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回 姚崇真誠薦宋璟 皇帝花間遇倩女

第二日早朝之時,姚崇神色如常按例奏事。他執笏奏道:「陛下,欲使農事少受水旱之災,須大興水利。自貞觀朝以來,歷朝皆重水利,如貞觀朝共營造水利設施二十六處,高宗皇帝時期建有三十一處,則天皇后時期建有十五處。這些水利設施建造之後,即可永惠後世,實有百世之功。如今到了我朝,陛下倡興農事,一些地方因地制宜量力而行,也屢有建造,臣請陛下下旨褒揚這些有功官吏。」

李隆基這些年先遇旱災,再遇蝗災,頓時鬧了個手忙腳亂,其間多次下旨讓各地量力營造水利設施。是年剛剛入夏,若此時再督促一番,則有利於推動此項事情更加深入,李隆基聞言贊道:「好呀,姚公果然為有心人。何處官吏水利之功最為彰顯呀?」

姚崇答道:「華州刺史姜師度、太原府文水縣令戴謙與薊州三河縣令魚思賢最為彰顯。自開元元年至今,姜師度已在華陰縣、鄭縣開鑿敷水渠、利俗渠與羅文渠;至於魚思賢,其為任丘縣令時開鑿通利渠,到了三河縣,又先後開鑿渠河塘和孤山渠;戴謙則在文水縣開鑿甘泉渠、盪沙渠、靈長渠和千畝渠。」

「嗯,他們開渠之時,可曾在租庸調法之外額外攤派否?」

「臣此前曾讓御史台派人前去核查,發現此三人皆因勢利導,由渠水惠及田畝的主人自願出力,官府無非出面出頭組織,如此順勢而成。譬如文水縣令戴謙,其所建田渠皆在開元二年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在於他能順應民心,統籌調動,因而一年乃成。」

李隆基聞言頓時龍心大悅,起身說道:「好呀,國家能有如此官吏,則為朕之幸,國家之幸!朕為皇帝,卿等為重臣,若無此等地方官吏在所轄地面努力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而是萬事皆依詔敕中規中矩而行,終究落在下乘。姚公,可詔此三人官秩皆升一級,朕另賜此三人綵綢百段,以褒此行。」

姚崇躬身領旨,李隆基繼而言道:「昔秦國之所以能一統中國,其水利之功不可忽視。那位韓國的水工鄭國在本國無用武之地,秦王嬴政卻採納其建議在關中引涇河水興建鄭國渠,遂使關中八百里秦川得到了涇水的滋潤;還有蜀地的都江堰,朕年少時曾去觀摩,甚嘆李冰父子因地而設的魚嘴、飛沙堰和寶瓶口實在奇妙如斯,竟然無壩而引水滋潤蜀中平原如今。秦國有水利而能興農,遂成霸業。姚公為中書令多年以來,凡事皆能上心,國勢連年漸旺,則為國家之幸啊。」

李隆基不赦趙誨的舉動,此時僅他與姚崇二人心中有數,至多大理卿班景倩能猜出數分,其他人皆茫然不知。李隆基此宏論一出,朝班中馬上有數人步出,既恭維皇帝之能,又捎帶附和皇帝之贊誇讚姚崇。

朝會散去後,姚崇獨自留下,顯然有事與皇帝會商。這些年來,朝中大事例由李隆基和姚崇商議而成,群臣們早已習以為常,不以為怪。

姚崇看到群臣皆已退出殿外,躬身言道:「微臣以老朽之身,本以為如此苟延殘喘以度余年而已。不料得遇聖恩,賜臣以國家重柄,臣戮力而為,雖辦了不少錯事有負陛下囑託,陛下猶信任有加,得誇讚不少,臣心中實在不安。」

李隆基微笑道:「姚公今日怎麼了?你這些年為中書令,儘力使國家步入正軌,實有房玄齡之功。朕今日贊你之語,實為朕衷心之言。高將軍,速為姚公賜座。」

高力士久侍李隆基身邊,當然能洞察李隆基對姚崇的內心變化之微,李隆基今日雖言笑晏晏,他卻感受到今日的氣氛有些異樣,遂不敢吭聲,乖覺地將姚崇引入座中。

姚崇微微搖搖頭,嘆道:「臣之心確實有些年輕,似乎還是二三十歲的年齡,然臣的身子畢竟六十七歲,已然老了。譬如前一陣子,臣得病休息良久,還得陛下恩典賜居『四方館』內,此病痊癒之後,臣覺得大傷元氣,每每感到力不從心。臣這些日子細細想了數遍,認為若拖著此老朽之身勉力理政,許是對國家不利,且有負陛下聖恩。臣因想請陛下罷臣中書令之職,另舉賢人繼任。」

李隆基不赦趙誨,心知姚崇近數日之間定會找自己辭去中書令之位,此時心中早有準備。他聞言先是沉默片刻,繼而說道:「姚公莫非想棄朕而去嗎?剛才朝堂之上,你讓朕褒揚數人,以彰其水利之功,為相者統攬大局,能於細微處辨為政主流,當今天下,唯姚公一人而已。你若離去,讓朕去哪裡再尋如姚公這樣的人呢?」

