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璟於春節假日的前幾天,又辦了一件令京城之人目瞪口呆之事。
唐初因山川形勢之便,分天下為關內、河南、河北、河東、山南、隴右、淮南、江南、劍南、嶺南十道,至開元年間,分江南、山南各為東、西兩道,又增置黔中及京畿、都畿三道,共為十五道。此道純為監察需要所進行的劃分,每至考績之前,朝廷臨時指派監察官員到各道巡視,非為常設機構。監察事畢,官員回京履事,這裡僅剩下一名採訪使負責訊息聯絡。
這些採訪使非為朝廷正式官員,無非替朝廷辦事領取一些酬勞,身上無品無級。然人們發現,這些採訪使的前程皆不錯,往往數年之後皆被授官。其中訣竅在於,這些採訪使雖職位不高,然負責官員考績時的聯絡,又主持所轄諸州的官辦採購,則諸州刺史皆買其賬。有一點很明顯,每至春節前夕,這些採訪使照例回京城述職,其身後攜帶大量的土儀物品,自是要向朝中各緊要衙署送禮。由此一來,這些採訪使在京中人緣甚好,官路也隨之通暢。
宋璟現任中書令,這些採訪使當然要以諸道的名義到宅中拜訪。宋璟清名遠播,早令門子擋於門外。大多數人看到此情景,只好黯然攜物回程,只有數人不識宋璟厲害,將土儀丟在門前,向門子說了一聲:「我為某某道採訪使,此物獻於宋大人。」然後一溜煙逸去。
宋璟將這些物品搬入中書省,然後派人將所有在京採訪使召喚過來。宋璟手指面前堆成小山的物品說道:「諸位回京實在辛苦,這些物品僅為四人所送,已堆成小山之狀。想你們回京之時,身後載物之車定然成行了。」
大多數採訪使皆知宋璟的稟性,心想今日要糟,皆不敢吭聲。
宋璟接著說道:「我查了一下,朝廷每年供給你們每人二十石糧,另每月有一千文的費用。如此收入僅夠你們家人勉強度日,估計你們無餘錢再購這些物品。我問你們,這些所謂的土儀從何而來?」
採訪使們默然無語。其中有人想道,官員的俸祿能值幾何?若不利用職權收一些禮或者貪污一些,如何能過花天酒地的生活?若恪守制度,估計欲當官者也不會趨之若鶩了。其中有人不以為然:這些土儀能值幾何?無非節日之際聯絡情誼罷了,宋大人為何要小題大做呢?昔日姚大人為相時,也是欣然笑納這些土儀呀。
宋璟哼了一聲,說道:「我知道這些土儀的來歷,無非借著自己的位置,覥著臉向諸州索要而來。我問過了,你們回京之時每人皆不空手,哼,你們先索民脂民膏,再回京行賄,如此就犯了兩宗罪。你們知罪嗎?」
採訪使中有人悄聲答道:「小人知罪了,這就將土儀退回去。」
宋璟瞪起眼睛,說道:「退回去?晚了!你們速速將所有物品送到此處,由中書省代為收貯至國庫。」
眾人紛紛答應。
宋璟又冷冷說道:「你們如此辦事,實在玷污了聖上的臉面。自今日始,你們的採訪使之職都不要做了,朝廷會另選新人。請回去吧。」
宋璟此舉頓時在京城炸了鍋。要知諸道採訪使雖職位不高,然實為肥差,且有「終南捷徑」的妙用,採訪使者皆有相當的背景,其中不乏勛貴、外戚、望族之家。
春節前後,宋璟罷諸道採訪使之職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有人盛讚此舉:「自中宗之後,朝政日益紊亂,姚大人雖有救時之譽,畢竟不能以正服人。皇帝選來宋大人主持朝政,可謂得人,如此定能振貞觀之風。」
讚譽之聲畢竟少之又少,頓時淹沒在無邊的辱罵海洋里。這些人辱罵之餘,又遷怒到李隆基身上,說道:「皇帝怎麼如此糊塗?一個直來直去不知變通之人,如何能處置朝政大事?天下之事紛紜萬端,如此死心眼之人,早晚會將大唐天下弄得七葷八素!」
旁邊的人笑道:「你以為皇帝好受嗎?當初國丈修墳不過多了一丈,這宋璟旁徵博引,把皇帝說成如隋煬帝一般。哈哈,瞧著吧,皇帝難受的日子還在後頭哩。」
旁邊又有人嘆道:「唉,世事萬端,上天怎麼降生如此一個奇怪的人兒?按說宋璟的際遇如此坎坷,他不改初衷,卻能混到今天且官至相位,實為奇數。」
宋璟起初進士及第,先為監察御史,繼為鳳閣舍人,甚得則天皇后賞識。然宋璟不會拐彎,先後直言觸怒張氏兄弟和武三思,這些人先找宋璟的短處,奈何實在找不出,張氏兄弟只好尋人謀殺。如此十數年間,宋璟逃脫了生命危險和降職厄運,今又起複為相,實為幸運。
