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回 罷冗官機鋒暗藏 貶功臣苦心圖存

李隆基與姚崇的這番對話,已勾勒出了此後這對君臣施政的大致模樣。姚崇的十事要說,則是以貞觀之治的精髓,結合當前的弊端而來,非常符合李隆基的心意。由此可見姚崇事先的籌謀功夫:這十件事兒,皇帝肯定十分樂於答應。

李隆基透露出今後將設一主一次兩名宰臣的想法,更讓姚崇喜出望外,如此就可以大刀闊斧行事,再無掣肘之感。君臣二人明白此後朝中走向,而外人則一時不明。如張說雖對姚崇拜相感到不舒服,然心想姚崇不過為郭元振的替代者,今後在政事堂議事應該偏重於軍事,對自己的地位有威脅,尚不足以顛覆。只要自己今後萬事留心,如此的格局可以保持一段時間。所謂事在人為,說不定皇帝此後會對姚崇改變看法,那也是不可知的事。

孰料姚崇為相後第一次上朝,頓時弄得張說手忙腳亂。

這日皇帝臨朝之後,姚崇首先持笏出班奏事:「陛下,臣以為欲彰顯新元氣象,須立刻罷『斜封官』。自太宗皇帝貞觀朝力主開科取士以來,天下能才脫穎而出,遂使大唐昌盛如此。然自從有了『斜封官』,就斷了選賢用能之路,更使天下百姓咬牙切齒。」

李隆基眼中露出讚許之意,說道:「是啊,此為我朝最大弊端。其一日不除,則無法再說其他。姚卿,你欲如何罷之呢?」

姚崇上來就提「斜封官」之事,讓張說和劉幽求很不舒服。他們皆有同樣的心思,你姚崇身為兵部尚書,為何要來管「斜封官」的事兒?二人並排而立,張說斜目向劉幽求使了個眼色,劉幽求馬上明白了張說的心思,遂不待姚崇回答,跨前奏道:「陛下,政事堂已就『斜封官』的事兒議過幾回,吏部已將『斜封官』甄別完成,近日內就要罷掉一批。」

崔日用任吏部尚書,也出班奏道:「陛下,『斜封官』共有三千二百五十三人,此次甄別後罷去二千五百六十一人。」

李隆基冷冷說道:「如此說來,這剩餘的六百九十二人定是頗有才具了?」

崔日用答道:「劉僕射曾與臣商議過此事,吏部馬上進行第二次甄別。」

李隆基問道:「你這第二次甄別之後,大約要在來年才能完成吧?」

崔日用答道:「臣與吏部官員可以晝夜加班,爭取在年關前完成。」

李隆基起身,在台上緩緩走了數步,說道:「一個十分簡單的事兒,讓你們弄得愈發複雜起來。有必要搞什麼甄別嗎?他們不走朝廷詮選程序,卻花錢托門子,由此獲得了朝廷的俸祿,就是不該!你們政事堂就不要管這個事兒了,姚卿,此事由你主之,由你督促吏部,自今日始將全部『斜封官』罷掉。」

姚崇躬身答道:「臣奉旨。」

張說明於吏事,知道在此當兒不宜再出言反對。劉幽求卻不然,眼見姚崇狗拿耗子管了自己分內之事,心中就有些不忿,忍不住奏道:「陛下,臣以為『斜封官』歷時已久,尤其在京中其內里關係盤根錯節,眼下國家稍安,不宜輕易啟釁,似以穩妥為要。」

魏知古也出班奏道:「陛下,劉僕射所言甚有道理。當時『斜封官』大鬧吏部衙門的事兒猶歷歷在目,千萬不可生亂。」

李隆基聽到劉幽求口中說出「啟釁」二字,心中不由得大怒,心想皇帝辦事,何為「啟釁」?他本來想當庭斥責,轉而又平靜下來,輕輕復歸座上,目視姚崇微笑道:「姚卿,朕已讓你主持此事,你以為劉大人和魏大人說得有道理嗎?」

姚崇微微一笑,答道:「斥退『斜封官』為得民心之舉,措施愈嚴厲,則天下民心愈嚮往陛下。臣有一請,只要陛下允可,則三日內此事就可風平浪靜。」

李隆基頷首示意姚崇說出請求。

姚崇道:「治除亂象,須用重典。臣請陛下暫借龍武軍甲士二百人,並附帶二百根大棒。只要這些『斜封官』敢來鬧事,來一個打一個,來兩個打一雙,三日之後,他們自然清靜。」

聞聽姚崇使用如此狠招,座下群臣暗地裡倒吸了一口涼氣:姚崇為官多年,向來端莊謹慎,只知道他內心算計頗為縝密,何曾有過如此簡單粗暴的行為?然瞧著眼前之勢,皇帝剛剛起用姚崇已然萬分信任,若出聲反對只是自討沒趣,遂各緘其口。

