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都城裡要找到兩套官服,並不是什麼很困難的事情。尤其是在晚上,又尤其找的人是世寧跟楊逸之。晚上巡邏的李副將跟他手下的親兵才剛打了個盹,身上的衣服就無影無蹤了。這件事被傳得越來越奇異,雲神者有之,雲怪者有之。後來此地還專門造了個江神娘娘廟,據說香火頗為旺盛了一陣。
等到亥時一刻,夜深人靜時分,世寧穿上副將的官服,帶著親兵打扮的楊逸之大搖大擺地向杜甫草堂走了過去。成都並未施行宵禁,但路上行人見了他們這種氣派,卻哪裡敢去攔去?兩人也不從門進去,飛身來到了青楓茶寮的門口。那茶寮早就關門歇宿了,只有後面一間小房子里還透出昏黃的燭光來。兩人走近看時,就見黑白子正捧著一桌子散碎的銀子,眉花眼笑地數著。他那本來就黝黑的皮膚被銀子的光芒映照,竟然也帶了幾分光澤。數一陣子,就將臉埋到銀子堆了,哈哈大笑一陣子,世上可喜之事萬萬千千,當真沒有一件能夠比上數錢了。
世寧遙想李副將那跋扈的形象,當下哈哈一陣豪笑,一掌將窗子打開,躍了進去。那黑白子猛見一個人影竄了進來,嚇得一聲怪叫,整個人都撲了桌子上去,想用整個身子將銀子護住。世寧從他脖子里伸手進去,撿起一塊極大的銀錠,笑道:「黑白子,你好發財啊。」
黑白子臉上堆起極為諂媚的假笑,騰出一隻手來,又抓起一塊銀子,向世寧塞了過去:「官爺發財、官爺發財。」他似乎又覺得這一塊銀子不夠,猶豫了一陣,又抓了一塊小點的,送到了楊逸之的面前。世寧猛地將桌子一拍,黑白子跟滿桌的銀錠一齊跳了起來。世寧怒喝道:「大膽黑白子,死到臨頭,竟然還敢用這些阿堵物來賄賂官長!給我拿了!」
楊逸之高聲答應,搶上前來,就要捉拿黑白子。黑白子這下嚇了個面如土色,長聲慘叫道:「官爺!小人這些銀子,可全都是辛苦掙來的血汗錢啊!求官爺明察!」
世寧冷笑道:「辛苦掙來的?宣明門外的死屍,是怎麼回事?」
黑白子呼起撞天屈來了:「那些死屍跟小人無關啊!」
世寧道:「無關?怎麼本老爺不知道那些屍體怎麼死的,偏你知道得這麼一清二楚,還拿來騙銀子?」
黑白子說不出話來。世寧拿起桌子上的銀子,往空中拋了一拋,放入了自己的口袋中,跟著又拿起第二塊。他每拿起一塊,黑白子臉上的肌肉就是一陣哆嗦,待到他拿到第七塊,黑白子終於忍不住,道:「前日小人正在做春秋大夢,忽然被一人從床上提了起來。當時昏天黑地,小人也認不出他是誰來。他問小人想不想發財,小人窮到當褲子的地步,哪裡不想發財?他就教了小人一番說辭,讓小人今日說書掙些錢。」
世寧與楊逸之對望一眼,見那黑白子驚惶的神色,不似作偽。世寧眼珠轉了轉,道:「若是如此,你一個說書的人,又怎會認識張蕭二俠與千梅老人?」黑白子又叫道:「是那人告訴我,張蕭二俠正好在成都,一旦傳出寧遠塵的死訊,他們必定會趕至。至於千梅老人跟兩位的行蹤,也都是那人告訴我的。」世寧又跟楊逸之互看了一眼,至此兩人已經確定,的確有一個隱在幕後的人,在準備著極為惡毒的陷阱,等待著他們鑽進去。只是這陷阱的對象為什麼是他們兩個剛出道的人?這策劃的人圖的又是什麼呢?
黑白子偷眼看著他們,忽然道:「那人還告訴我,這三具屍體他還有用,等今晚亥時,他就會收回去……」
世寧兩人身子一震,顧不得再聽黑白子說話,齊齊掠了出去!
風清月冷,黑白子的身形卻動也不動,他極為注意地聆聽著,直到確信世寧兩人已經走遠了之後,他才緩緩坐了下來,從袖子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紫泥茶壺,細細地呷了一口。他再也沒有看那滿桌的銀子一眼。
世寧與楊逸之展開身形,向宣明門飛奔而去。世寧此時的武功已頗為了得,身法疾行如電,奇怪的是,楊逸之竟然跟他並駕齊驅,絲毫都不落後。世寧心中詫異,但他更多的是欣喜,為朋友的欣喜。
宣明門離杜甫草堂並不遠,夜已深,守城的官兵都聚在屋內,不肯出來巡邏了。兩人躍上城頭,向下查看,果然已經失去了那三具屍首的蹤影!
高闊的城牆上面,只剩下三柄劍,三柄跟舞陽劍一模一樣的劍。世寧的心沉了下去。這幕後之人什麼事都搶在他們前面,當真難抵難擋,辣手之極。只是不知道他要這屍首有什麼用,難道他還要拿來陷害別人嗎?陡然一陣陰風從城牆低處颳了上來,登時空中一片冰寒,恍惚之中傳來陣陣鬼嘯之聲,整個大地變得一片陰森!
