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一處天賦的舞台。
夜幕隔斷白晝,隔斷喧囂,使戲劇的慾望萌動。
角色框閉於有限的時空,心魂敞開於無限的夢願。
夜的戲劇與白晝的戲劇背道而馳。比如說,白晝的戲劇先要化裝,夜的戲劇是以卸裝開始。比如說,白晝的戲劇是要你來扮演別人,夜的戲劇則一概由「我」來演出自己。比如說白晝的戲劇是要自己消失於既定角色,而夜的戲劇恰恰相反,是要你走出人山人海。
比如說道具是一架鋼琴,琴體之局部,映出一團月色的微明。
比如說那微明閃映的局部,忽然間,跳進來一縷動蕩的白色。
比如說娥走近琴旁。
夜便更其沉靜。月光便更其漫遠。那時,赤裸的丁一和赤裸的娥相互眺望,天涯咫尺,似在那沉靜與漫遠之中看望以往的路途,諦聽那悠久的呼喚或歌唱——
倘禁果已因自由而失,「我拿什麼獻給你,我的愛人?」
倘禁果已被肉體保釋,「我拿什麼獻給你,我的愛人?」
肉體是一條邊界,你我是兩座囚籠……
因而赤裸的丁一和赤裸的娥久久地眺望,期待這天賦舞台上的可能,看那「裸體之衣」在還是不在,聽那漂泊的呼喚是否已經抵達今夜的歌——
成熟的戀人抑或年老的歌手,望斷天涯,望穿秋水,
望穿那一條肉體的界線。那時,
心魂在肉體之外相遇,目光漫漶得遙遠……
這樣,他們才慢慢挨近,才知道,那遙遠的歌一向所呼喚的,即是今宵——
因而靈魂脫穎而出,慾望皈依了夢想。
本能,錘鍊成愛的祭典——性,得稟天意。
相互摸索,相互撫慰,衰老的戀人抑或垂死的歌手,
隨心所欲。
顫抖的雙手,彷彿核對遺忘的秘語。
枯槁的身形,如同清點丟失的憑據。
這一向你都在哪兒呀!
群山再度響遍回聲,春天的呼喚終於有了應答:
我,便是你遺忘的秘語。
你,便是我丟失的憑據……
於是乎瘋狂,這才到來。
就像格倫所說的:那樣的時候,我總是不能用語言來表達感情。
就像辛蒂亞說的:我要他看我!
就像娥曾經問過的:看我的什麼?身體誰沒見過?
是呀,我要你看我的隱秘,看我的慾望,看我一向埋藏的心愿……看這身形正放棄警惕,看這心魂已沖斷隔離……噢,是呀是呀,這才是我與夏娃亘古至今的期待。
譬如格倫的屢屢提問:你一向想要而又不肯說的都是什麼?
但又有約翰的警告:你跟他簽署了什麼文件沒有?你有沒有拿到法律保障?
不過辛蒂亞是這樣回答:不,我信任他!
雖然安還是擔心:你甚至還不認識他呀!
但辛蒂亞不以為然:我倒是覺得我認識!
再譬如格倫的那句名言:只有有肉體關係的人,才可能給你有益的忠告。或譬如娥與丁一的赤裸與瘋狂:只有這樣,只有這樣才能把人間的謊言斬盡殺絕!
於是,就像安終於袒露心曲:你想過我嗎?你能讓一個女人快樂嗎?我便在那浪動的丁一中應和:「能啊,娥!我當然能!」
「你說什麼?」夏娃在喘息的娥中問著。
「我說能!我說我能!我說:這就是讓秦漢洗掉的那個結尾吧?」
「什麼結尾?」
「我是說呀,」丁一在娥耳邊壓低著聲音喊:「這才是那部影片、應該有的、結尾呀——!」
…………但在丁一的記憶里或在我的願望中,這樣的夜,永遠都不會——或永遠都不要——有什麼結尾。就讓他(她)潮湧潮落,一浪高過一浪;就讓他(她)激流險灘,一環緊扣一環;就讓他(她)靈感疊起,精彩紛呈,就讓他(她)山重水複,柳暗花明……
直至風熄浪靜,直至月遠雲高,直至娥緩緩起身走去窗前……這當兒連我也似始料不及,那丁疾喘吁吁地忽然冒出一句千古絕唱:
「娥,你的屁股好大呀——!」
娥迅即轉身,立定了看他,驚訝,羞赧,卻又似喜出望外。
受了鼓舞的丁一於是扯開喉嚨再喊:「娥,你這個了不起的女——人!你咋會有這麼高不可攀的腚——啊!」
這一聲浪喊順天而游,信天而游……於是乎那一個了不起的女人——娥與夏娃——被撩撥得愈發狂浪,嗤笑著,扭動著,儘力使那豐腴的部分更其炫耀,使那隱秘的所在更其張揚……
於是我和那丁齊聲喊道:「娥你平時就是這樣嗎——?平時,以往,一向,娥你都把這珍寶藏在了哪兒呀——?」