李隆基微笑道:「好呀,朕准奏。王毛仲,你從龍武軍中挑出二百精壯之人由你親帶,你這幾天什麼事都不用干,跟隨姚卿身後即可。」

王毛仲出班答應。

「斜封官」雖在京中形成了盤根錯節的關係,然辨其根源無非因請託韋氏、安樂公主及太平公主等人而來。景龍二年「斜封官」大鬧吏部衙門,其根源在於太平公主妄圖插手朝政,因而暗中指使張儉及丘立德等人聚眾鬧事,以向皇帝哥哥李旦施壓。如今太平公主已死,這些「斜封官」的後台皆已消失,其氣焰也隨之大幅收斂。

姚崇此次主持罷「斜封官」之事,首先請李隆基簽署了罷官詔書,並將之明發天下;此後又囑託王毛仲在吏部衙門前安排二百龍武甲士站立,這些甲士皆手持大棒煞氣凜凜。

事兒非常奇怪,罷官詔書下發後,京城衙署中再也見不到昔日「斜封官」的身影。他們不但乖乖回家,也不敢有任何怨言,吏部衙門門前靜悄悄杳無人跡,看來這些甲士空忙了一場。

此後的第三日早朝散後,李隆基將姚崇留下入偏殿議事,李隆基笑道:「看來這些大棒立竿見影,將『斜封官』嚇得魂飛魄散,沒有一個人敢來鬧事。」

姚崇道:「人之性情善於欺軟怕硬,如此事兒只要朝廷稍微示弱,他們定會順著竿兒無休無止。陛下此次決意罷官,這些人在朝中沒有倚仗之人不免氣餒,事兒就好辦了。臣當日在殿上當堂說出此法,朝會散後這些人已從各個渠道知悉,知道這次是認真的,沒人敢來說三道四,就有了今日的結果。」

李隆基嘆道:「你在頃刻之間,就辦妥了張說他們三個月辦不成的事兒,足見朕此次拜相甚為妥當。姚卿,以張說、魏知古之能,為何不能遂朕心意呢?」

姚崇道:「此次罷『斜封官』之後,陛下須跟進整飭吏事。臣替陛下想過了,現在已近年關,到了考績官員的時候,過往官員考績流於形式,此次一定要整改前弊。」

「好呀,此事還是由你來辦。」

姚崇搖搖頭,說道:「名不正,則言不順。那日朝堂之上,張說與劉幽求對臣插手吏部之事不以為然,陛下應該知道。」

李隆基微笑了一下,伸手從案上抽出幾道奏章,將之遞給姚崇,說道:「這裡有御史大夫趙彥昭數人的奏章,你瞧一瞧。」

姚崇接過一看,見奏章中彈劾的人正是自己。其內容大致一樣,主要引用聖人的仁恕道理,將姚崇的大棒之策駁得一錢不值,勸誡皇帝不可任由這種流毒荼毒天下,應對姚崇進行懲罰。姚崇讀罷笑了笑,說道:「人間萬象,任何事都會有人說三道四,隨它去吧。」

李隆基問道:「你認識趙彥昭嗎?」

姚崇搖頭道:「臣聽說過此人,然並不相熟。」

「朕上次授你為同州刺史時,此人也上彈章,說你在申州時不理政務,整日里游賞淫樂,你們莫非有些宿怨嗎?」

姚崇道:「陛下,趙彥昭身後定有人指使,妄圖達到其不可告人的目的。這些言官在清明政治下,憂國憂民,心底無私,敢於犯顏直諫,對國家大有益處,然到了亂世之時,他們心底往往有私,就淪為利益攸關者手中的工具,就成了打手,當然,言官本人也可因此獲益。」

「如此說來,定是有人不想你出山為相,因而指使。也罷,朕要治趙彥昭之罪。」

姚崇搖搖頭,說道:「陛下不可。陛下那日答應臣導人諍諫,若將趙彥昭治罪,豈不是堵塞言路?『清者自清,濁者自濁』,隨它去吧。只要今後政治清明,這些言官定會以魏徵為楷模,不敢再有偏差。」

「好呀,你心寬如此,朕心甚慰。」

姚崇狡黠一笑,問道:「其實不欲臣出山者,莫非陛下不知嗎?」

李隆基哈哈一笑,不做正面回答,轉為其他:「朕這幾日想過了,眼下的朝中重臣或有大功在身,或者私心頗重,不宜輔卿。按說宋璟頗為合適,然大理寺正在辦的一件事兒為其親戚,恐怕他要因此受累,連雍州刺史都幹不成,朕準備改授其為廣州都督。」

姚崇知道這件事兒,也就不再追問。皇帝既然說時下的重臣皆不宜為相,顯然已將張說、劉幽求和魏知古排除在外,那麼皇帝心儀何人呢?

李隆基繼續說道:「朕近日瞧中了一個,此人現任門下省侍郎,名盧懷慎,你與他相熟嗎?」

姚崇搖搖頭,說道:「臣知道此人,然未有交往。聽說此人清儉不營產業,所得祿賜,多散於故人親戚,家中妻子貧寒如故。當初他到東都赴任,其奉身之具只一布囊而已。」

李隆基也搖搖頭,說道:「朕看中盧懷慎,非是看重他清儉。當然,人若清儉則示此人心底無私,由此處置政務之時無欲無求,頗為公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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