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姐拿著一億六的化驗報告複印件,興高采烈地開車回家。一億六說不喝她的湯,要跟劉主任去吃飯。為了化驗一億六的精液,「不孕不育試驗室」全體工作人員加班到下午一點多也沒吃飯。陸姐就從絕非仿製的正牌Lv女用手提包中拿出一疊鈔票,數也沒數,給了一億六叫他去請客。
陸姐住的小區叫「西城王邸」。現在的房地產開發商以為把他們蓋的樓盤名稱叫得越響亮越好賣。「白宮」、「白金漢宮」、「凡爾賽宮」、「克里姆林宮」這些名稱不好隨便用,但什麼「王邸」「王府」「帝居」「皇苑」等等名稱老百姓還是可以享受的,因為不管什麼「王」什麼「帝」,都死得只剩骨頭了,沒人來指責他們冒名頂替或是找他們要知識產權費。
「西城王邸」也算C市的豪宅,陸姐擁有一套二百二十多平方米的住房,在「王邸」中屬於中戶型。即使這中戶型陸姐一個人也住不過來,一億六又不願跟姐姐住在一起,愛跟打工仔住工棚,那多熱鬧。然而,陸姐也不會寂寞,陶警官常來陪她,陪她的時間超過他在家和正式太太一起的時間。陸姐和陶警官兩人的關係已有十年,比正式夫妻的感情還要好,雖不常同床但始終魂牽夢縈。其實,不是夫妻的男女情人,比握有「結婚證」的夫妻更加如膠似漆,因為他們沒有「證」,只有真情實愛才是最好的「證」。真情實愛完結了,同床異夢,各想各的,什麼「證」都維繫不住。古人真是說得對: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一億六不喝她煲的湯,陸姐在開車路上就給陶警官用手機打電話,叫他來喝。陸姐到了「王邸」,進了家門就見穿便服的陶警官坐在沙發上等她。陶警官有房門鑰匙,隨到隨開門,和自己的家一樣。陶警官今年也有四十歲了,雖然穿便服沒有穿警服精神,但仍可用「英俊」二字形容:腰板挺拔,高鼻樑,細眼睛,不穿警服也讓人有三分敬畏,尤其在他眯起細眼看人的時候,好像會把人看透一樣。
「啥子了不起的喜事嘛看你滿面春風的。」陶警官一面翻雜誌一面說,「正好我在等一個線人的報告,有點空閑,不然,我還來不了呢!」
陸姐撂下LV就撲進陶警官懷裡,要摟著他親吻。陶警官側身避開了點,「不忙不忙。你先說說你的喜事,我聽聽嘛。」
兩人已經像老夫老妻了,什麼親吻已不在話下。
陸姐拿出一億六的精液化驗報告,高高舉起左右搖晃,像舉起《足球報》剛發行的「號外」:中國男足衝進了世界盃!
「你猜這是啥子」
陶警官一把拿過來,一頁一頁地翻看,顛來倒去看不明白。
「這是啥子我只曉得是小弟的身體檢查報告。還是你說嘛,究竟啷個了不要跟我打啞謎吵!」
「虧你還是警察!連化驗報告都看不懂,你還能破啥子案子嘛!」陸姐笑話他說,「你看不懂上面寫的呀」
陶警官也笑了。「老實說,我只看得懂屍檢報告。我看得懂死人的,看不懂活人的!小弟活蹦亂跳的,我老跟你說:他沒得啥子毛病、沒得啥子毛病!你老不昕!」
「這我才相信了唦!」於是,陸姐把劉主任的話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全部告訴了陶警官。陶警官聽了非常驚訝,沉默了一會,嗖地站起來,若有所思地在房中踱來踱去。
「我說嘛,我說嘛!不是啥子社會問題,不是啥子制度問題,聽你說劉主任的話,我總是想不明白的事,今天才恍然大悟:是人種壞了嘛!是我們人種壞了!你曉得不曉得」
陶警官站在客廳當中,像給陸姐做報告似地大發牢騷:
「你說,一個七歲的娃兒,就因為老師批評了兩句,就跳樓自殺。現在的娃兒啷個那麼脆弱!娃兒自殺了,家長不依不饒,又把老師逼死了。老師也脆弱不堪!才十二歲的兒子,老子不讓打『電玩』,硬是拿刀把老子砍了十幾刀!七八歲的娃娃勾結同學回家偷東西,外婆發現了,幾個娃兒竟然把他外婆用枕頭捂死,外孫還站在旁邊看!前幾天,一個女大學生,就為了兩千塊錢,被人騙去用陰道偷運海洛因。還是個處女呀!啷個那麼傻我想,她還不如當小姐去呢!傻成這樣!這關社會啥子事了關制度啥子事了說貪污和制度有關係,我當然百分之百地同意!可是貪污來的錢一分不花,幾千萬人民幣一大捆一大捆裝在紙箱裡頭,藏在衛生間里讓水漚爛。