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六回 情天子火焚觀楓摟 陝義女命終頌離歌

乾隆離開桃葉渡,沒有再到別的地方悠遊觀覽。踽踽回步向總督衙門踱著,心中猶自思潮翻湧,一時惆悵無奈,一時凄涼悲酸,一時又覺會心溫馨……還夾著莫可名狀的擔心與希冀。滿街光怪陸離的燈火人群,嘈雜熱鬧的叫賣呼喝,俱都充耳不聞,紀昀兩次請示。「要不要叫個轎子」的話,也都沒有答話。直到金鉷在門外請見,乾隆才從遐恩中憬悟過來,發覺自己已置身在總督衙門琴詒堂內,乾隆沒有立刻叫金鉷進門,眼見英英進上的參湯,他也吩咐「不用」。接著嫣紅便捧上茶來,一邊往茶几上安放,一邊詫異地覷了乾隆一眼,說道:「主子,您好像不歡喜?——紀大人,你們轉到哪兒去了,主子敢情是撞了什麼?」

「你怎麼知道朕不歡喜?朕是有點心事。」

「是奴婢瞎猜的。瞧著主子有點恍惚,眼瞼下頭有淚痕似的……

乾隆這才覺得臉頰顴面上略略緊結,眼角里還噙著淚,忙要熱毛巾揩臉,這才吩咐道:「金鉷進來吧!」金鉷一提袍角跨檻而入,就地兒打千道:「奴才金鉷給主子請安!聽主子在外遇見了易瑛,劉統勛一急,犯了病兒不能過來。瞧主子氣色,倒像不相干似的——沒有受驚吧?」乾隆不禁一個愣怔,詫異地看一眼紀昀,又注目一下守在天井外階下的端木良庸和巴特兒,說道:「這麼快的耳報神?」

「是臣通報劉統勛的!」紀昀雙膝「撲通」一聲長跪在地,連連叩頭說道:「皇上身蒞不測之地,見不測之人。臣職在中樞,護衛有責,又不能當場錚諫,只好差馬某向劉中堂尹中堂報警……當時情勢主上明了,實是事不得已。臣心中惶懼萬分,焦憂如焚……萬一易瑛梟獍禽獸之性大發,有傷主子分毫,臣……也是不預備著生還了……」說著,已是淚如泉湧。嫣紅英英這才約略知道來龍去脈,聽說見了易瑛,都唬得臉色蒼白,怔怔盯著乾隆,皺眉不語。

乾隆一笑,雙手一合交叉握起,說道:「世上的事,你參不透的多著呢!老百姓常說『天理良心』天理就是道,良心就是情,一件事除了道理,還有情緣呢!你還得好生閱歷,單讀幾本子書,不夠用。」紀昀叩頭道:「這個『閱歷』臣沒有,也不想有。主上一身系天下蒼生安危禍福,豈可以尋常百姓情理而論?這個話臣不敢奉詔,期期不奉詔!」「你這話也在天理良心裡。」乾隆噙茶漱口,站起身來,「易位而處,朕也會這麼作。朕自己尚且坦坦蕩蕩無懼無恐,倒唬得你們個個不安,嚇倒了劉統勛——走,瞧瞧去!」

紀昀叩頭起身,以袖拭淚,嘆道:「豈止不安而已,臣真是魂不附體,猶如身在噩夢之中!直到此時還是骨軟如泥——延清公過來了。」乾隆看時,果然兩個太監一邊一個,架著劉統勛進來,見了乾隆,掙著要伏身行禮,乾隆忙搶上一步,親自扶住了,心裡感動,口中卻笑道:「你這是何必?易瑛也是人,朕射虎殺熊,廝打格鬥本領不亞於平常侍衛。真動起手,她未必是朕的對手——你就擔憂驚嚇到這份兒上……你但凡心思放寬些子,何至於剛過天命之年就衰憊到這份於上?好生作養點,你還得準備著侍候朕的兒子……」說著,也淌下淚來,扶著劉統勛坐在安樂椅上。

「臣真是無能無用之極……恨不得心剜出來,感情得主上不要再輕離廟堂……」劉統勛臉色本來黝黑,此時又青又黃,眼淚拭了又出,顫巍巍接過乾隆親手遞來的參湯。略呷一口便放下了,暗啞著嗓子說道,「臣半輩子主管刑部,審過多少兇險狡惡之徒。江湖上死不皺眉的好漢確是盡有的,但更多的都是心狠手辣毫無理義可言之人。主上太仁了,像宋襄公要吃虧的……不說這些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乾隆心裡酸熱,說道:「朕聽進去了,聽進去了……以後不這樣了。」「和這個易瑛,沒有以後了。」劉統勛道:「臣已下令,所有原定負責緝捕的軍隊、衙役、南京地方黑白兩道,不延時分,水陸兩防,立刻動手擒拿『一技花』!」

乾隆沒有言聲,微微點點頭回到座上,看一眼剛剛從北京阿桂處轉過來的奏摺,一疊子都取過來,瀏覽著奏議目錄,輕輕又丟了桌子上,說道:「今晚和易瑛談了一個半時辰。說得很多。也很交心,受益心得也很多。朕親口赦了她,這個事紀昀是知道的,易瑛也已從化。既已從化順法,擒得到擒不到,也就是件無關緊要的事了。朕放一句話給統勛,你是我大清的中流砥柱,功在社稷。為易瑛這案子焦勞憂勤數年,僅就能使朕與她這平和一晤,也是值的。這個案子可以銷掉了。擒到擒不到,都以擒獲伏法論績論勞。」紀昀道:「那是主上逢場機變的言語,還是應該以律公辦。」乾隆不冷不熱地說道:「你們自該依律辦差。《大清律》三千條,說到根上,依的是三綱五常。所以綱常還管著律條。君無戲言,朕要赦她,恐怕你紀昀難以抗旨。」