那城牆之上,突然閃出一個黑乎乎的影子,就掛在三柄寶劍處,陰風吹拂,黑影微微飄動,彷彿向著世寧兩人揮手示意。明月被一片雲絮擋住,剎那間天地彷彿成了惡鬼之界,饒是世寧跟楊逸之藝高膽大,也禁不住寒毛森豎。只聽那黑影啞聲道:「你們……是不是……找……我……」那聲音更是陰沉凄慘,帶著股冷颼颼的寒氣,直逼兩人的耳鼓。世寧聚起全身真氣,大喝道:「什麼人在此裝神弄鬼?」他這聲怒喝衝出,那陰森森的鬼氣立即被沖開了幾分。陰風凄凄中,那黑影突然飄了起來,飛長城頭,向兩人飄了過來。它的聲音依舊沙啞而乾枯:「你們……是不是……找……我……」它越飄越近,嗆啷一聲龍吟,世寧的舞陽劍拔鞘而出,淡淡的紫氣映著昏黃的月色,登時形成一團深紫的霧靄,飄飄渺渺地籠罩在兩人身前。世寧大喝道:「此劍上斬神、下斬鬼,今日就以你試劍!」說著,真氣一吐,劍刃變得雪亮一片,一招平起,向著黑影刺了過來。那黑影彷彿沒有實體一般,被劍氣帶起,輕飄飄地向後飛了出去。世寧跟著真氣吞吐,舞陽劍上的紫氣猛然加劇,劍招宛如龍蛇變換,向著黑影追襲而至!
那黑影突然「格格」一陣輕笑:「你真的要殺我?」世寧身子劇震,真氣忍不住一收,舞陽劍立即回縮。他的武功雖然進展神速,但遠沒有達到收發由心的境界。這一全力收劍,真氣登時紊亂,全身一陣麻痹,剎那間經脈盡皆封死!那黑影突然晃動,搶進他的懷中,尖尖素手一抓,登時將他的衣襟全都抓裂!千鈞一髮之際,世寧強忍著真氣回挫的痛苦,身子硬生生地向後挪了半分,那黑影手中光芒一閃,裂腑開膛的一招,才擊在了空處。世寧身子搖搖欲倒,他臉上的肌肉抽搐著,心中傷痛,更在真氣紊亂之上,良久,艱澀道:「是你?」那黑影的聲音變得嬌潤而嫵媚:「到現在才認出我來,看來在你心裡,並沒有我么。」
淡淡月光照在她滿身紅衣之上,她就彷彿是夜色所結的花朵,自由地綻放著。世寧臉上的痛苦更重,他忽然笑了起來:「我早該想到的,無論是寧遠塵還是喬大將軍,他們死時你都在場。就連凌天宗也是一樣。只是我沒想到,你為了陷害我,竟然殺了凌天宗!」他的笑聲忽然變得很空:「告訴我,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究竟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他大張著兩手,緩步向紅姑娘走了過去。他有這樣的覺悟,只要她想要,他何妨就全給她!
紅姑娘卻全然看不到他的痛苦,嘻嘻一笑,道:「我要的很簡單,就是這個。她的手抬起,白玉一般的手指之間,是一幅小小的畫卷。上寫著《劍心訣》的秘密的畫卷。世寧出神地看著那幅畫卷,忽然狂笑了起來。他忽然住口,眼睛大睜著,看著紅姑娘。他的牙齒咬緊:「就是為了這東西,你就忍心殺我?你若是想要,只管向我要好了,我全給你!」他的手忽然將上身剩餘的衣衫全都扯得裂了開來,聲音蒼涼而悲壯:「全給你!你要什麼,我全給你!」他眼中血絲根根暴起:「可是你知不知道我喜歡你!為什麼每次害我的都是你?為什麼!」
紅姑娘身形一震,說不出話來。世寧眼睛突然閉上,他的嘴也緊緊地閉合,生恐再一說話,整個世界就會崩塌,摧毀。
淡淡月色中,紅姑娘幽幽地嘆了口氣。世寧慢慢地平靜下來,他盯著紅姑娘,緩緩道:「跟我走吧,我們到一個無人的地方去,我會好好待你。」他的手伸出,在漆黑的夜色中,他的手是那麼堅定,那麼熱情!
紅姑娘的身子在顫抖,這雙手,難道僅是世寧的渴望?
「無人的地方,我會好好待你」,這些難道還不足夠?她的心底湧起一陣衝動,江湖也罷,正邪也罷,都不如這雙手那麼真實,那麼奪目!她甚至已準備伸手出去,用力握住它!也許我們所處的世界都是虛假的,所有的生活都不過是夢寐。只有握住那迎向你的一雙手後,你才會真實。突然,從紅姑娘的背後,傳來一個很輕,但很堅定的聲音:「她不會跟你走的。」紅姑娘一聽到這聲音,臉上的神情立變,身子輕飄飄地飛起,落在了那人身後。
月光如練,投在那人身上。世寧的身子忽然又是一震,他訝道:「黑白子!」黑白子微微笑道:「不錯,是我!這一切的計畫,全都是我做的。」
世寧眼睛盯在他身上,然後再轉到紅姑娘。紅姑娘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世寧疑惑道:「你不是青面人的手下么,怎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