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崇當即令人將劉幽求等三人請入中書省,這三人不知何事施施然而來,很快被引入由十餘名甲士看管的靜室內圈禁。劉幽求見狀大怒,大罵道:「姚崇何德何能?竟敢圈禁我等。你們把他叫過來,看他如何說。」
姚崇不慌不忙,令人好生看顧這三人,卻不急著面見他們。到了第二日午後,他方才與盧懷慎一起進入室內。三人看到姚崇如見仇人,崔日用還算有城府,眼中雖迸出怒火併不吭聲,那劉幽求和鍾紹京卻不客氣,若非甲士阻擋,他們已然對姚崇揮拳相向了。
姚崇笑道:「諸位因圈禁於此,遂怨恨姚崇,實屬正常。然諸位想一想,諸位有大功在身,我與盧侍中若非得聖上言語,敢動諸位嗎?」
崔日用冷冷說道:「姚令,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未入中央,我們一切都好,緣何你當了中書令,我們一日不如一日了呢?」
劉幽求道:「你將我們圈禁在這裡,為何不直接投入刑部大牢一了百了?」
姚崇搖搖頭,嘆道:「你們所犯之罪,按說入刑部大牢一點都不冤。還是聖上念著你們的功勞,方有如此仁慈之舉。」
鍾紹京道:「我們到底有何罪?你還是痛快說出來,不用如此藏頭露尾。」
姚崇道:「盧侍中,你把那份伏辯交給他們看。唉,事情如何,你們一看便知。」
三人湊在一起觀看那份伏辯,只見上面記錄著三人飲宴時的場景,其何時何地,乃至三人坐在什麼位置,以及三人如何對話,都記得甚為詳細。三人看後,不禁如雷轟頂,心知果然闖了大禍。
劉幽求攏攝心神,強作鎮定說道:「哼,這份伏辯分明是有人誣陷,顯系捏造而成!」
姚崇冷笑道:「劉公,知道這份伏辯系何人所供嗎?尊府里有一名僕人名劉二,劉公應該認識,他現在正在隔壁室中。」
劉幽求嘴動了動未出言語,心道原來自己府中出了內賊,那也怨不了別人。
姚崇嘆道:「唉,想不到你們竟然說出這等沒遮攔的言語。你們說我心狠手辣也就罷了,竟然說聖上難行仁政,這等言語若是聖上知聞,你們得罪若何?」
劉幽求道:「你不用假作慈悲。你帶著盧懷慎前來,難道敢向聖上隱瞞不成?」劉幽求說出此話,表明已然有些氣虛了。
姚崇道:「我如何向聖上稟報,自有分寸。今日當著大家之面,我向諸位保證,念著你們有大功在身,自當維護諸位周全。然這些事兒都是你們自行做下的,現在還沒有一點悔悟之心嗎?我忠言勸大家,趕快聯名向聖上具結悔過,也許還有挽回的機會。」姚崇說完不想多話,即與盧懷慎一起退出室外。
劉幽求喟然長嘆道:「唉,人若背時,什麼人都來作對。這個劉二日常恭眉順眼,想不到竟然有此蛇蠍之心。」
崔日用凝思片刻,決然說道:「姚公說得對,我們說此怨謗之言實為大罪,由此誅身亦屬正常。二位兄長,我們還是具結向聖上悔過吧。」
劉幽求與鍾紹京點頭贊同。
姚崇出了靜室,便徑直去見李隆基。
「事兒弄明白了?」李隆基抬頭問姚崇道。
姚崇稟道:「他們現圈禁在中書省內,有僕人劉二為證,他們縱然抵賴終歸無用。」
「哦?如何處置他們,你有何想法?」
「臣來覲見陛下,其實想請陛下示下。」
李隆基瞅著姚崇消瘦的身子躬立當地,恰似一隻待熟的大蝦米,心中不禁湧出一些笑意,遂喚道:「來人,替姚卿看座。姚卿,你坐下說吧,今後我們君臣單獨相對時,不用如此拘禮。朕將這件事兒交由你處置,為何還來問朕呢?大唐有律令,你按制處置即可。」
姚崇此前費了許多時間琢磨李隆基的心思。以往遇到這種事兒,例由一名重臣召集刑部、大理寺會審,以定其罪,然此次皇帝隨口讓三人圈入中書省內,如此就很蹊蹺。姚崇知道,若按大唐律令,他們背後怨謗皇帝,就是心懷不滿,可以無限上綱斥其有不臣之心,殺頭或流放都是可以的。姚崇很快明白,李隆基這樣做,緣於這三人為功臣,這個舉動的本身已彰顯皇帝有寬恕之心。姚崇於是嘆了一口氣,說道:「陛下,若按律令處置,他們口出怨言實為大罪。然他們皆為功臣,其乍離要位,由此說一些幽憤之言,實屬正常。」
「哼,姚卿莫非想輕輕放下嗎?朕早就說過這些功臣要致力優閑自保,他們為何不明白朕的心意呢?他們確實有功勞,朕對他們封賞不少了,像劉幽求昔為一離職縣尉,如今官至高位,且有國公的爵位,為何還不滿足?」
