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丈王仁皎時任將作大匠,這些年把主要精力用在興慶宮的建造之上。興慶坊改作興慶宮,其原有建築基本上全部拆除,工程量可謂浩大無比。王仁皎看罷興慶宮的建設圖樣,又聽皇帝言及「花萼相輝樓」和「勤政務本樓」,深知皇帝最為關切此二樓,遂督促將作監加速建設。轉眼到了開元四年的春天,「花萼相輝樓」建造成功,「勤政務本樓」也初具大致模樣。為了裝點「花萼相輝樓」四周景物,王仁皎從全國各地移來奇樹名花,錯落有致地種植在此樓的周圍。初春的風兒拂過,可聞清香撲鼻,園中花樹上的花萼粉嫩相依,確實合了「花萼相輝」之意。
王仁皎數次促請李隆基觀摩「花萼相輝樓」,某一日陽光明媚,李隆基忽然興起出外舒展筋骨之意,遂派人喚來王仁皎,令其帶同前往興慶宮視察。
太極宮與大明宮皆有夾道相連,並與四方城牆相通,王仁皎此次又在興慶宮修建夾道與東城牆聯為一體,則李隆基自太極宮乘輿從夾道中即可到達興慶宮。
李隆基登上「花萼相輝樓」,縱目四觀,就見與其相對的「勤政務本樓」已初具模樣,其他的一些殿堂也出了地面,不免有些凌亂之感;然此樓周圍花木蔥蘢,實為一個幽靜而雅緻的所在,心中就大為滿意。
王仁皎稟道:「陛下,整個興慶宮全部建成,大約還需三年的時日。如今國家草創時期,臣不敢多添勞力,以致耽擱了時日。」
李隆基贊道:「好嘛,你能體會朕意,不擾百姓,實為好事。太極殿雖有些舊,畢竟還能住人,也不急在這一時。這『花萼相輝樓』建得不錯,即使其他地方建造未成,朕也可以在此宴飲兄弟嘛。」
李隆基說到這裡,忽然勾起心事:此樓雖建好,然兄弟們散歸各處,又如何能宴飲相聚呢?
他此後悶然回到太極殿,讓高力士喚來姚崇說話。
李隆基道:「朕剛才到興慶宮走了一圈,有些觸景生情啊。」
姚崇摸不著頭腦,心想興慶宮那裡建設正酣,又有什麼好景了?
李隆基接著道:「朕前天去見太上皇,太上皇忽然問起寧王他們。朕今日到了興慶宮,頓時想起昔日『五王宅』兄弟相聚的情景,如今物在人非,兄弟們星散四方,朕心中滋味很不好呀。」
姚崇恍然大悟,心中暗想當初讓諸王出京分赴各地,那是為保皇權而採取的預防手段。然皇帝如今的口吻中,似乎讓他們兄弟分離,分明是姚崇挑的事兒。姚崇心中不禁苦笑:誰讓自己處此位置呢?那麼貶功臣散兄弟的惡名,只好自己坦然擔當罷了。姚崇想到這裡,急忙答道:「陛下仁孝且友悌兄弟,此為天下皆知的事兒。新春過後,寧王等新宅皆已建成,且與興慶宮毗鄰,臣以為,可宣寧王等人返京,從此與陛下旦夕一起,與太上皇共享天倫之樂。」
李隆基頷首道:「朕召你過來,就是想辦這件事兒。朕前日去見太上皇,覺得父皇的身子骨一日不似一日,若兄弟們皆侍奉在父皇周圍,說不定父皇的身子骨會大好起來。」
姚崇知道,經過此前數年來君臣努力,國勢逐漸恢複且平穩,李隆基的皇權已至高無上,幾無可撼動之人。當此時機,若令諸王返京,其與李隆基的皇權無礙,且能周全李隆基的名聲,殊為好事。
此事於是被定了下來。
李隆基又問道:「姚卿,張嘉貞為相,可堪為托嗎?」
姚崇道:「陛下欽定之人,焉能不堪?只是嘉貞性格簡疏,且太信他人,行事不免有些毛糙,容易誤事。臣知其短,已數次直言相勸,相信其歷練一些時日,當有進步。」
李隆基前一夜忽發奇想,由此將一個不知名之人擢為相職,如此簡拔方式和授任過程實在有點過於簡單。他聞姚崇之言笑道:「若張嘉貞完美無比,他就不宜居此相位。姚卿,萬事皆由你主持,所謂綠葉紅花,張嘉貞無非綠葉而已。朕之所以選他,緣由於此。」
姚崇如今已明白李隆基任用宰相的大致脈絡。歷來相權作為皇權的延伸,按說兩者的目的是統一的,只要相權服從於皇權,國家可以依序施政。然歷史上也曾經有過這樣的例子,即相權過於強大,漸漸侵凌皇權,二者由此產生了矛盾。所以大唐立國以來,太宗皇帝設立政事堂,如三師三公、三省長官乃至「參知政事」、「同中書門下三品」、「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頭銜的低品級官員,皆為宰相職,皆可入政事堂議事。唐太宗這樣做固然有集思廣益、大事仍由皇帝定奪的目的,其中也有讓宰相們互相制衡的考慮。李隆基如今廢除政事堂議事的成例,轉而極大地擴大主要宰相的相權,此舉可以改變政事堂議而不決的弊病,也表現出其對主要宰相的無限信任。