古人還知道挖個窖埋起來哩!你去看看那些貪官,把貪污來的錢是啷個處理的,你看了都會笑死!幾百萬上千萬一捆捆地就塞在床底下、衣櫃里、抽屜里,既不揮霍,也不洗錢,動也不動,難道就是圖了每天看著舒服你說,這又和制度有啥子關係你說,這不是人種壞了是啥子你剛才笑話我破不了啥子案子,老實說,現在的案子你查都不用查,低級得很!我是英雄無用武之地。我想破個高級複雜的案子,像福爾摩斯那樣、像波洛那樣、像李昌鈺那樣,破得過癮的案子都沒得地方去找!案發了,跑到現場一看,啥子都是明明白白地擺起子!還用偵查只要想法把犯罪嫌疑人抓住就行了。所以社會上的人看起我們警察來,好像盡在抓人,沒得別的干。唉!人種壞了!人的種子壞了,咋整都不行!」
「你生啥子閑氣嘛!我不認為你說得對。這不是還有弟弟的一億六嘛!」陸姐驕傲地說。
「是呀!你還有個『國寶』!可是,我先提醒你,信不信由你:這個一億六的『國寶』,馬上就會有人來搶!這點,我們可要當心!」
陸姐不以為然。「一個大活人,哪個能搶起走!搶也好嘛,那不就是像《搶新郎》那齣戲裡面的就結婚了唦!一億六、一億六,你叫得真好聽,以後,我們就叫他『一億六』!」
「喝湯喝湯!我本來在局裡頭吃了中飯的,你的一億六把我肚子又搞餓了。」
現在,凡是能稱為「寶」的,都會有人打壞主意,這是警察的本能反應也是警察的直覺。但陶警官覺得跟她說為時尚早。看她並不在意,也不願她驚慌:過去成天提心弔膽弟弟的腦子有什麼毛病,以後,成天提心弔膽弟弟的安全,何必多此一舉,讓她老是緊張,只好笑著說:
「一億六,一億六!我想,我年輕的時候也有一億六,這麼多年,大概被你整得只剩下三千萬了,剛及格!」
正如陸姐自己所說,一億六八歲時,她中學畢業,而弟弟也到了非上學不可的年齡了。「他要上學,又要這個錢那個錢,交了課本費還要交作業本費。」使爹爹本來就夠沉重的負擔上更加重了負擔。
爹爹板起面孔、皺著眉頭對陸姐說:
「上啥子學就叫他跟著我種田!把你供到中學畢業,已經對得起你媽了。那是我早就答應過你媽的,要不然,我供你這麼個女娃兒上學做啥子我給別人家培養個有文化的老婆啊!我瘋了啊!他要上學,反正我是一個錢都不會出!再說,你又不是不曉得,我一年到頭還掙不到一千塊,我還吃不吃我還喝不喝我喝西北風去上學!到地里學種田去!」
陸姐對她爹說,她進城打工,保證一個月寄一百塊錢。
「這麼多錢,一、算我在家跟你一起勞動的收入;二、爹爹一定要讓弟弟上學,弟弟上學的錢就從這一百塊錢裡頭出,保證不要爹爹掏一個錢!」
爹爹算了一下,一個月一百塊,一年就是一千二,比他一個人在田裡下苦力的收入多得多,同時家裡還減少一個人吃飯。
「那好!可是你要是不寄錢回來,我就叫他下地種田。一個月不寄都不行!哪個月我沒收到錢,我就叫他回家來幫我種田!」
陸姐沒有辦法,只好與弟弟揮淚告別。一億六還傻傻地不知她要到哪裡去。陸姐牽著一億六的手走到村頭,一億六還笑著說:
「我不要糖,你給我帶根有好些眼眼的竹子來,就是吹得響的那種,吹起來像鳥叫的那種。」
陸姐彎下腰,告訴一億六要聽爹爹的話,不要到處亂跑。一億六仰面向她笑道:
「他打我就跑!他不打我就不跑!」
陸姐隨著同村的兩個女娃兒一直走到再也看不見家鄉,看不見一億六,還留戀不舍,流淚不止。一路上坐了汽車坐火車,風塵僕僕地到了C市。進了城,另外兩個女娃兒在城裡還有親戚投靠。但她們親戚也在工地打工,住在低矮狹小的出租房裡。陸姐不好意思麻煩別人,推說城裡也有認得的人,只得一人到大街上四處尋找工作。
這時已到傍晚。她舉目無親,在大街上的車水馬龍中間不知到哪裡去好。人海茫茫,可是都非常陌生,沒一個人搭理她。也有人盯著她看,還有人來和她搭訕,故意向她問路,或問她找誰,而她卻直覺到那些人的目光中不懷好意,心中恓惶害怕得要命,慌張得像只兔子在人群中亂竄。她非常羨慕身邊像有什麼緊急的事走得飛快的人們,這說明他們都有事可干。
可是,城市畢竟是城市,燈紅酒綠的餐館玻璃窗上幾乎家家都貼著「招聘啟事」:招服務員的,招配菜工的,招清潔工的,招廚師的。陸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