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辰進入了臘月,往年的這個時候應該落雪數場,這年冬天似乎並不太冷,太陽日復一日高掛中天,沒有落雪的預兆。田中的禾苗因無雨雪光顧,已有裂隙出現,禾苗嗷嗷待哺,無比口渴。
中國古來有春日祈雨的習俗,冬日漫長,禾苗蟄伏過冬,對雨水的需求較之生長期要低許多,所以未有祈雪的儀式。北周大象元年時,乞寒胡戲自波斯傳入。該戲系眾人裸露形體,然後鼓舞跳躍,彼此潑水相戲,以乞寒意。進入臘月之後,東西兩市已演數場。往年的這個時候,乞寒人眾遊街行走,沿途人員陸續加入,其場面蔚為壯觀,這些人甚至來到承天門前的廣場起舞,皇帝及其妃嬪按例登門觀看。
唐制規定,百官在通乾門、觀象門前序班,文在先,武在後。朝見之時,百官至於宣政門,文官由東門而入,武官由西門進入。這日百官序班之時,數人抬頭望見滿天星斗在閃爍,星星裡面似乎飽有水分,有人嘟囔道:「瞧如此星象,今日肯定又是一個艷陽天了。」旁邊有人附和道:「是啊,今年老天連一朵雪花都不落,應該乞寒了。」
姚崇聽到這些對話,在那裡若有所思。是時人們往往畏懼上天,心裡極端虔誠,姚崇卻不這樣認為,他多次說過天地之間有其運行法則,某地少一些雨雪實屬正常,靠人力祈求終歸無用。
此後的朝會上,李隆基提到了乞寒胡戲:「張說為中書令之時,曾向朕建言罷乞寒之戲。如今已到臘月,姚崇,可頒敕令,自今以後,無問蕃漢,即宜禁斷。」
姚崇出班躬身答道:「潑寒之戲裸體跳足,揮水投泥,甚失禮儀,陛下今罷此戲,實為移風易俗之舉。」
李隆基微笑道:「姚卿能識此節,甚識朕心。嗯,你為中書令,當對驕淫及傷風害政之事嚴加禁斷,不用朕一一言明。」
姚崇知道,李隆基撥亂反正之心甚為殷切,他將一應功臣趕下要位,即是讓自己再無掣肘之人放手施政。他此時舉起笏板,就見其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朗聲奏道:「陛下,微臣有數策請予核准。第一條,如今『斜封官』已罷,且歷年所積各處官職缺員不少,亟待調整。臣以為年關將至,須對京官及外官進行考課,定其優劣之後,再加授任。往年考課例由吏部考功郎中主管,再由中書舍人核查。臣與盧侍中商議過了,此次考課由臣二人親自主持,優勝劣汰;第二條,頃年以來漸漸形成重京官輕外官的弊例,此次考課之後,務必打破這種格局。臣以為,京官之識見才具整體不錯,若讓他們扎堆兒待在京中,實為浪費,應讓他們放為外任以造福一方,同時將外官交流至中央,可以彌補京官親民的不足。」
李隆基微微頷首,說道:「這些事兒早就該辦了。嚴格考課之制,此為貞觀朝形成的規矩,這些年確實有些廢弛了,你們親自主持,就是撥亂反正。姚卿,你提出的重視外官,此點殊為可貴。其大至一州刺史,小至一縣之令,皆為親民要職,其理政如何關乎國家大局。這樣吧,朕不管其他考課之事,唯對縣令的考課,朕親自主持。」
姚崇暗想天下有三百餘州,縣又多數倍,則縣令有近千人,若皇帝一一接見這些縣令,那得費去多少時日?遂稟道:「陛下親擇縣令,可開真才之源,又可明吏治之嚴。然天下縣令甚多,臣以為陛下可閱縣令之卷,至於接見縣令,可以京畿範圍縣令為宜。」所謂京縣,包括長安、萬年、河南、洛陽、太原、晉陽六縣;畿縣則是指雍州府、河南府、太原府所管諸縣。
李隆基明白姚崇的苦心,頷首同意,另叮囑道:「好呀,三百餘州府刺史由吏部選敘,朕大致能明其人;然縣令眾多,所舉者不免魚龍混雜,你們要多加留心。」唐制規定,縣令人選除具備做官資格之外,另由五品以上的京官各舉薦一人,若吏部選敘不嚴,定有濫竽充數者。
姚崇道:「自今開始,吏部選敘一批縣令之後,須入金殿拜謝陛下並接受陛下簡擇。」
看到李隆基不再有話,姚崇繼續道:「第三條,『斜封官』行於世,使天下士子心灰意冷,由此阻塞才具之道。臣以為今後須嚴格考試及選拔程序,為引天下英才,可依貞觀時的『四時聽選』行之。」唐制規定每年的舉子須冬月時集於京師候選,貞觀初年時打破這一成例,改為四次選拔。
李隆基準奏,並說道:「進士一科自高宗皇帝時開始以詩賦取士,如今詩賦正興,不宜改動。」
姚崇此後又奏數事,皆與人事有關。李隆基知道,治亂須從人事開始,一一準奏。當初姚崇在驪山向李隆基申明十事,其中提出的「班序荒雜」,雖事關皇帝親信、宦官、外戚亂政事宜,皆與選才授任有關,姚崇此次先從吏治下手,可謂抓住了重點。
近時朝臣經李隆基整肅之後,奏事者大為減少,盧懷慎雖為侍中以緘言為主,基本上以姚崇為主奏事。所以姚崇奏事時,以這對君臣對話為主,姚崇奏畢,朝會也就基本結束。
李隆基此時起身道:「眾卿緩些時候再散,隨朕一同到庭院里一觀。」
群臣不明所以,遂尾隨李隆基身後出殿,就見太極殿前的庭院里,一群太監與宮女正在那裡忙碌。他們來來往往,將攜來之物堆在地上,已成為好大一堆兒。群臣定睛一看,眼光不禁為之燦爛,就見其中物件皆為五顏六色的珠玉。群臣中有人心發綺想:莫非皇帝今日有了興緻,又有人能領賞不成?
