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回 驪山講武樹君威 渭川會獵拜新相

十月十二日午後,皇帝御駕到達新豐,百官也隨駕而至。

郭元振已在新豐除地為場,場地周圍插滿了五色旗,內設步騎五軍營域處所。場地的周圍,二十萬兵馬依方色建旗駐紮,營寨綿延五十里,就見微風過處,旌旗獵獵,顯得威風凜凜。

從這裡向東南觀看,驪山已近在咫尺,其山腳下設有離宮,宮內的溫湯馳名天下,眼下秋風送涼,正是沐浴的時候。抵近新豐的時候,高力士向李隆基請示道:「陛下,營中居所簡陋,且明日方才講武,就請陛下今晚入驪山離宮居住,正好沐浴洗去路塵。」

李隆基搖頭不許,說既來講武,就該與將士一起同吃同住,高力士依言將車駕引至轅門前,郭元振帶領一幫將帥迎了出來。李隆基定睛一看,識得其中一人,因問道:「郭公,你怎麼把郭都護也叫了過來?」

李隆基所說此人名郭虔權,是時任北庭都護府都護,兼右驍衛將軍。唐於長安二年(公元702年)設立北庭都護府,治所在庭州,負責管理從西突厥手中收復的土地。

郭元振躬身道:「郭都護回京述職,適逢此大典,臣因命其隨行觀摩。且郭都護曉諳陣法,也能助臣一臂之力。」

李隆基覺得有些刺耳,說道:「大典?講武之禮,豈等同尋常之典?《禮記》有云:『班朝治軍,蒞官行法,非禮,則威嚴不行。』朕令今次講武,須現士氣高漲,軍禮肅然,以示國威。郭公,講武固然有成禮,然演練之時須有氣勢,朕讓你主持預案,事先可曾演練過?」

「陛下,臣接旨後,已令兵部統帶京畿數萬府兵在京郊演練數回,今日大軍畢集,各部皆知本身職責,應該無妨的。」

李隆基的眉頭略挑了挑,心想二十萬大軍不經過一次預練,若同時演練,肯定會顧此失彼,遂問道:「明日演練,由何人主持?」

郭元振答道:「門下省給事中唐紹,為此次演武總知禮儀事。」

李隆基不以為然,說道:「二十萬大軍何等雄壯,唐紹不過一個五品官員,又不懂軍事。郭公,讓他來對二十萬大軍吆五喝六,能行嗎?」

「請陛下放心,如今軍紀嚴明,只要依令指揮,臣與唐紹是沒有分別的。」

李隆基笑道:「郭公如此自信?好呀,朕與群臣明日自當觀摩。郭公,讓大家都散去吧,你隨朕到營中巡視一回。」

郭元振關切地說道:「陛下一路車駕辛苦,不如暫到驪山離宮歇息,明日再來觀摩即可。且陛下現在若入營中,將士定會擁擠面聖,如此會引起躁動,恐對陛下安全不利。」

「有何不利?朕處營中若有不利,天下又有何處為安穩之處?走吧,你我微服乘馬,兩騎急速進出,肯定不會擾了營中秩序。」

郭元振依言拉來兩匹馬,兩人換上尋常服飾,不帶隨從,到各個營盤巡視一遍。是時為金秋時節,遠方的山麓間以及近旁的溝坎之上,早已遍布了紅色與黃色的樹叢,其林下的路徑上,也蒙上了一層黃紅相間的樹葉,馬兒奮蹄而過,讓人倍感愜意。李隆基行至此處,忽然憶起張說來此游賞聯詩的提議,心中諸般滋味頓時湧起。他們用時一個多時辰,已走過了大半軍營,此時行至一個高坡上,就見一輪紅日斜掛在西方的天際上,將近旁的彩葉、溝渠映照得艷麗不可方物,其與軍營中五彩旗相映,成就了一幅美麗的圖畫。

李隆基觀景停步,回視郭元振道:「郭公,這些府兵平時亦農亦兵,如今猝然而集,朕觀之實在有些凌亂。」自唐開國至今,軍事制度沿用府兵制至今。府兵之制,起自西魏、後周,歷隋至唐,逐步發展,唐初時析關中為十二道置軍府,以驃騎、車騎兩將軍統領,此後又將軍府改為折衝府。府兵戰時出征,閑時為農,具有「寓兵於農」的特點。

府兵制還有一個重要特點即「內重外輕」,是時共有六百三十四折衝府,而關內道(即京畿周圍)有二百六十一府,與國內任何地區相比,其兵力絕對處於優勢地位。這樣的兵力布置,形成了京城為首的特點,所以自太宗皇帝開始就識出其中的關鍵之處:掌握了玄武門,就掌握了宮中的關鍵門戶;由此控制了中樞,就可控制禁軍;再進而掌控雍州轄內的折衝府,則天下莫能與之抗。太宗皇帝發韌於玄武門,此後玄武門之變屢屢發生,李隆基之所以成為皇帝,也得益於玄武門之變,其個中緣由,恆由此起。

