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女人的丈夫都在金川前線,素日消息來往自然比別人親密,此刻提起朵雲,棠兒也是一樣關心,問道:「阿桂家弟妹沒說教我們做甚麼?總不成是只見見面兒說說女人話吧?」巧雲說道:「桂嫂夫人說,皇上賞識莎羅奔是條漢子,可憐金川七萬藏民苗民,就算把金川踏平了,死得雞犬不留,那塊土地終究還得有個靠得住的人安頓。叫我們去,就這些話變成我們的女人私房話說給她聽,勸著她勸著些丈夫別再抗拒天兵歸順朝廷,服個低認個小兒到大營投誠,皇上得饒人處且饒人,大家兄弟姐妹過起來,豈不是好?」她未一句話說得天真,棠兒不禁一笑,又皺眉說道:「她一個女人家,只怕當不了外頭人的家……再說,她那麼烈性的,在北京敢劫人,當著皇上面兒動刀子自殺,我們勸得動么?你們是吃過她虧的,她那麼厲害,怕不怕?」
「起初怕……我從沒見過這麼樣的女人。」巧雲臉一紅,揉捏著衣角說道,她抬起臉望著窗外,「後來我想,調個個兒,我要是朵雲——我會一頭撞死在那院子里——她是女人我也是女人,如今她在難中,也用不到怕她。」丁娥兒偏著臉想想說道:「女人和女人心都一樣的,咱們勸她為她丈夫好,又能闔族平安。要是我,就自己死了也值。」頓了一下又道:「聽我們那口子說,他們那族裡和我們這塊不一樣,女人也能辦大事,她在外頭就給金川買辦了很多藥材,還往金川遞消息兒。我們試試不妨的。說得動是他們的福,朝廷也安生,也是咱們的陰德,說不動也沒虧負了我們甚麼不是?」
她們兩個一遞一口說話,都是對丈夫忠誠不二,死了也心甘的話頭,棠兒心裡由不得慚愧,她是除了丈夫時不時還惦記別的男人的女人,心思比丁何二人繁複紛壇得多,臉上紅了一紅,笑道:「我知道阿桂的意思,西北和卓那邊有事——那個叫阿睦爾撤納的還住在北京請兵,他來我府走動,送了不少禮,還有一百張牛皮。我沒見他,收了十張給下人們做皮靴子,下剩的叫他給皇上做個牛皮帳設到圓明園去——皇上是想叫我們男人抽出腳來去新疆。阿桂沒說,也是怕我們女人嘴沒遮攔露給朵雲——這麼著,先給她送點見面禮兒,我給她點尺頭、首飾,你們要有針線活計,也叫人送養蜂夾道。心裡先有一份情,見了面兒松泛著說話。沒的和男人們一樣刀槍相見,唇舌來往,太鄭重了反而不得。等接駕的事一畢,咱們會齊了去看她。」
三個婦人議了一陣,棠兒也得藉機稍息,喝了一碗參湯,覺得精神去得,便起身笑道:「那邊還有一大群呢,連履親王世子的夫人也在候著,去遲了人不說我忙,倒似有意兒拿大——你們就坐這裡歇著,吃飯時咱們還一桌——我得去和大家打花狐哨兒了。」對鏡子照照,理理鬢角換了庄容出來,見鸝兒站在門口,便問:「又有甚麼人來了?」鸝兒向門口一瞥,說道:「是高恆家夫人來了,送了兩幅素尺頭,還有給三個哥兒各一雙鞋,問我能見見您不能,我說作不了這個主……」棠兒順她方才目光向外張了一下,果見高恆夫人郭絡氏十指交插遠遠站在門房口,穿一件洗得泛白的靛青大褂,在來來往往的誥命夫人旁邊,顯得局促畏縮、低著頭直擰腳尖,形容甚是孤索落寞。棠兒嘆氣道:「人到了這一步真叫沒法說——你去請她過西邊花廳草坪子那等我。再到帳房支二百四十兩,用銀票,送她出門再給她……」說罷便向上房,到議事廳和各位誥命寒喧道乏。遇有宗室親王家眷,還要一一請安,鋪擺家人依品級禮敬,要伙房素齋單子來看……好一陣忙,一邊向西偏門走,一邊回頭大聲吩咐:「教門上人用素紙寫張謝客榜,預備著接駕給老佛爺叩安,從明日起不再見客。請書辦房老先生用心點,辭氣里要禮上周到些兒……」說著踅身進園。高恆夫人就坐在花廳石階上等候,已是站起身來。
「實在簡慢你了。」棠兒笑吟吟迎上去,見她要拜,忙扶住了,「外頭亂裡頭也亂,這屋裡是我們老爺的禁地,軍書文案檔案怕亂了,連我也不得隨意進去。叫你在外頭等……」又嗔著丫頭,「怎麼這麼沒眼色,還不掇兩把椅子來?」「不不不……不消生受了……」郭絡氏忙擺手道,「給六太太搬個座兒,我站著說兩句就成……」到底棠兒還是按她偏身斜簽著坐了,說道:「就不論高恆傅恆他們那一層,咱們一個滿州老姓兒,娘家輩份我該叫你聲姑姑的。我知道你如今境遇,將心比心也替你為難。有甚麼話儘管說,能幫著手的我斷沒有不幫的理。」
