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蝗災起始之初,姚崇採取果斷措施,由此扼制了蝗災的蔓延,是年秋熟之時,收成受蝗災的影響甚微。李隆基閱罷諸州來報,頓時龍心大悅,笑對姚崇說道:「荀子說過人定勝天,還是有一定道理的。朕當初若心懷猶豫,蝗災定然難以收拾,則秋熟許是顆粒無收。」
姚崇答道:「陛下上應天命,所以即位之初定然有些煎熬,然陛下授任臣等辦事,其本分就是替陛下排憂解難,所謂君臣一體是也。如今五穀豐登,亦為上應天命。」
李隆基聽姚崇說話甚乖,心中大為妥帖,笑道:「是啊,果然為君臣一體。姚卿,你立此大功然不居功,其實難得。嗯,朕該如何賞你呢?」
姚崇連連揮手卻道:「為陛下辦事實為臣子的本分,事辦對了其實應該,怎麼敢動輒討賞呢?臣萬萬不敢奉旨。」
李隆基道:「也罷,朕會記住你的好處的。呵呵,這個倪若水挺有趣味的,他得了你一番訓斥,竟然身入田間示範,汴州由此滅了這麼多的蝗蟲,難得難得。」
姚崇笑道:「倪若水戀棧京官,由此心生牢騷,實屬自然。此人才具超卓,還是很有眼光的。臣聽說其治理蝗災之後,即在汴州增修孔子廟,並在所轄州縣內興辦學堂以勸生徒讀書,其身為教誨,由此風化興行。陛下,倪若水如此行教化之策,實屬難得啊。」
李隆基頷首道:「此人果然不錯。朕欲效貞觀故事,則教化天下實為主旨。倪若水能識朕心,朕心甚慰。姚卿,可詔天下諸州依例行之,同時要好好褒揚倪若水一番,朕另要賞賜他。」
姚崇笑道:「倪若水渴望回京,若陛下准其回京為官,則為最大的賞賜。」
李隆基搖搖頭,說道:「京官與外官交流,殊為正途,朕若讓倪若水回京,豈不是說還是京官重要?現在非為時機,待過一段時日,若京中有職缺,讓其還京也是可以的。」
姚崇不再說此話題,轉而問道:「陛下,張暐到底在東都有何公幹?如今大半年過去了,他僅是匆匆回京數回,根本不署理大理寺的事兒,成為一個掛名的大理卿。臣以為,若張暐抽身不開,乾脆另授他人為大理卿。」
李隆基也喃喃說道:「是啊,張暐在忙些什麼呢?」
此為小事,李隆基自不必掛懷,隨後又想到秋季大熟,遂令禮部和太常寺籌備秋季吉禮,定於九月初三親往郊外圜丘主持。
長安圜丘在明德門外東南二里,其丘四成,每成高八尺一寸,下成廣二十丈,再成廣十五丈,三成廣十丈,四成廣五丈;又設十二陛,每等十二節,圓外徑三百步,內徑一百五十步,上設昊天上帝神座,以太祖景皇帝(即唐高祖李淵的祖父李虎,李淵當了唐朝的開國皇帝,其祖宗也被追認為皇帝,李虎廟號為唐太祖,謚號為景皇帝)配享,壇之一、二、三等分列東方青帝、南方赤帝、中央黃帝、西方白帝、北方黑帝等六百八十七座諸神。從此丘向東望去,可以看到曲江池的一池靜水。
九月初三寅時三刻,天色依然漆黑,李隆基的車駕自承天門前始發,其身後跟隨著文武百官,如此長列沿朱雀大街向南行走,可謂浩浩蕩蕩。李隆基在車中看到街道兩側密密地排滿了甲士,他們皆手持火把,將沿途照得如同白晝,李隆基微覺詫異,回首問高力士道:「王毛仲今日莫非將所有禁軍集於此?有必要如此排場嗎?」
高力士答道:「王將軍近來忙忙碌碌,似乎在忙什麼大事兒。不過護衛之事寧嚴勿疏,加倍小心應該不錯。」
「嗯,待祭祀事畢,你把王毛仲喚來,問問他到底有何事兒。」
祭祀儀式相當繁複,一番儀式下來,待李隆基車駕返宮已近午時。王毛仲未待高力士傳喚,主動入太極殿求見李隆基,言說有要事稟報。
李隆基說道:「你來得正好。朕問你,瞧今日的陣仗,沿途護衛密不透風,緣何如此如臨大敵?」
王毛仲躬身答道:「陛下那日入寶昌寺,奴才帶人前往護駕並向陛下說了一番話,今日之所以如此,正是有人想為禍陛下。」
「果有此事么?」
「奴才前些日子得人密報,言說有外人與禁軍中人私下聯絡,意欲不利於陛下。奴才心想禁軍數萬人馬,如何能在短時間內辨查清除,因外疏內緊,派人密伺諸軍動靜。」
「嗯,此為上策。」
「陛下今日欲出城祭祀,奴才心想若有奸人定然不放棄此次機會,遂一面加強車駕沿途護衛之事,另暗中窺視軍中動靜。到了昨晚上,左屯營果然有了動靜,別將常元慈帶領十餘人混出兵營,竟然不知所蹤。」