娥的腳步漸顯踉蹌……娥的目光漸入迷離……夏娃在娥的肉體上盡情施展,把那天賦的語言發揮到無以復加,把伊甸至今的期冀與憂傷都灑進這月夜良辰,把娥一生的心愿和隱秘都付與今宵……
我和丁一的喊聲隨即變作喃喃絮語,變作夢囈般的訴說:「娥呀,你這個浪婦,你這個騷貨,你這個不知羞恥的女人,原來你也是這樣慾念橫生,這樣春情難耐,這般風情萬種……那麼平時,以往,一向,你也是這樣的嗎?可你隱藏得真叫好哇,你偽裝得可真叫像呀!怎麼我盯著所有那些窈窕淑女看,我都沒有認出你呢?怎麼我盯著所有那些優雅或妖艷的女子看,我都沒能找到你呢?唉唉,可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吧——你這個端莊又赤裸的娥,你這個優雅又放蕩的夏娃!自伊甸一別我千里迢迢,為的就是要找你呀,如今你來了,好哇好哇你可算是來啦……可你還記得你平素的樣子嗎?優雅得讓人仰慕,端莊得讓人愧對,高貴得讓人慾近不能……請你還像以往那樣優雅端莊,好嗎?請你還像在別人面前那樣矜持冷麗,好嗎?但不要再把你真實的身體遮擋起來,不要再把你真確的心魂埋藏起來,千萬千萬再別穿上那件素白的衣裙,或那件『裸體之衣』吧……」
於是乎在月光中就好似在舞台上,赤裸的夏娃輕移秀步,款款而行……於是乎在寂靜的黑夜裡就好似在喧嚷的白晝中,赤裸的娥凝眸顧盼,旁若無人……
「對呀對呀,就是要這樣!」我和丁一的喃喃絮語就好似幕後的旁白:「這樣,我就不會認不出你了。這樣,我就不會找不到你了。這樣世界上就不會有高貴和卑賤了,就不會有『我們』、『你們』和『他們』了,就不會再有一個被忽略的廚師和他的兒子,也就不會有什麼『流氓』了……」
月移影動,輕柔曼妙的腳步漸成舞蹈……娥與夏娃,遂像童年那樣展開稚氣的舞姿,像在伊甸那樣一無顧忌,伸屈,舒展,敞開,以至於暴露……月光撫摸她的豐臀,照亮她幽暗的溝壑,照耀那自伊甸而來的關鍵的語言或信物……
但舞蹈是什麼?
如果歌唱是心靈間的呼喚,我在想:那麼舞蹈是什麼?
那實在是比歌唱期待得更要深遠!那已不只是我在呼喚你,你在呼喚他人,已不止於我們相互間的呼喚啦,那是我們在一同呼喚上蒼!呼喚,和仰望,同時也讓蒼天俯看你我——看這有限之身的無限表達,看這囚拘之魂不屈的行走與訴說,看這扭動的腰身,看這浪動的軀體,看這踢踏的腳步、飛揚的發縷以及揮灑的淚光……看那寂寞的蒼穹因之而得了點睛之筆,看這一點慾望如何鋪開成愛的恆途,或娥與丁一如何感恩於亞當與夏娃的重逢……是呀是呀,這才是舞蹈!就舞蹈的本義而言,從來就不是為了阿諛權貴,不是為了給什麼人助興,或給什麼人消遣的,甚至也不單是為了你我互相的觀看,那是向天而吁啊,真正的「籲天錄」!——看呀你,蒼天!你看這能不能行?你看這夠不夠好?你看這喘息著的匍匐,嘶喊著的隆起,跳蕩著的昂揚和這顫抖著的流淌,這風這雨,這電閃雷鳴,這峰巒溝壑……這凹凸之花可符合了你的囑託?這天賦的語言可道出了你的心愿嗎?
啊,那個美妙的夜晚!那個瘋狂的夜晚,那個不顧羞恥或已然放棄了羞恥的夜晚,那個放浪或是放浪終於得到了讚美的夜晚啊!月在中天,風在近旁,人寧願在那樣的夜裡成為「流氓」與「蕩婦」!
然後娥停止了舞步。也許是累了,她撲通一下躺倒在地板上,滿臉是淚,快樂地哭泣著。
丁一攜我退到屋中離她最遠的角落,痴痴地望著她。
再然後她站起身,走到琴前,坐下。靜靜地坐了好一會。
琴聲響了。
琴聲響了,月光伴那溫柔的旋律照耀著娥的肩頸,幽暗伴那瀰漫的慾望擁攬起娥的腰身,夜風更似游弋千年的夢境,聚攏於娥的指尖或心中……
琴聲由溫柔而至深長,想必娥是知道,自伊甸一別,丁一的目光曾歷多少眺望……琴聲由深長變為諧謔,想必娥是知道,春光一度繚亂,那敏感的丁一之花曾歷多少荒唐……琴聲漸漸莊重,想必夏娃她已然確信: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