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天二年,長安又到了金秋時節,城內外的樹葉被數度秋風染潤後,次第變成了金黃與橘紅的顏色,其與湛藍的碧空相映,成就了一幅絢爛美麗的圖畫。是時,長安之人不唯公卿士人覽景吟詩,就是那些販夫走卒也以誦詩為榮。若論秋景詩,當時莫能超越王績的《野望》,所以時人吟詠此首詩者最多,其詩曰:
東皋薄暮望,徙倚欲何倚。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
牧人驅犢返,獵馬帶禽歸。相顧無相識,長歌懷採薇。
王績描繪了一幅薄暮時分山間秋晚圖,詩句的結尾引用伯夷叔齊採薇的典故,喻示主人的歸隱之心。王績生活在貞觀時期,此詩為唐初最早的五言律詩,該體裁到了沈佺期與宋之問的手裡大致定型,成為時人吟詠詩作的主要體裁。
且說這日早朝已快結束,群臣奏事完畢,中書令張說又出班奏道:「陛下,眼下金風送爽,驪山一帶紅葉絢爛無比,正是游賞的時候。臣以為陛下可以擺駕攜群臣游賞,聯詩諧趣一回。」
李隆基在御座上微閉雙眼,稍稍沉吟片刻,然後說道:「嗯,張卿作為文壇領袖倡議詩會,殊為正途;然張卿作為中書令,首要考慮者似不應該是詩會。驪山聯詩也就罷了,如今金風送爽,正是演陣講武的時候。郭卿,朕意在驪山集合大軍演武一次,你以為如何?」
郭元振是時任兵部尚書,併兼同中書門下三品,是為宰相職,其聞言出班答道:「陛下所言甚是,往有韋氏構逆,近又有凶魁作禍,正該講武以振國威。」
「嗯,若集合京畿周圍府兵,能集合多少人?十月初能集合至驪山嗎?」
「臣以為能集合十餘萬人,十月初當能集合至驪山腳下。」
「也罷,就定於十月十二日為期,須集合二十萬人於新豐驛講武。郭卿,此事就由兵部來辦,其陣法進退,須有預案,屆時朕率領文武百官前去觀陣,你須將諸事籌劃得仔仔細細。」
郭元振躬身答道:「微臣明白。」
李隆基再環視群臣一遍,說道:「今天就這樣吧,散朝。張卿,你且到西側殿等候,朕有話說。」
張說在西側殿等候了片刻,方見李隆基緩步入內,張說急忙跪迎,李隆基揮手道:「張卿免禮,就座吧。」張說見李隆基臉上不喜不怒,心情似乎淡然,遂惴惴然就座。
李隆基坐下後,在几案上取過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問道:「張卿,你今日怎麼想起聯詩之事了?」
張說起身答道:「陛下,如今詩律經沈佺期與宋之問力創踐行,已將之大致固定,人們循律而作,其內容日漸廣泛。陛下,京城裡就是那些販夫走卒,也以誦詩為榮。臣以為,一個昌盛的詩詞時代就要來了,若陛下再加提倡,則可加速其進度。」
李隆基神色漠然。
張說從袖中取出一方紙,將之展開呈於李隆基面前,說道:「陛下,臣剛剛訪來一篇佳作,請御覽。」
李隆基瞟了一眼,就見此詩名為《春江花月夜》,詩作者為張若虛,心中頓時不喜,然忍著沒有發作。
張說繼續說道:「臣以為此詩為近年來少有的佳作,詞清語麗,韻調優美。首句就出手不凡,前四句『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灧灧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接下來就引出『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幽思,實為絕妙好詩!陛下為譜曲聖手,若依此詩譜曲,再加以妙舞……」
李隆基心裡不耐煩,將面前詩篇推至一邊,沉聲說道:「夠了,張卿,你不要說了。你身為中書令,若依『春江花月夜』『若虛』而行,國家能上正道嗎?」
張說聽出了其話音中的嚴肅之意,急忙躬身言道:「陛下斥責微臣甚是,微臣實在不識時宜,請陛下降罪。」
李隆基眼觀張說那惶恐的面龐,心想此人以文名滿天下,官聲也不錯,就是思慮過於繁雜,畢竟有些美中不足,就嘆了一口氣,緩聲說道:「張卿,你坐下說吧。朕那日當堂令天下禁毀《羅織經》,並言說依貞觀故事治理天下,如今已兩月有餘,然天下似乎如故。你為中書令,是為宰臣之首,難道不應該有些想法嗎?」
張說依言坐下,心想皇帝原來心憂治理天下過於緩慢,遂小心說道:「陛下夙夜思慮天下大計,微臣萬萬不及。不過如今天下百廢待興,須緩緩為之,如此方顯穩妥。」