紀昀暗中咬了一下嘴唇,說聲「是」,沒敢再饒舌。劉統勛卻道:「皇上也應遵道,也是依三綱五常仁教義正,這萬里江山世界才治得好。以臣布置,易瑛就是插上雙翅,恐也難逃出南京。臣切盼皇上以公天下之心剖理此案,不為易瑛巧言花語所動。」紀昀這才憋出一句「天若有情天亦老啊!」

「道是無情還有情嘛。孔盂之道,源於仁,仁呢?自人之側隱而來,還是個「情』。有時,人情就是天理。」乾隆不動聲色反駁兩個臣子,「你們不要以為朕是個濫好人。殺劉康、喀爾欽,還有前頭的諾敏,年羹堯,山東的齊氏,朕都參與其事,還有後頭的高恆、錢度,恐也難逃王綱。但易瑛其人,有可恕之情。」

「易瑛兩次嘯聚,三次聚眾造反,傳布邪教蠱惑民心,劫掠府庫,擅殺職官。犯的十惡大罪,這樣的巨寇,自三藩之亂後僅見,斷無可恕之情?」劉統勛聽聽,乾隆的話怎麼說都是開脫易瑛的意思,輕咳一聲,在椅上躬身說道,「孔子曰克己復禮為仁。禮就是上下之序有定不紊。臣以為即使易瑛不能生擒,也必要挫骨揚灰,以為後者儆戒。赦掉易瑛,以後部議謀逆大罪,刑部何所措辭以奏天聽?」

他雖體氣衰弱,精神也顯得委頓,但這話說得毫不容讓,字字鏗鏹擲地有聲,乾隆也不禁點頭,說道:「延清說得有理。易瑛現在能否落網尚在兩可之間。但以朕思量,她有可恕可赦之情。」

劉統勛紀昀,連同嫣紅、英英都用目光注視乾隆。

「她沒有立號稱王,沒有攻城占府,沒有想奪江山稱帝的心,造反僅為自保。與尋常反賊有所不同。」乾隆說道,「朕……和她談了很多,原是一個無罪良善女子,被逼受迫一步一步身陷大罪,這又是一條;這樣的人上山扯旗放炮,地方官,當地縉紳有罪,朝廷也要分擔一點干係,朕也為她分一點責。自從山東河南流竄兩江以來,她沒有再行起事作亂,言談之中,頗有悔罪向化之心,這又是一條。幾次三番與朕陌路相逢,這次覿面相交,也沒存加害之心,既有福緣見朕,良久良語,毫無冒犯,這也是她的福緣。昔日曾靜張熙,懷邪書於說岳鍾麟起兵造反,論起心地,曾靜之惡遠過易瑛,先帝不但不誅,而且授職加官。難道先帝也錯了?拿人為什麼?還是怕她造反,審訊刑罰為什麼?也為的『以敬效尤』。她不造反,也沒人『效尤』,怎麼不可恕赦?」

這純粹是強詞奪理,巧言令色出脫易瑛了。盡自乾隆信口雌黃,兩個人反覺更難措詞駁回。劉統勛咽了口唾液,乾隆自己親自為易瑛分「罪」,臣子還有什麼話說?紀昀卻道:「天作孽猶可道,自作孽不可道。易瑛大逆作反,公然抗拒天兵,乃是自作孽!皇上即位之初,即下旨誅戮曾靜張熙。今日又要赦易瑛援引此例,臣不能明白。」

「易瑛是天作孽在前,被逼自作孽在後。」乾隆一笑,說道,「這真有點坐而論道的意味了。你是不信理學的,朕也甚厭理學家責人苛刻。先帝不殺曾靜,朕殺了。朕不殺易瑛,朕的兒子將來要殺,也由他去。」他為自己辯言奇思妙想得意,喝了一口茶,又復一笑。

劉統勛和紀昀還在搜尋道理說服乾隆,忽然外邊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眾人看時,卻是尹繼善匆匆進來,他臉上尚冒著細細油汗,也不及擦,向乾隆打個千兒,說道:「奴才給主子請安——易瑛,已經被圍在城東門外二里的觀楓樓上了!」

乾隆心裡一沉,易瑛到底還是沒逃出劉統勛的手心。他似乎有點心慌意亂,又帶著莫名的惋惜,還有一絲既來之則安之的釋然,鬆弛地坐回椅中,說道:「起來吧。慢慢講不著急。現在情形怎麼樣?」尹繼善起身擦汗,說道:「她走東門逃跑。黃天霸的底線怕城外沒有布置,在東門裡邊動了手。可恨燕入雲臨陣倒戈助敵,黃家手下幾個人彈壓不住,在那裡一場混戰。黃天霸帶人搜烏衣巷和桃葉渡,怕她走水路,又到燕子磯提調水師封鎖過往船隻,見到報警趕去,十三太保黃富揚重傷,十二太保黃富名已經活活累死,青幫的人不分敵我亂打一氣,易瑛乘亂奪門出逃。幸虧城外歇駕亭駐軍接到了劉墉警報,一千多人四面包圍,壓迫著易瑛五個人退到了觀楓樓,現在憑樓據守,抵死不肯投誠!」

「這個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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