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梵天寶卷 第四章 八葉梵花照流年

艷陽高照,叢林彷彿琉璃鑄就的一般,通透得彷彿一眼就可以看到盡頭,但是世寧忽然就覺得這叢林極度陌生。

彷彿他從來沒有來過這裡一樣。他確信這就是昨夜與多羅吒追逐之路,但今日走來,卻連一點熟悉感都沒有。越走,他的心就越沉。這片叢林彷彿變成了一團迷霧,永遠在不停地變換著形狀,沒有人能夠將它完全看清楚。

奇怪的是,那人並不焦急,只是微笑跟著世寧走,彷彿極為信任世寧一般。終於,世寧停下了腳步,因為他已無法相信,他走的是正確的了。

那人淡淡道:「不記得路了么?」

世寧皺眉,困惑地道:「昨日我明明就是從這條路上走出來的,怎麼今日行來,卻這麼陌生,竟似從來沒走過一般?」

那人笑道:「所以你認為你走錯了?」

世寧沉吟著,終於點了點頭。

那人道:「你為什麼不認為你對了呢?」

世寧心中一震,忍不住回頭看了那人一眼。那人的一雙眼睛是極為強烈的赤紅色,看去神異之極。此時宛如兩個光輪照耀著他,世寧心中的疑惑忽然冰消瓦解。

是啊,為什麼不認為自己是對的呢?他精神一震,大踏步向前走了下去。

既然看不清楚這叢林,那為什麼還要看?世寧默默追尋著昨夜奔走的蹤跡,再也不理會周圍的景物,全憑一點靈覺,任意前行著。這番悵惘消除之後,他倒約略地感覺到了一點熟悉。這熟悉感越來越強烈,他忽然明白,自己並沒有走錯。

這是對的道路!

有時候,對與不對,完全就是由自己掌握的,別人的議論,周圍的評議,或許全都是錯的,你根本就不必去聽,去從。

那青墳一般的茅屋在綠樹濃蔭中展露了出來,世寧長長吐出了一口氣,知道自己並沒有走錯。這實在是很偉大的一步進展,因為從此之後,他對自己更有信心,而這叢林再也不神秘,它已經顯得不可怕了。

那人的身形忽然頓住,就站在青墳茅屋之前三丈處。

世寧急著趕到地牢中去救楊逸之,見他停步,問道:「怎麼,你不走了么?」

那人笑著搖了搖頭,道:「不走了。因為我再多走一步,她就會出手。」

他的聲音中有一絲讚歎:「三丈,是我能夠自保的最近距離了。」

青墳之中忽然響起了一個沉靜的聲音:「佳客遠來,意欲何為?」

那人微笑道:「遠客帝伽,來討回一點故物。」

那聲音道:「什麼故物?」

帝伽緩緩道:「濕婆之弓,西崑崙石,梵天寶卷。」

那聲音忽然沉默了下去,良久,方才道:「龍樹老人已經有了傳人了么?」

帝伽微笑著點了點頭,他優雅的氣質在這詭秘的叢林中表現得淋漓盡致,彷彿那強烈的陽光照射的不是亮晶晶的樹葉,而只是他藍得發黑的頭髮,藍得發黑的衣服,以及如火焰一般的雙眸。青墳中人的聲音再也沒響起。

那叢林中的綠意,卻慢慢在聚攏,陽光透照而下,彷彿天地間的綠意都凝聚在這叢林之中,而且漸漸凝結,形成一片巨大的陽綠色的翡翠。翡翠如山,將帝伽裹在中間。

那綠意彷彿濃得化不開的血,綠血,將帝伽籠罩在中間。血已成流,滔天漫地,將帝伽緊緊束縛住。而他依舊巋然不動。

如果說綠意如江,他就是石;如果說綠意如天,他就是日。日升石落,卻永恆不動。綠意更濃更翠,幾乎已看不見帝伽的身影,只剩下一團緩緩蠕動著的蒼翠,將青墳附近的三丈一齊圍裹住。

綠意中忽然爆出一點紅影,宛如火焰般,閃了一下之後,便熊熊燃燒了起來。一聲清亮的嘯聲響起,綠意忽然更濃、更重!那火焰登時被完全壓制了下去,只變成兩點幽暗的燈火,在不停地閃耀著。

那火彷彿豆般大小,似乎綠流稍微一動,就會將它完全淹沒。但綠意沖舞來回,火焰卻始終不熄。忽然就聞帝伽輕輕嘯了一聲。

那火花倏然漲大,帝伽一聲輕嘯未止,又是一聲嘯。前嘯後嘯疊合在一起,帝伽聲聲長嘯,那嘯音連綿飛馳,宛如一條蒼龍一般,盤天而起。火花彷彿澆了一桶熱油一般,怒燎而起,頃刻將綠意沖開一條口子,帝伽身形飛縱,落在了青墳外五丈的距離。

