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回 聞驚變調臣遣將 賜衙居施愛示仁

西北果然出事了。

默啜不愧為大漠中練成的老狐狸,其縱馬到朔方道繞了一圈,與解琬所部打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遭遇戰,立刻發現在這裡討不到任何便宜,遂領兵逸去。

薛訥聞聽默啜兵犯朔方,不敢怠慢,遂整兵備戰。孰料他在輪台左等右等,難見突厥人的蹤影,不覺數月就過去了。西域較之中土,氣候變化既劇烈又高寒,白日本為晴好的天空,半夜裡就會突然變臉,只聽風吼如雷,似乎要將兵士們的住所連根拔起,只聽「噼啪」聲接連作響,自是大風捲起滿川的碎石呼嘯而至。疾風過後,大風依然沒有止歇的勁頭,此時漆黑的夜空里和風撒下大片的雪花,待兵士們天亮起床推開屋門,就見門檻已被白雪掩埋,放眼遠望,只見山川間一派銀白,大地似乎凝固,偶爾有野駱駝和野馬在川中覓食,方知這個世界還是存在生命的。

輪台作為北庭都護府的治所,其周圍駐紮戍卒兩萬人;再向西的安西四鎮,也駐紮兩萬戍卒。北庭都護府與安西都護府設立之後,保持著唐朝與西域諸國商路的暢通,其北方與西方有突厥人的諸方勢力,東南方還有一個虎視眈眈的吐蕃,則此四萬戍卒實際維繫著大唐西域的安定。

戍卒自關中的折衝府抽調而來,按例在邊關輪值三年,方得調換。每年盛夏之時,例為戍卒調換時期。薛訥初到輪台,因有默啜入寇之軍情,數請兵部將調兵日期押後,如此過了數月,薛訥看到默啜無聲無息,又見天氣驟變,認為默啜在此惡劣天氣里定會龜縮在大漠,遂准一萬戍卒成行回家。

一萬戍卒回家,新來輪值的戍卒尚未到達,輪台值守的戍卒僅剩下一萬人,對於窺伺良久的默啜來說,可謂天賜良機。

一個風高雪急的夜裡,默啜帶領三萬兵馬卷地而至,利用雪光襲入輪台唐兵營中,然後大開殺戒。可憐一萬唐兵僅有一千餘人星散逃走,薛訥也死於亂軍之中。

此軍情傳往長安,正好新年過後,君臣閱此消息,心中的滋味一時錯雜而生。

李隆基嘆道:「姚卿,看來你當初的擔憂還是有道理的。薛訥畢竟稚嫩,絕非默啜的對手。唉,薛訥為薛仁貴之後,如此就墮了先人的威名。如今輪台已破,則安西四鎮實屬危殆。吐蕃人有動靜嗎?」

姚崇寬慰道:「默啜現在已成為一個不願蝕本兒的老狐狸,他先在朔方道那裡沒有撈到便宜,遂瞅準時機到輪台大掠一把。安西四鎮城池堅固,默啜明白以自身力量難啃此硬骨頭,已然回頭撤回自己牙帳了。吐蕃人見默啜如此來去如風,也沒機會。」

李隆基問道:「記得當初曾在瓜州駐有五萬兵馬,如今安在?」

「臣當時見西域無戰事,已逐漸撤回三萬,僅餘二萬兵馬。臣聞此驚變,已令他們會同輪值戍卒前往輪台接防。」

李隆基閉目沉思片刻,然後說道:「姚卿,西域數萬兵馬若無得力之人主持,形同一盤散沙。如此,就把郭虔權調回西域吧,還讓他任北庭都護使。」

「臣恭聽陛下聖裁。」

「郭虔權近來在營州也不錯,已然兵出榆關,契丹人與奚人的氣焰大為收斂。若將郭虔權調回,營州那裡也須有得力之人主持。」

「陛下還記得前些日子當殿直諫的張嘉貞嗎?此人識見才具,可堪為用,臣以為可使他任營州都督,正可歷練一番。」

李隆基沉吟道:「張嘉貞雖有才具,畢竟未真刀真槍在戰陣中歷練,凡緊要之位,須謹慎授用,不可使薛訥故事再現,姚卿,你兼知兵部尚書,此事須萬端謹慎,須妥為挑選。」

「微臣明白。陛下,新年剛過萬事紛紜,去歲使內外官交流好處不少,然緊要衙署尚缺吏事練達之人。以吏部和戶部為例,其事關朝廷大局,則尚書人選務選得人。這一陣子,因此二部無得力之人,費去臣等的精力不少。」

李隆基僅設兩名宰相,又對各部重臣挑選甚嚴,近來兵部、戶部和吏部皆無尚書任職,則事兒皆彙集到姚崇與盧懷慎那裡署理,使二人顯得既忙累又憔悴。李隆基目睹此景,生怕累壞了二人,也一直琢磨著為此三部配人。現在姚崇主動提出來,李隆基當然認可,說道:「好呀,此事早該辦了。姚卿,你有人選嗎?」