郭絡氏心裡一酸,便用袖子抹淚兒,泣聲說道:「如今家敗人亡,走到哪裡都人憎狗嫌的,難得你還這麼待我……雖說咱們是姑侄,論起歲數我比你還小著兩歲,你就當我個妹子就好。你忙,我不能多耽誤你。我是想,皇后娘娘薨了,已經有大赦詔書頒下來。高恆雖說沒材料不成器,先前也受過朝廷褒揚,且是他在八議裡頭的數……我妹子是跟老佛爺的人,也求過太后的恩典。他的事只求饒他一命,回來皇莊子上我們夫妻種地去……」說著帶了嗚咽,直要放聲兒,強忍著只是抽泣。
「老佛爺是怎麼說的?」棠兒滿府里都是人,只盼她早走,聽見這話,想了想,太后慈寧宮裡有個叫迎兒的確實也是一族,該是郭絡氏的遠房妹子,怔了一下,關心地問道:「老佛爺恩允了么?」
「那時候兒皇后娘娘還沒出事,老佛爺說這要看軍機處他們怎麼議。她老人家最是慈悲為懷的,說是『人命關天的,得超生要且超生』……」
「你如今怎麼想呢?」
「我想六爺金川的差使這就要辦下來了,他必回北京的。六爺一品當朝主持軍機處,桂爺、紀中堂、劉中堂、尹中堂都瞧他的眼色,萬歲爺也從沒有駁過六爺的條陳……」
「你別說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棠兒沉吟道:「高恆和錢度的案子,面兒上瞧是劉老中堂主持,其實從起首到審理,都是萬歲爺提調著一步步走的。上回跟你說別亂走門子,是真情實語,不是打模糊兒糊弄你。捅到御史那兒,沒頭沒腦再奏一本,你那不是雪上加霜?不是我站乾岸兒說河漲的話,男人在外頭做事從不和家裡商量,待到出了事還要累你替他上下跑腿說話。再不要白給人填還銀子了。待到皇上回來,軍機處自然要議。你要信得及我們老爺,能說話能留地步兒處他不會落井下石的。我們兩家通好,你要信得及。你一趟一趟往這走動,老爺反倒不好說話。你細思量,我說的是不是?」
高恆夫人聽了,揩淚泣道:「太太這話極是的。十六爺福晉還有十二爺二十四爺那府里也是這個話說——只好聽他的命就是,我已經盡了心……我想,高恆雖不好,如今天下有幾個好官?甘肅的勒爾謹、福建的王稟望也奉旨拿了,牽扯一二百官員都要革職拿問!這麼多拆爛污的,有多少不在八議裡頭的總不成葫蘆提都一鍋煮了。萬歲爺是性善信佛的人,必要甄別的。也要容許改過自新的。象盧焯,當初殺了也就沒了,起複出來照樣兒給朝廷出力……」她絮絮叨叨又反覆譬喻許多實例,棠兒捺著性子又勸又慰,好容易才打發她辭出去了。棠兒也不送她,從偏門進來,見家人們正抬桌子布置席面,叫過一個小廝吩咐:「把我南邊那間房打整出來,中間隔上竹帘子,請馬先生過來說話——席面上不要上酒,就是便飯。夫人們有事要回去的也不必勉強,把還人家的禮封好送轎子上就是。」說罷又進北廂和丁何二人閑話。聽稟說房子收拾停當,隔門又進北廂第二間,坐定了吃茶。馬二侉子已經進來,就竹簾外一個躬身,陪笑道:「給六奶奶請安!聽他們傳『馬先生』,弄得我臆怔,半晌才明白是叫我。我是六爺門下老跑腿的了,奶奶只管還叫我馬二侉子就好!」
「你如今是觀察,是道台職分。在外頭那還了得?坐八抬大轎了!」棠兒隔簾看他,方臉小鬍子小眼睛,穿著又寬又大的石青袍子,手握一柄湘妃扇,袖子翻著雪白的里子,又似不修邊幅又似幹練洒脫,暗地一笑,說道:「你很辛苦的,過了湖廣又去雲南給我採辦,著實生受你了。等老爺回來再謝你吧!」
馬二侉子夤緣紀昀的臉面結識了傅恆,幾年來這府門檻都踢平了,都是這樣和棠兒見面,他一本正經坐石窗前,睨著目光想往簾內看,外頭明裡頭暗,甚麼也瞧不見,便看牆上字畫,欠身說道:「我仍舊是個皇商,能給六爺奶奶跑腿辦事是我的造化。奶奶千萬別說『謝』的話,那見外了。我這次去雲南卡瓦銀礦,又見了吳尚賢,他孝敬老莊親王、阿桂夫人和六奶奶每人一尊銀佛,十斤蛇膽。沒有寫進禮單裡頭,也請奶奶嘉納了……」棠兒想了想,問道:「這個吳尚賢,是不是上回雲南總督張允隋說的想開礦的那位?」「礦他是早開了的,如今哪裡還有甚麼礦禁?」馬二侉子笑道:「吳尚賢是雲南石屏州秋水村一個泥腳杆子,獨自闖卡瓦,創下偌大事業,想給朝廷出點子力爭個功名——緬甸那國里如今亂著,中央朝廷和各部酋長鬧生分,卻都和吳尚賢兜得轉呢!自我大清興國,緬甸一直沒有朝貢。您別瞧吳尚賢不起眼兒,他正想說合緬甸王稱臣納貢——您見圓明園裡那些大象,老死得沒幾頭了,那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