一人冷笑說道:「你以為宋璟果然無錯謬之處嗎?」
「張氏兄弟與武三思何等樣人?他們對宋璟尚且無可奈何,你莫非比他們還高明嗎?」
「我不比他們高明,我也找不出宋璟的毛病。」
「此又何說?」
「哼哼,宋璟現為丞相,就是他最大的毛病。他此前無欲無求,又未處緊要之位,當然無毛病可尋。現在則不同,他為丞相就要辦事,若辦事就有錯謬的時候。」
「哈哈,果然為高論,我們拭目以待吧。」
武惠兒那日沐浴之後被送入太極殿,李隆基眼瞅著此女頃刻之間煥然一新,宛似一棵沐浴著春風的含苞桃花之樹,其發間散發出的淡淡香氣更使其心旌神搖,按捺不住。是夜,如此嬌女被李隆基攬入懷中,武惠兒的嬌羞、慌張乃至其破瓜後的疼痛雖難比那些善侍的婦人,然李隆基心裡甚喜,其滿足感似乎要溢出胸間。
按照宮中規制,女子初被皇帝臨幸之後,須迎入為其專置的側殿靜養三日。武惠兒入殿靜養,眼瞅著身邊服侍自己的宮女和太監,再想起自己昨日尚為僕役之身,心中不由得唏噓萬端。
武惠兒初入宮內撫養,宮內人皆知其身份,又懾於則天皇后之威,不免眾星拱月,將武惠兒侍候得如同公主一般。武惠兒自小就生得美貌,且聰穎無比。其未及七歲,已將五經之書背熟,一手隸書也寫得相當有火候,至於琴藝、樂律也有涉及。
隨著其年歲漸漸長大,她發現周圍人的眼光也在逐漸變化。六歲那年,她忽然覺得周圍人對自己少了一些恭謹,多了一點不屑。原來是年則天皇后失去權柄,年末駕崩。隨後,其境遇每況愈下,伴隨她那些昔日勢強的親人一個個不見了蹤影,她也似乎被人遺忘了,漸漸淪為一名干粗活的宮人。
宮內的歲月是極端難挨的,那裡僅有著宮牆內固定的空間、森嚴的等級以及嚴厲的責罰,一個如花似玉的妙齡女子處此環境中,宛若囚徒一般。武惠兒任歲月磨礪著其粉嫩的顏色,稚嫩的心思也漸漸沉穩,其出身於大家的身世和其聰慧告訴她:只有出人頭地,方能擺脫如此厄境。
花房的搬運培土之苦以及肥料的腥臭之味令其他宮人避之不及,武惠兒卻接連央求領受此職。她當時隱隱覺得,在宮裡若想出人頭地,須有接觸皇帝的機會,花房中有奇花異草,更有相對稀罕的冬開牡丹,萬一皇帝信步走來,自己豈不是有了機會?
人性的原始裸露,以監獄和內宮最著,武惠兒由此早熟,且果然因此成功。
下體猶在隱隱疼痛,武惠兒此時的心間卻滿溢著無邊的幸福。她喚過尚食宮女,說道:「聽說『哀家梨』甚為好吃,你取過一隻來,讓我嘗嘗。」
尚食宮女臉色平淡,說道:「宮中有規制例有食譜,『哀家梨』未在譜中,婢子不敢亂取。」這名尚食宮女見過被皇帝臨幸過的女人,實在多了。她知道武惠兒此時的心情鼓盪,妄想從此一飛衝天,可是呀,多少女人僅被皇帝臨幸一夜,即被拋在腦後,其境遇與尋常宮女有何二致?尚食宮女心中暗想:哼,竟然想吃「哀家梨」?看來也是一位張狂的主兒!
武惠兒肯定不知,此時王皇后正在寢殿內大罵高力士。王皇后剛剛喚來高力士,恰巧趙麗妃也入殿覲見。王皇后讓趙麗妃側坐,說道:「妹子來得正好,瞧這奴才辦的好事,真正氣死我也!」
趙麗妃此時也得知了皇帝臨幸武惠兒的事情,然她覺得皇帝臨幸一個宮女實屬正常,也沒有太在意。
王皇后厲聲問道:「狗奴才,我早讓你將武氏家人圈入掖庭宮之中,讓她們搗衣漿洗即可,為何這花房中又冒出一個?她在花房也就罷了,你隨侍聖上身邊,為何還讓她見到聖上?」
高力士此時百嘴難辯,只好低頭領罪,唯唯連聲。
趙麗妃笑道:「皇后何必如此生氣?不過一個宮女被聖上臨幸一回,有什麼大不了的?」
王皇后厲聲道:「她若為尋常宮女也就罷了,可她姓武!且為武家後人!妹子,你隨侍皇上較晚,不知朝中之事。我大唐江山,差點讓那個老淫婦折騰沒了,這武家女人心底最陰,焉能讓聖上蹈其履轍?!」則天皇后作為後來皇帝的母親和祖母,他們心中雖有想法,面子上還非常恭順;然自韋皇后及安樂公主等女眷,包括今日的王皇后,卻對則天皇后沒有任何恭敬之情。
趙麗妃道:「皇后如此鄭重,今後不讓聖上再見此女也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