他的身形雖仍那麼瀟洒,但他的眼神中卻有了一絲驚悸。一落地之後,立即又後退了一步。

青墳中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你太過謙虛了,四丈便已足夠。龍樹老人並未傳錯人。」

帝伽定了定神,笑道:「果然中土能人輩出,曼荼羅三寶供奉在此,再合適不過。是我來錯了。」他轉身向外走去,身形猶如行雲流水,竟然沒有半點停頓遲疑。

那聲音道:「慢著!」

帝伽應聲住步,道:「前輩還有什麼吩咐?」

那聲音道:「你既然來了,便是有緣。只要三寶肯跟你走,於我又何干?」

帝伽的眉頭皺了皺,道:「前輩的意思是……」

那聲音道:「三寶已通靈,各有其主人,我亦不能左右。只要你有能力,我便許你將三寶帶走。」

帝伽精神一振,道:「三寶在哪裡?」

那聲音道:「梵天地宮!」

一陣微風吹過,幾片葉子從樹上落下,在他們面前排成一個箭頭的方向。箭頭所指,是正北方。

帝伽聽到這名字,眉峰忽然震了震,但他隨即拱了拱手,向正北走去。

世寧見他已得所求,便不再管他,自行向那地牢走去。叢林之中,霎時又恢複了一片寂靜。

那青墳的門卻悄無聲息地敞開了,昨夜那個黑衣女子出現在了門口。陽光熾烈,卻依舊不能照透她的容顏,她彷彿這個世界上的另一種存在,真實而虛無,強大而縹緲,在世情與神佛中若隱若現著。面對著兩人遠去的方向,她突然深深嘆了口氣。

奇怪的是,地牢已經打開了,陽光透下,牢內一覽無餘,一個人都沒有。世寧緩緩站起身來,眉頭長皺。楊逸之去了哪裡?他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哪裡能夠爬得上來,若不是有人救他,那就是有人殺了他!

會不會是多羅吒?會不會是蘭葩?

想到這兩人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厲手,世寧的心神開始不寧帖了起來。他突然拔步,向那青墳沖了過去。他也不管自己該站在三丈外還是五丈外,一口氣衝到了青墳門前,砰砰砰就是一陣敲。屋門緊閉,他敲了一陣子,那聲音才緩緩響起:「你來做什麼?」

世寧大叫道:「楊逸之呢?是不是你們已經殺了他?」

那聲音冷冷道:「你若是想他死,我現在就去殺他!」

世寧大喜,道:「他沒死么?他在哪裡?」

那聲音道:「你想救他?」

世寧使勁點了點頭。那聲音道:「只要你能將濕婆弓、西崑崙石、梵天寶卷帶出來,我就將楊逸之還給你!」

世寧精神一振,道:「果真?」

那聲音道:「你若是不願意,那就算了。」

世寧堅定地道:「我願意!」

他飛也似地向梵天地宮奔了過去。

就在綠樹掩映的盡頭,現出一方巨大的地道入口。那就是梵天地宮,也就是箭頭所指的地方。

楊逸之昏昏沉沉的,酒性發作,他的神智已迷糊,忘記了自己是在什麼地方了。就算從高空中直跌了下去,也仍然未讓他清醒半分。

空中忽然伸過一隻柔荑,將他的身子接了過來,輕輕放在了石面上。這是地牢中最乾淨、最平整的一塊石面。

蘭葩的眼睛在地牢的黑暗中閃著光,如果楊逸之能夠看到,他一定能感覺出這雙眼睛中的柔情。但現在,他卻深陷在酒性的昏迷中。

蘭葩怔怔看著他,楊逸之不斷重複著一些很模糊的字眼,他的神情一會兒興奮,一會兒痛苦,似乎在經歷著變化多端的夢境。大顆的汗珠從他的額頭上落了下來,頃刻將他全身浸透。蘭葩拿出一條粉紅色的綢巾,輕輕為他拭著汗水,她的動作極為溫柔,似乎生怕弄痛了他。

楊逸之猛然坐了起來,一把將蘭葩的手抓住。他抓得很用力,緊緊盯住蘭葩,叫道:「你說得很對,我要向這莽林的主人學武功!」

蘭葩一驚,但見他眼睛雖大,但獃滯著一點都不轉動,知道他還未酒醒,柔聲勸道:「好的,我們學天下最好的武功。」

楊逸之看著她,神色漸漸平靜道:「你肯幫我么?」

蘭葩見他雖在酒醉中,眼底仍是熱烈的殷切,不忍拂他之意,便道:「我自然幫你。我們這裡有天下最好的武功,名字叫做《梵天寶卷》,就藏在北面的梵天地宮中……」她望著楊逸之,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撫著他宿醉未消、卻依然如明月一般動人的臉:「梵天既然賜給了你和他一樣的容顏,就說明你是梵天選定的人,《梵天寶卷》本來就是你的,我幫你拿到它,好不好?」楊逸之點了點頭,就重新倒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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