「哼,你說得不對。當初誅滅韋氏,太上皇選用姚崇與宋璟主持政事。他們旬日之間,就綱紀並舉、革除弊政,復有貞觀、永徽之風。由此可見,以『百廢待興』之說為託詞,那是不足為憑的。」
「陛下所言甚是。然姚宋當時畢竟失於急促,惹得『斜封官』大鬧吏部,使得事情中途而廢,今日思之猶扼腕嘆息。」
李隆基見張說猶在為自己辯護,心中的怒火又起,說道:「姚宋之所以功敗垂成,緣於太平姑姑在那裡橫加阻撓。朕問你,那些『斜封官』直到今日猶在那裡混日子,作為中書令,難道能夠容忍他們長久下去嗎?」
「陛下,政事堂曾就『斜封官』的事兒議過幾回,已讓吏部逐個核查個人情況,以選用有才之人,將其他人皆遣散。如此方顯穩妥。」
「穩妥?『斜封官』由弊政而生,若不革除之,天下人會如何說?姚宋二人行事時束手縛腳,那是緣於有人掣肘的緣故;你們現在有朕撐腰,有必要患得患失嗎?」
張說明白,皇帝現在對自己為首的宰相班子極端不滿,緣於行事太慢。他想到這裡,小心說道:「陛下訓誡,臣銘記在心。郭公他們現在政事堂等候,臣過去速速傳達陛下旨意,臣等再速議數項,請陛下聖裁。」
李隆基搖搖頭,嘆道:「太宗皇帝曾經說過,以一人之智決天下之務,錯謬甚多。朕之下再設各級官吏,那是讓你們在各個層面上將諸事辦妥。朕有多少精力來聖裁諸事呀?」說完,雙眼微閉,張說見狀不敢再接腔。
如此過了片刻,李隆基方才緩緩睜開眼睛,問道:「宋璟現為幽州都督,那姚崇還在申州任刺史吧?」
張說小心翼翼給予了肯定的回答。
李隆基道:「幽州防務甚重,宋璟在那裡還算妥當,就不要動他了。申州離京城有點遠,可讓姚崇調任同州刺史。張卿,這件事兒要馬上去辦。唉,一別許久,朕這些日子有些念記起他們了。」
張說起身躬立答應,心中卻激蕩不已。他明白,皇帝的話背後肯定有著更深層的含義。
李隆基揮揮手,說道:「郭公他們還在政事堂等著你,這裡沒事了,你退下去吧。」他斜眼看到那張詩稿,就伸手捻起遞給張說,並說道,「你先把文壇領袖的事兒放一放,現在不是吟詩弄樂的時候,要把你中書令分內的事兒好好做一做。這個張若虛文才不錯,然朝中沒有用著他的地方,就讓他自得其樂吧。」
這句話說得很重,令張說的心倏地一沉,他小心地施禮緩緩退出。
這日按例為政事堂議事的日子,主持政事堂的中書令被皇帝留下,其餘幾人就在堂中等候。自太平公主黨羽被清除後,原來的宰相職人員僅剩下郭元振和魏知古,劉幽求現任尚書左僕射兼知同中書門下三品,再加上張說,宰相職人員僅有四人。
看到張說尚未回來,三人就先在一起說些閑話。劉幽求說道:「突厥默啜又派人入朝請婚,聖上已經答應了他。歷來邊患之事,就數突厥與吐蕃愛惹是生非,這些年還算消停。不料契丹與奚又來生事不已,郭公,幽州那裡似乎還應該加強。」
郭元振點點頭,說道:「幽州那裡地廣人稀,兵勇又少,難得宋璟採取了固守城池的辦法,這樣的法兒雖有些示弱,然不失為最好的辦法。我這些日子正想奏請聖上再加募兵,戶部還要增撥一些錢糧,要擋住他們,令其不能動輒侵入幽州地面。」
魏知古說道:「郭公,宋璟進士出身,此前多歷文職,讓他在幽州領兵,會不會少了一些搶攻之意?」
郭元振搖搖頭道:「人若能成為良將,不要問其出身,要看他的悟性。魏侍中,我也是進士出身,一生卻與槍棒打交道。不過你說得對,宋璟的長處非在軍事,他還是在文職任上更合適。劉僕射,應該選一個合適人替換宋璟最好。」
劉幽求笑道:「郭公曉諳軍事,更會留意合適人才。郭公若有得人,再找聖上奏請一回,應該是順勢而成的。」
郭元振儼然有得意之色,舉目天下,如自己這樣既得皇帝恩寵,又能通曉軍機兵法者,唯己一人而已,幾可與貞觀朝的李靖相似。
劉幽求又談起另外一個話題,說道:「現在政事堂的人員也有些少啊。左右就我們四人,議起事來不能集思廣益。瞧聖上的意思,其擇相甚是嚴謹,如鍾紹京、王琚及張暐這些功臣放在那裡就是不用。不知道聖上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郭元振聽到張暐的名字不禁皺起眉頭。問道:「張暐?這樣的人能當宰臣嗎?此人商賈出身,大字不識幾個,又嗜酒如命,當初劉僕射與此人商議大事,被他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