李隆基揮手一指,說道:「這些珠玉器玩,或為內宮貯藏,或為后妃佩飾,朕今日將之悉數取來,要當眾卿之面,將之焚毀。」
眾人不明其意,有人心裡卻大嘆可惜:如此貴重之物若遭焚毀,豈不是暴殄天物?
李隆基接著說道:「近世以來,奢費之風愈刮愈烈。像悖逆庶人的一件五色裙子,竟然值百萬錢,更使嶺南珍鳥一時絕跡。朕今欲大治天下,須力倡節儉,以絕浮競之風。高將軍,點火!」安樂公主死後,李隆基廢其公主稱號,改稱為「悖逆庶人」。
高力士指揮太監們點火,為了增加火勢,太監們取來牛油木炭之物與珠玉混雜,火燃起之後,就聽「噼啪」聲中,濃煙隨之升騰,一堆價值不菲的珠玉漸漸成為一攤灰燼。
姚崇明白李隆基的心意,心想若將宮內珠玉悉數取來,恐怕言不副實。然皇帝這樣做,向天下宣示自己如此克己,天下之人更應效仿之。當初安樂公主在京城炫示自己的百鳥五色裙,官宦之婦爭相仿之,遂使江嶺奇禽異獸毛羽,采之殆盡;至於太平公主府內,其綺疏寶帳,音樂輿乘,同於宮掖。李隆基本人為太子之時,其好妓之聲,聞聽宮內外,即位之後,更是追求聲色。先天二年正月十五,李隆基派人在安福門外造了一座燈輪,高達二十丈,飾以金玉錦綺,燃燈五萬盞,簇之如花樹;另宮女千數,皆衣羅綺,曳錦繡,耀珠翠,施丹粉。據時人估計,其一花冠、一巾圍皆萬錢。裝束一妓女則需錢三百貫,由此可見當時之奢靡。李隆基今日能夠這樣做,可以看出其治世之決心。
李隆基目視姚崇道:「姚卿,你速擬一道敕書明發天下。其一,宮內今後所有人不得服珠玉錦繡,宮內金銀器物由有司收集起來,將之鑄為鋌以供軍國之用;其二,天下更不得採取珠玉、刻鏤器玩,造作錦繡珠繩,違者決杖一百,受僱工匠降一等辦罪;其三,兩京及諸州舊有官織錦坊宣停,百官車服飾及酒器用物也不許奢費。」
姚崇問道:「陛下,如今三品以上官員飾以玉,四品飾以金,五品飾以銀,今後也詔改之嗎?」
李隆基搖頭道:「也不可矯枉過正,百官服飾顯示層級,還是照舊吧。」
李隆基又目視高力士道:「高將軍,朕聽說外面有傳言,以為朕耽求聲色,頻頻採擇女子,以充掖庭。唉,朕這是替太平公主受過,朕當初事事順從太平公主,其採辦女子充入宮掖之事,朕如何能拒絕呢?」當初太平公主為討皇帝哥哥李旦的歡心,確實從各地選來了不少宮女。然這些女子入宮之後,李隆基卻順勢享用不少。
高力士躬身道:「小人久在宮中,未見陛下詔采女子。」李隆基道:「這樣吧,當初太宗皇帝曾遣出宮女三千人,你可選擇宮女遣出,人數要比三千為多。」
高力士躬身答應。
李隆基又道:「朕今日罷乞寒胡戲,以遵儒家禮儀;再焚珠玉鑄金銀,使百姓家興人和;至於罷遣宮女,其意在於抑制己欲,使宮女安居樂業。眾愛卿,朕說過要依貞觀故事行事,非空泛之言,需要漸行漸積,落到實處。姚卿,你當時申明十事,朕將身體力行。」
姚崇聽言後心中感動,遂跪倒言道:「陛下身行力踐,臣等若再不將事做好,實在愧對聖恩。請陛下放心,臣等定鞠躬盡瘁,如貞觀之臣那樣盡心儘力。」
百官見狀,也急忙跪倒成一片,誓言盡心儘力。
李隆基道:「眾卿平身。朕恨不得馬上恢複貞觀、永徽時的榮光,然此非一朝一夕之事,我們君臣只要用心辦事,相信終會有這一天。好了,大家散去吧。」
御史大夫趙彥昭與張說為故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