「常元慈,此人是何來歷?」
王毛仲頓時面露愧色,躬身謝罪道:「此人為常元楷的族弟,奴才過於粗心,事先未曾注意此人,由此埋下禍端,請陛下治罪。」常元楷原為左羽林大將軍,被太平公主拉攏過去成為其黨羽,李隆基在事變之初先斬常元楷,再去追殺姑姑的其他黨羽。
李隆基未斥責王毛仲,繼續問道:「後來怎樣?」
「常元慈離奇失蹤,奴才當時就猜測他們肯定想在車駕沿途中犯上。奴才一面連夜增派沿途護衛,令他們皆手持火把,身上另配有暗記,防止常元慈等人混入其中;又令三十人為一隊,共組成五百餘隊,讓他們秘藏於沿街諸坊中以觀察動靜。卯時一刻,天色剛剛微明,就見蘭陵坊里躥出十餘條黑影,陛下的車駕恰恰行到這裡,他們顯然要犯駕。」
李隆基說道:「朕行到蘭陵坊的時候,未曾感覺有何異樣呀。」
王毛仲此時有些得意,說道:「奴纔此前已在蘭陵坊和相鄰的開明坊埋伏有二十餘隊甲士,他們剛剛露面,這些甲士頓時現身與其格鬥,這十餘個人毛焉為對手?很快被一鼓而擒。此次未曾驚擾聖駕,也算彌補奴才之疏漏之萬一。」
李隆基頷首道:「好哇,你能滅敵於無形之間,不枉了朕對你的信任。嗯,這常元慈犯上作亂,莫非想替常元楷報仇嗎?」
王毛仲一笑,可見其心中更有得意之處,其說道:「奴才當時與陛下的心思一致,當即審問常元慈。唉,看來此人實為軟骨頭,架不住幾下棒打,很快招出了實情。原來他想為常元楷報仇固為其因,更重要的是其身後有主使之人。」
「主使之人?此人為誰?」
「說起來此人為我們的老相識,昔太平公主典簽王師虔是也。」
李隆基聽到王師虔的名字,心中頓時明了,沉聲說道:「若其身後有王師虔主持,此事就不足為怪。王師虔現在何方?」
王毛仲燦爛一笑,答道:「好教陛下得知,那常元慈實為軟骨頭,當即表態要將功贖罪,說王師虔尚在城中,他願意帶路捕之。此時天色剛明,城門未開,只要王師虔在城中,肯定插翅難逃。陛下前去祭祀的時候,奴才帶人尋了一個所在,已將王師虔捉拿歸案。」
李隆基此時的思緒卻飛往別處,怒道:「看來張暐實為飯桶一個,他在洛陽尋找王師虔,已足有大半年時間,他尚不知道王師虔藏在京城。王毛仲,你速派人去喚張暐,讓他速速滾回京城來見朕!」
王毛仲恍然大悟,說道:「原來張暐候在洛陽,卻是為王師虔的事兒。臣奉旨,立刻派人喚他回來。」
「王師虔現在何處?」
「臣知此人緊要,已使繩索加其身,並派重兵看護,現候在承天門外。」
李隆基此時露出微笑,說道:「嗯,此事辦得甚為妥當,朕要賞賜你。毛仲,你職掌禁軍,事關朕之安危,今後須當更加留心。」
王毛仲當即跪倒,叩首道:「奴才之身由陛下贖出,如今更是官至高位,奴才心懷感激,此生為陛下足下之犬,定為陛下驅策所指,至於賞賜一節,奴才萬萬不敢奉旨。」
自唐太宗時的玄武門之變開始,此後多場政變皆由玄武門發韌,實因禁軍地位太過重要。李隆基兩度主持玄武門之變,深知掌握了禁軍即掌握了皇宮,也即是掌握了大權號令天下,則禁軍大權務必由自己的親信職掌。王毛仲被自己贖出奴籍之身,跟隨自己以來雖有事變前夕脫逃滑頭之舉,總體上對自己還算忠心,且此人心思敏捷,辦事較之李宜德等人還算妥當,所以成了職掌禁軍的不二人選。
李隆基見狀笑道:「起來吧,朕之賞賜為朕之心意,你就不要推辭了。你速去把王師虔帶進來,此人陰謀犯朕,到底有何種心思?」
王師虔被五花大綁押入殿來,其嘴裡大約塞有麻核無法說話。李隆基見狀,令王毛仲為其鬆綁,取出麻核。
王師虔沒有驚慌之色,其活動了一下身子,然後微笑道:「對呀,如此方為待客之道。阿瞞,你當了皇帝,若在此殿內不為我鬆綁,確實有些小氣了。」
王毛仲上前踢了王師虔一腳,喝道:「見了聖上還不下拜?找死嗎?」
李隆基喝止王毛仲,起身微笑道:「好哇,我們今日僅敘故人之誼,就不要來這些虛禮了。王毛仲,為王先生搬來一張座兒,我們坐下說話。王先生估計有些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