「是呀,臣剛才也說他們。如此高官俸祿,為何還不知足?卻偏愛聚會飲酒爛醉,進而說出一些不臣之言。這三人還算明白,當場痛哭流涕請臣代向陛下謝罪。陛下,此為三人悔過所具之結,請陛下御覽。」
李隆基揮揮手,說道:「他們能有此心就夠了。唉,昔日功臣,一旦被囚,朕的心裡也不是味道。當初流放郭元振,事後想想不免過於嚴厲。」
「為除亂象,陛下施行一些非常之舉,是為必須。至於其中有人受挫乃至受一些委屈,其與國事相比,實屬小節。陛下此後又起複郭元振,天下人皆稱其善。」姚崇知道,李隆基之所以如此慎重處置功臣,其中最大的顧慮還是礙於天下人會如何說,皇帝不願意背上鳥盡弓藏的名聲。
李隆基忽然笑道:「若按他們所言,你行事嚴厲,朕處事血腥,我們君臣二人豈不是成為暴君酷吏?朕事後想來,他們如此說也有些道理。朕欲效貞觀故事,則貞觀之清靜撫民與寬法慎刑實為主旨,你在驪山也曾勸朕行仁政,我們這一段是否有些矯枉過正?」
姚崇搖頭道:「欲治亂世,須用重典,待秩序恢複,再循序漸進。陛下,欲行大事,不須顧忌他言,否則會擾亂心智。至於酷吏一節,陛下已焚《羅織經》向天下昭示,臣此次考課諸官時,又將那些有酷吏行為之人剔除班序,天下人應該知道朝廷正向仁政回歸。」
「嗯,可下詔明示天下,這些有過酷吏行為之人永不敘用。姚卿,我們回歸正題,你以為應該如何處置他們?」
姚崇此前心中已有定論,他揣摩李隆基如今正在恢複國運,不願意看到這幫人待在京城評頭論足,只要把他們散出京城即可,遂稟道:「臣以為他們妄發怨言應予懲戒,他們可以保留爵位,每人須削實封三百戶;另他們待在京城容易聚眾惹是生非,須將他們散出京城,這幫人皆有才具,可任為刺史,以使他們做出一些有益之事。」
李隆基果然滿意,頷首道:「好吧,就按你說的辦。如此一來,也顧全了我們君臣之義,很好。對了,王琚如今出外巡邊,魏知古閑在京城,可參照此法令他們外任刺史,這二人的實封就不用削了。」
李隆基又道:「張暐近來有要事在身,還讓他任大理卿吧。」
姚崇見自己猜對了皇帝的心思,心裡大為受用,然不敢溢於言表,其口稱「遵旨」後,又說道:「陛下,憶昔諸王在京易生亂。臣大膽以為,寧王等人雖謙遜有度,亦須防範為先。」
姚崇此話頓時牽動了李隆基的心事。如今京城裡有親兄弟四王,另有宗室諸藩王,他們作為皇室貴胄,若恃此號召力再輔以異樣心腸,實為禍亂的淵藪。自己當初不過為郡王之身,且是京城中聞名的風流少年,今日不是也當了皇帝嗎?他想到這裡當即問道:「嗯,姚卿有何想法?」
姚崇知道李隆基礙於親情,說話不免拘束,這些話還是自己直接說出來為好,遂直言道:「臣以為可使諸王散歸各處,兼任諸州刺史。這個刺史僅為名分的職位,其不涉州務,實際州務可由該州長史全權署理。」
姚崇的這個提議看似簡單,其實內蘊豐富。自漢朝分封諸王以來,諸王若聚在京城,他們皆有繼承皇位的可能身份,若再行陰謀之事往往鑄成禍亂;若將他們分封各地,他們往往畫地為牢積蓄力量,成為尾大不掉之勢,晁錯之所以建言削藩,緣由於此。姚崇此番建言可謂結合了這個正反經驗,既使諸王離京令其無法彼此聯絡,又不讓他們掌握諸州實權以培植個人勢力,由此更加穩定了皇權。
李隆基當然明白姚崇的深意,長嘆一聲道:「如此不失為一個穩妥的法子,然如此一來,兄弟們天各一方想見一面太難,有失兄弟情義呀。」
「如此並不妨礙陛下與諸王相聚呀。陛下日理萬機,可讓諸王輪番入京朝見陛下。臣以為,陛下相隔一段日子會見諸王,更添親密,每季可允許兩名藩王入京,也沒必要讓他們扎堆兒入京。」
姚崇不讓諸王一起入京,自是防範他們互相交往的機會。若每三月有兩名藩王入京,他們僅是單獨面見皇帝敘兄弟之誼,彼此又不碰面,如此就少了許多事端。歷朝規定,諸王不許私自到彼此領地會面,且諸王身邊皆有皇帝的眼線環伺,他們也絕對不敢動輒出領地。
李隆基見姚崇將事兒想得如此細緻,心想此人思慮此事非是一日兩日了,有相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