱如今貴宦豪強之家,往往恃強奪田,遂使國家賦稅流失。源尚書,此說是否與你所言相似?若果然相似,記得宇文融曾為富平縣主簿,你那時任雍州府長史,你為宇文融的上官,如此就所見略同了。」
源乾曜頷首道:「宇文融所言有些道理,然並非全部。二位大人,下官窮究其因,發現自則天皇后的天冊、神功年間開始,北狄西戎作亂,大軍過後,必有凶年,且水旱頻仍,民眾逃亡日甚。此弊流轉至今,漸有愈演愈烈之勢。」
源乾曜說話至此,宋璟和張嘉貞頓時瞭然。租庸調法的核心是以丁計算賦稅,若丁男逃離土地,則其所有田畝拋荒,朝廷無從徵收,隨著逃戶愈來愈多,朝廷的賦稅則愈來愈少。
宋璟頷首道:「是了,宇文融在奏章中建言,要求在全國行括戶之舉,看來大有深意。那些貴宦豪強之家私攬土地,再召逃戶為其種地,如此皆不用向朝廷繳納賦稅,可謂損了朝廷,肥了個人。」宋璟邊說邊想道,若行括戶之舉,首先觸及的定是這些豪門的利益。
所謂括戶,即是重新檢索戶口,按照均田法重新分配土地,如此可將流民重新固定在土地之上,國家可以按例收取。
張嘉貞嘆道:「唉,括戶談何容易?那些豪強之門固然不願,就是那些流民託庇於這些豪門之下,許是其繳納的租金要比朝廷賦稅為少哩。」
源乾曜拱手說道:「二位大人說得不錯。若行括戶之舉,需要聖上首肯,二位大人更要事必躬親,則戶部以下可以推行此事。」
宋璟起身道:「源尚書說出了括戶的總綱。事不宜遲,須立刻稟報聖上。走,我們這就進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