郭元振嘆道:「陛下的眼光果然犀利。初唐之時,府兵驍勇,此制正當其時。然初唐至今已近百年,天下承平日久,這些府兵早已不願打仗,他們更願與妻子一同居家。臣當時為安西都護時,雅不願使用這些府兵,更願意採用募兵的法兒招募一些驍勇之士。」

李隆基沉思片刻,又轉到另一個話題:「郭公,朕說過以貞觀故事致興國務,太宗皇帝當時就採取了與民休息的法兒,則不可輕啟戰端。你主持軍事日久,最明曉邊疆形勢,如何不啟戰事又保持邊疆安瀾呢?」

郭元振稍微停頓一下,然後說道:「陛下,如今突厥與吐蕃勢衰,南詔也很安靜,唯契丹與奚有些不安分。臣以為,邊疆不需增派兵力,只要選擇好主帥即可。」

「嗯,你有何主意?」

「南詔與我國相處甚穩,不須考慮。而西北軍事相對較強,須加強幽州方面的人力。臣近日考慮,如今安西都護府與北庭都護府位置相近,可選一人鎮此要衝,以備突厥,南防吐蕃。」

「郭虔權可擔此任嗎?」

「臣以為幽州防務甚重,若能以郭虔權代宋璟守此,可逐步將契丹與奚趕回營州以北。」營州都督職掌鎮撫契丹與奚,然則天皇后之時,因都督趙文翊失政,契丹人與奚人聯手攻陷營州,並一直攻抵幽州城下,營州都督的治所只好設在幽州東面的漁陽城內。郭元振提議郭虔權兼任幽州都督與營州都督,就是想讓他專職對付契丹與奚。

李隆基沉吟道:「嗯,你認為合適就行。你說得對,宋璟所長非軍事。不過宋璟自調任幽州都督後,畢竟遏制了契丹與奚的攻勢,也算不易。」

郭元振問道:「若罷宋璟的幽州刺史,陛下欲改授其為何職?」

李隆基忽然憶起郭元振與姚崇皆為相王府屬的故事,宋璟雖未在相王府任職,然基於張氏兄弟及韋氏弄權的原因,三人心心相印,過往甚密,遂問道:「郭公以為呢?」

郭元振答道:「宋璟與姚崇一樣才具超卓,曾為宰相職,陛下如今正是用人的時候,若起用他們,相信能為陛下出力不少。」

郭元振實話實說,李隆基聽來卻有些彆扭。為君者皆願群臣單獨效忠自己,雅不願他們私下裡過往甚密,就算不結黨,也有結黨的嫌疑了。何況七月初三那天自己帶領人清除姑姑黨羽的時候,郭元振一直仗劍護衛在父親李旦身邊,他這樣做固然是與自己商議在先,事後再憶起此事,總覺得郭元振是生怕任何人要不利於父親李旦,這任何人是否也包括李隆基自己呢?

李隆基想到這裡,臉上未有任何不豫神色,僅淡淡說道:「是呀,眼前正是用人之際,該是他們出力的時候了。」

郭元振此時最不合時宜地說了一句話,話說出來其本身並沒有覺得有何不妥,李隆基卻覺得十分刺耳:「陛下想是已閱罷臣之奏章了,宰臣亟待增補,不可拖久了。」

李隆基心想,增補宰臣與否那是朕的事情,你提出奏章也就罷了,為何要把不關你的事情視為己任?其斜眼瞧了郭元振一眼,淡淡地說道:「嗯,朕知道了。走吧,我們回營。」

就在他們說話的當兒,太陽又下落了一大截兒,太陽愈沉愈紅,熏紅了西方的半邊天際。半空飄著的魚鱗狀雲彩,預示次日肯定是一個晴朗的艷陽天。

此次講武的知禮議事唐紹心弦兒綳得緊緊的,事先他已傳令各軍,令將士們三更而起,四更造飯,五更必須在指定位置上集齊。許是他的心思甚重,這一夜竟然沒有合過眼。

五更之時,各軍果然在各自位置上排定。就聽人語馬嘶,喧鬧聲音甚大;再觀漫山遍野火把畢集,匯成了一個火把的海洋。

李隆基是夜也沒有睡安穩,三更之時將士們離帳起身,早將營帳周圍喧騰得喧嘩無比,李隆基因此而醒,再也無法入眠。誰知這種喧鬧竟然無止無歇,亂到五更之時,猶沒有平息下去的勢頭。

四更之時,李隆基令高力士詢問究竟,高力士返回後言說了將士們今晨的行事順序,李隆基聞聽後沒有吭聲。到了五更過後,李隆基聽到外面喧鬧無比,一腔無名火頓時從心底里湧起,怒道:「這郭元振練的是什麼兵?到了陣上如此喧鬧,早把敵人驚跑了!哼,聽說郭元振經常自比李靖,遙想李靖當初僅帶領一萬兵馬竟搗破東突厥牙帳,郭元振如此能成嗎?」

高力士急忙勸道:「陛下,大軍昨日方才聚齊。這些將士從各處匯聚而來,事前又未加演練,肯定有一個忙亂的過程。臣這就去找郭公,讓他申明紀律約束將士,不得喧嘩。」

李隆基斥道:「軍容軍紀須平日里形成,豈能靠言語彈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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