姚崇於是又感恩一番,隨後辭去。
旬日之後,寧王李憲諸兄弟奉詔返回京城,李隆基在兄弟們歸齊之後,即在「花萼相輝樓」擺起宴席,以為洗塵。
是夜樓外暗香浮動,紅桂、木蘭及月桂樹之異香被微風所裹挾,輕輕漫入紗窗進入樓內。「花萼相輝樓」向南不遠,有一片無垠的水面,即是昔日湧泉而成的隆慶池,如今為避李隆基名諱,改稱為興慶池。水面中心的島亭中,斑斑點點掛有數串紅燈籠,憑欄望去,就見那微風中微微晃動的燈籠與池中的微瀾相映,將近旁的花樹、奇香帶動起來,形成了一幅動態的圖畫。
李隆基雖為皇帝,在此席中仍推大哥坐在首席,其舉盞祝道:「國家草創之際,為綏四方安定,只好委屈兄弟們代朕四方鎮守。來,請飲盡此盞,聊慰兄弟們奔波之勞。」
李憲等四兄弟心如明鏡,他們出京後雖有刺史之名,然州務皆由本州長史署理,朝廷明文不許他們妄加過問,則此數年日子,無非以閑極無聊來打發時間。李隆基現在說他們鎮守四方,分明為鬼話。然李隆基已非昔日的三郎,而是手操天下任何人生殺大權的皇帝,他們心間早就生出了恐懼之心,遂小心地飲盡盞中之酒。
李隆基又揮手一指,說道:「朕建此樓,即為兄弟相親之意。今後我等兄弟侍奉父皇之餘,每旬日可以來此聚樂一回。唉,這些年每思兄弟們,惜不能聚齊,實為遺憾之事。」
李憲舉盞說道:「陛下初登基之時,動輒邀兄弟入宮聚會,且同榻而眠;如今國事繁重,猶不忘兄弟,造此樓以彰兄弟之情。有史以來,難有如陛下這樣友愛兄弟的皇帝。來,我代兄弟們敬陛下一盞。」
李隆基揮手制止道:「大哥,我們今後在朝堂之上,可以君臣相稱;若遇如此家宴之時,還是兄弟相稱最好。大哥,我們兄弟同飲此盞吧。」
其他人聞言,當然舉盞飲盡。
李隆基又道:「兄弟們入京之後,還要替朝廷出力。明日我與姚公商議一下,要依各位兄弟的特長安排重職。天下雖已承平,然不可懈怠,此為我家天下,還要加倍努力才是。」
李憲等四兄弟在此漫長的放逐日子裡,有一件事兒皆想得無比明白,即是今後說什麼也不能再任朝中的實職了。李隆基此前曾針對功臣以東漢為例,說過「南陽故人,優閑自保」之語,他們認為也適用於自己。若從此不過問朝中之事,作為藩王有優厚的食封,從此優哉游哉,豈不暢快?
李憲與三位弟弟對了一下眼神,然後庄重說道:「三弟,我等酒宴之前曾一起說過,今後有藩王之身則足矣,從此遠離朝政之事,至於授職之事,今後不用再提。」
李范三人重重點頭,說道:「就是這樣。」
李隆基又虛讓一番,看到兄弟們咬緊牙關堅決不允,也就住口不提。
是夜兄弟五人飲酒甚宏,至深夜時方盡歡而散。
卻說李隆基兄弟五人在「花萼相輝樓」頻頻舉盞的時候,姚崇在中書省衙內掌燈辦公。
是時民眾崇佛者甚多,人們稍有錢財,往往發願建寺。開元初年,長安有寺四百餘所,李隆基鑒於此狀,認為若建寺太多不利於恢複農事,遂下敕道:「自今所在毋得創建佛寺;舊寺頹壞應葺者,詣有司陳牒檢視,然後聽之。」近年由於連年大熟,一些地方又復建新寺的苗頭,姚崇當然不允許故態復萌,遂擬出措辭嚴厲的牒文發往各地,並令御史台派出巡察使到各地糾察。
辦完了這件事兒,姚崇又認真閱讀張守珪的奏章。今春之後,張守珪已將營州治所前挪到大凌河一帶,契丹人內部失和紛爭不已,由此失去了進攻的勢頭。姚崇閱書至此,起身拍案贊道:「好哇,果然有猛將風範。哈哈,郭虔權的眼光奇准,這一次沒有看走了眼。」
中書舍人齊瀚今天值日,其時侍立一旁。看到姚崇如此高興,不明所以,遂小心問道:「姚公如此高興,莫非郭都督又有勝仗了?」
姚崇道:「郭虔權前次擒殺默啜之子,已大斂默啜的氣焰,則近期西北無戰事。我今日之所以高興,緣於他當初向聖上舉薦張守珪,由此我朝又有了一員猛將。」
去歲冬末,默啜故技重使,欲趁著惡劣天氣去偷襲輪台。郭虔權早有防備,固守輪台城並不出戰,令突厥人感到唐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