姚崇聞言起身離座,隨即「撲通」跪倒,兩行老淚潸潸流出,邊叩首邊說道:「陛下,天下已然承平,且朝中勝過臣者何止一人?陛下若不肯放臣而去,即是不恤臣了。陛下,臣堅意去職,若陛下不答應,臣只好長跪不起了。」

李隆基見狀,也急忙起身,走下御台與高力士一起將姚崇攙了起來,並且責怪道:「姚公何必如此?有什麼話兒盡可慢慢說,如此涕泗滿面,還要長跪不起,成何體統?高將軍,速去拿濕面巾來,替姚公揩去臉上淚痕。」

高力士轉身拿面巾,李隆基執姚崇手懇切說道:「也罷,朕就依了你。然你剛才說了,朝中勝過你者何止一人,則繼任者由你舉薦。若你所薦之人德行不似你說的一樣,那也沒辦法,這中書令一職還由你勉為其難吧。」

君臣二人經歷這麼一番表演,皆顧全了彼此的顏面,可謂皆大歡喜。姚崇接過高力士遞過來的面巾,慢慢揩凈臉上的淚痕,然後復歸座上,說道:「臣所薦第一人,想陛下心中定然有數。吏部尚書宋璟為人耿介有大節,居官梗正,為政清毅,可堪為用。」

姚崇此前曾向李隆基舉薦宋璟為相,奈何李隆基認為宋璟為人梗正,且其資歷又與姚崇相似,若兩人搭夥時政見不同,極易釀成紛競,遂棄置不用。現在若姚崇罷中書令,則局面為之變化,宋璟的理政能力較之姚崇稍遜,然在人們心目中實為道德標杆。李隆基欲依貞觀故事行事,則道德教化實為主旨,選取一位道德高尚之人任中書令,則有了立竿見影的效果。李隆基此前料定姚崇定會舉薦宋璟,心中早已肯了,然口中答道:「宋璟之德堪與姚公相匹,然其理政之時常常泥古不化。若說他強於姚公,朕卻不這樣以為。」

「若陛下認為宋璟不行,還有一人,其雖活絡一些,也可堪為任。」

「嗯,姚公請講。」

「相州刺史張說。此人文才識見,皆臻一流,若陛下能用其長,則亦為良相。」

李隆基搖搖頭,說道:「張說曾為朕之老師,朕識其長短所在,如目下之境,他實不宜為相。姚公,朕聽說你替代張說為中書令,張說私下裡對你怨言甚多。你如此不記私怨而為國薦相,實為大公無私。」

姚崇有些動情,說道:「臣暮年之後,本該蝸居一隅以度殘生,陛下不棄微臣,擢拔臣於危難之際,此番恩典讓臣此生難贖。且臣佐陛下施政數年,陛下待臣以寬宏,令臣肆意妄為而不加惡言一句,今日更贊臣遙追房杜之賢。此情此景,令臣感激萬分,兼而羞愧難當,臣今生哪怕只剩一口氣,也不敢在陛下面前圖逞私心。」

姚崇此言語出真誠,令李隆基大為感動,遂溫言道:「也罷,朕就遂了姚公之願,授宋璟為中書令吧。姚公,你今後雖去中書令之職,朝中的事兒也不許懈怠了,可以開府儀同三司之職參與政事,須五日一參,朕也會如常咨以軍國之事。」

開府儀同三司為文散官之首,姚崇任此職既可頤養天年,享受較高的官俸,又可不脫離朝政,實為一個最適宜的退路。姚崇於是再起身,叩首謝恩。

姚崇走後,高力士方敢說話,其說道:「陛下,姚崇舉薦宋璟為相,是不是有些私心呢?此二人自則天皇后時即私交甚好,臣聽說宋璟處事時泥古不化,且直來直去,若讓他來主持軍國之政,能行嗎?」

李隆基今日因為順利地更換了中書令,心中無比愜意。其實不用姚崇舉薦,李隆基早已屬意宋璟。自其主政之後,將軍國大權放手任中書令施為,則中書令一職或者說主要宰相人選為其心中最高思慮之事,其心中思慮何止百次?高力士久在身邊,李隆基日常將其視為可以傾訴的人兒,可謂言語無忌,高力士因而敢與李隆基說些朝政大事。李隆基現在卻不直接回答,微笑著說道:「高將軍,你現在速去吏部,把宋璟召來。嗯,你見了宋璟,就說朕得姚崇之薦,意欲授其為中書令,讓他心裡早做預備。」

高力士躬身答應,遂去傳喚宋璟。

宋璟正在吏部衙內忙碌,聞聽皇帝傳喚,急忙跟隨高力士向宮內走去。

高力士滿臉含笑說道:「恭喜宋尚書了。宋尚書現在聞召入宮,實有大喜事一件。」

宋璟斜目瞧了高力士一眼,臉色嚴肅如常,根本不答理高力士。

高力士看到宋璟未有回應,感到甚沒趣味,繼續微笑道:「好叫宋尚書得知,宋尚書今日得姚公之薦,聖上已屬意宋尚書為中書令了。」

宋璟聞言停下腳步,臉上顏色變得更加嚴厲,斥道:「高宦官,你雖被聖上授為內監門將軍,不過為聖上的恩典,仍為宦官的身份。朝廷有制,內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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