姚崇道:「兵部的事兒緊急,臣還是暫兼一段時日。其他二部,須有德才者充之,臣以為,可使宋璟任吏部尚書,魏知古任戶部尚書。」

李隆基笑道:「宋璟以德著稱天下,兼有才具,讓他任吏部尚書,可謂得人;至於魏知古,朕聽說你恥其出身,意甚不屑,為何又舉之呢?」

「陛下,魏知古雖小吏出身,然其謀慮嚴謹,精於盤算,進止有節,實有才具。戶部總領軍國財政,有其主之,最為相宜。臣以為,除了京城以外,以東都選事最重,魏知古除了主持戶部以外,可讓他協助宋璟,分掌東都選事,也有相輔相成之功。」

李隆基見姚崇不以個人善惡選人,可謂公平公正,心中甚喜,遂笑道:「好哇,就依卿所奏,即日授任吧。姚卿,如今朝官中以科舉出身為主,兼有一些小吏出身積功而擢者,你身為科舉出身之人,不囿於己類選人,朕心甚喜。」

姚崇道:「科舉出身之人,因長期爛讀經書,心中漸有濟世匡政之理想,此類人施政之時,雖多有泥古不化之迂腐舉動,畢竟心存聖人之教,使軍國大政趨於正途而行。國家之所以設科舉以舉人,緣由於此。至於自小吏積功而上之人,往往目光短淺,囿於得失計較,心中難有志存高遠之處,如魏知古絕對為其中卓越之人,擢之以輔吏事,不失為一種輔助之法。」

李隆基聞此宏論,不禁笑問道:「姚卿雖系萌職出身,畢竟好學讀書,由此將自己歸入讀書人之列。你如此否定小吏出身之人,是否對他們有些不公平呢?萬一他們心存積怨,會不會埋怨姚卿身為宰輔,如此來行事有朋黨之嫌呢?」姚崇父親貞觀時為上州都督,死後被追贈為幽州大都督,姚崇因而有了蔭職的資格,其初被授為孝敬輓郎,此為末級散官,此後積功而行,被善於識人的則天皇后發現,最終官至宰輔。

姚崇正色道:「臣所思所想,合乎國家詮選之道。古往今來,國家官吏制度歷經變革,最後歸於科舉選人,殊為正途。他們若有積怨,自可入讀書之門列身士子,不該未知讀書之難反有怨言。至於朋黨之說,實在上不了檯面。若天下讀書人心繫國家,踐行孔孟之言成為一體,這樣形成而來的朋黨實為天下之幸,亦為陛下之幸!」

李隆基嘆道:「可惜呀,若讓天下讀書人恪遵孔孟之言,實為難事。昔宗楚客、崔湜、宋之問與沈佺期等人皆進士出身,胸中皆有錦繡文章,然其所思所行,哪一個又謹遵了孔孟之教?姚卿,人心百樣,那是勉強不來的。」

「陛下依貞觀故事而行,即是如太宗皇帝那樣教化天下。此法看似涵浩深遠,其實有立竿見影之效果。譬如對規範人心,就有了標杆的作用,若人心思齊,遠勝於嚴法厲旨。」

李隆基忽然笑問道:「姚卿近來大刀闊斧,可謂重振吏治。如此一來,一些人風言風語,說姚卿失卻了敦厚之道。姚卿勿驚,朕知道非常之時須用重典,若拖泥帶水就會誤國誤民,你辦的事就是代朕行政,他們說你其實就是說朕,我們不用多思此言。朕今日問你,前一段所作所為,你身上到底是教化之策多了一些,還是吏治權謀之術多了一些呢?」

姚崇一時不好回答,他這一段所作所為畢竟權謀之術多了一些,若實話實說,豈不是違了教化之國策?且此權謀之術多為仕宦多年之時磨礪而出,實為魏知古此類人的仕宦之道,自己大用其道,若實話實說,自己豈不是成為混跡於魏知古之流的人物?

姚崇很快躬身答道:「教化之策為大政,權謀之術為手段,只要心向光明,自可使用一些。臣每每施政之時往往混淆了二者的界限,竟然不知不覺使用了一些權謀之術。然臣心想,只要國家能夠逐漸走上正道,此為小節。」

李隆基不由得莞爾一笑,意甚滿足。要知李隆基一路拼殺而來,近來又貶功臣、放兄弟,此皆非秉承聖賢所教。姚崇如此回答,實在替自己解了心結,心裡也就十分熨帖。

郭虔權聞召風塵僕僕趕回長安,先到中書省求見姚崇。

郭虔權是時已聞知西北發生的事兒,遂笑對姚崇說道:「看來我為奔忙之命,東北境事急,將我自西北調往此處,如今西北兵敗,姚公又想起我了。」

姚崇雖對郭虔權待之以禮,臉色卻沒有任何笑意。姚崇知道,郭虔權如今主持一方軍事,在其所轄範圍內操持生殺大權,威權與日俱盛,其手下見了他往往不敢仰視。郭虔權如此說話,其內里含義實有自詡的成分,姚崇當然不能隨聲附和以助其勢。姚崇哼了一聲,冷然說道:「你久在輪台駐守,熟悉周圍情勢,如今北庭有事,聖上當然就想起你了。當初調你去東北境,自有當時的情勢,如今去西北,亦為必需。郭都督,你莫非不想去嗎?」

「下官不敢。姚公,下官集合數千隨行甲士之後,立刻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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