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二章 匿藏在山洞裡的王氏父子

山洞裡乾冷乾冷。

王紹義陰沉著一張枯瘦的臉,雙眼裡流露出焦灼、惶惑與難以言喻的忐忑,正伏卧在幽黑的山洞裡,透過結滿水凌的山洞口,惴惴不安地俯望著山下。只見千山成壑間一片茫茫的白雪。山谷里和溝壑間的松柏枝頭,都綴滿了白茸茸的雪朵。這是酷寒逼人、滴水成冰的三九天,在遠離馬蘭峪數十里遠的嵯峨群山,在嚴冬的時節里,小北風發出尖厲的嘯叫之聲,吹颳得山頂樹間的雪塵在天際飛舞。

乾冷乾冷的山洞裡,王紹義凍得雙手抱在胸前,瑟瑟發抖。他從青年時就落草為寇,在跟隨匪首馬福田打家劫舍的那些漫長的時日里,王紹義也時常在山洞或者溝壑里苦熬過嚴寒的冬夜。但是,在王紹義看來,那時的冬天卻遠遠不及今年這般寒冷。自從他們在八路軍與公安人員進行緊急搜捕的那天半夜裡,慌裡慌張地逃了出來以後,王紹義父子已經在距離黃松峪十餘里外的山嶺里,整整躲藏了兩天兩夜。現在,天穹上又湧來了一團團的雪雲,不久,凜冽的小北風吹卷著一縷縷棉絮般的雪片在鉛灰色的天際間飄來飄去。

「汪——汪汪汪……」

一陣凄厲的狗叫聲,到這時還在王紹義的耳際響著。那犬吠聲令他心有餘悸,令他毛骨悚然。在前半生的為匪生涯里,王紹義聽慣了狗叫聲。那時他在馬福田的匪股里當過「水箱」、「炮頭」和「二櫃」,時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闖進某一個村莊。王紹義在年輕力壯的時候膽大妄為,什麼事情都干過,闖進村中的富戶去綁人票、姦淫女人、搶劫值錢的細軟什物……那時,他根本不懼怕狗叫,看著那些在凄厲狗叫聲中驚惶失措的富戶老財與掩面驚逃的姑娘們,心中反而會有難以言喻的興奮與愜意。可是在那一天的子夜時分,北風送來了一陣驟然而起的狗叫聲時,他卻當真被嚇破了膽子!

眼前陷入危境的王紹義,與幾天前指揮盜掘清東陵時的囂張形成了十分鮮明的對照。從前天深夜天始,由冀東軍區十五分區司令員邵子甫親自率領的兩個營兵力,配合薊縣公安局的偵察員們,開始在馬蘭峪附近的裕大村、裕小村、新立村、五花嶺等地搜捕盜掘清東陵的首犯。從那時起,王紹義就沒有睡過一夜的安生覺。邵子甫和雲一彪在首先派兵去西溝村逮捕黃金仲撲空以後,便立即派兵直撲距馬蘭峪稍遠的黃松峪村,連夜搜捕盜陵案的另一個主犯王紹義。那夜,剛剛在熱炕頭上睡熟的王紹義,一場好夢還不曾做完,便驀然間被一陣尖厲的犬吠聲驚醒。他忙不迭地爬起來,在黑暗裡側耳一聽,村街上隱隱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王紹義在黃松峪村前後住了十多年,深知在嚴寒的冬夜裡是絕不會有大批的人上街的,更何況即便黃松峪本村有人在夜裡上街也不可能引來如此凄厲的狗叫之聲。心裡有鬼的王紹義像一隻狡猾的狐狸,立刻就預感到事情有變!

「不好!王茂,王慎!你們……都快快地起來穿衣裳,有人……來抓咱爺們來了!……」猝然驚醒的王紹義慌忙推醒了兩個兒子,在黑暗裡一邊穿衣褲,一邊從枕頭底下摸出了三支德牌擼子手槍,自己掖了兩把在腰間,又將另一支忙不迭地塞給了他的長子王茂,說:「快從後窗戶跑!……」就在這時,「咚——咚」兩聲,王紹義發現已經有人接連翻牆而入。緊接著前門就被人拚命地擂打了起來,叫:「開門開門!快給我把門打開!王紹義,開門!」

「前面不行了!快,快踢開後窗戶跑呀!……」王紹義在情急之中,猛地飛起一腳,「咣」地一聲就將已經在冬天裡封死了的後窗踢開,「你們怎麼還愣在那裡,等著人抓嗎?快,快跑呀!」王紹義雙手各握著一支擼子槍,在情急之中將王茂、王慎兩弟兄猛地推到窗外。也就在這時,王宅的前門已經被幾個荷槍的戰士奮力推開了。王紹義在漆黑中「砰砰砰」地朝向門外的八路軍戰士連開了三槍,還未等追捕他的戰士們發現目標,他已經疾快地翻牆逃遁而去了。

當時那驚心動魄的一幕,王紹義現在回憶起來仍然餘悸在心……

「爹呀!太冷了,凍得人受不了啦!」在山洞口睜圓一雙迷惘的小眼睛,凝望著漫天飄飄洒洒雪花的王紹義,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叫他。王紹義急忙回頭去看——

是他的小兒子王慎!

王慎與他的兄長王茂生得迥然不同。王茂虎背熊腰,紫黑色的臉龐上有一雙凶光畢露的大眼睛,手長巴掌大,說起話來嗡聲嗡氣。可是王慎卻生得十分瘦小,白凈的瓜籽臉上,有一雙游移不定的小眼睛。王慎的小眼睛與他的生父王紹義酷肖。王慎此時瑟縮在那幽黑山洞的深處,神不守舍地呆望著他面前那堆早已成了灰燼的篝火,沖向蹲伏在洞口朝山下窺望的王紹義心焦如火地叫道:「爹,咱們總不能老是在山洞裡貓著呀!如果公安的人真的發現咱們,肯定會被逮去的。在這裡躲著等死,還不如到『八仙桌子』的好。那個地方在深山老林里,又離馬蘭峪遠,咱躲在那裡比這兒安全得多呀!」

「別瞎嚷嚷!」王紹義心裡發煩。他回頭望了一眼愁眉苦臉、瘦小乾癟的小兒子王慎,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無可奈何地說道,「老二,你不懂。現在就到『八仙桌子』為時太早了……咱們爺仨後來在盜陵時分到的那些寶物,到現在還沒有取回來。沒帶足東西,咱爺們又怎麼能去『八仙桌子』呢?」

王慎哆哆嗦嗦地說:「可是……老躲在這……不被人家逮住,也免不得被凍死啊!……」

「你懂什麼?」王紹義心緒煩躁地說道:「咱們爺仨有今日這步險棋,還不是全為那些地宮裡的寶物嗎?現在既然已經得到了,就不能將那些值錢的東西扔下不管。如果咱們丟下那些東西就跑『八仙桌子』的話,豈不是白白地冒了一回險嗎?」

在寒風的呼嘯聲中,王慎臉色蒼白地說:「爹,八區那幾個入伙盜陵的幹部,是不是也都被抓去了?」

王紹義情不自禁地渾身一抖。他的腦際跳出的幾幅畫面是令他膽戰心驚的:夜。寒風吹雪,一大群荷槍實彈的八路軍戰士,在冰封的土路上疾奔而來。他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進了八區的區公所。從炕頭上的被窩裡一把揪起熟睡中的區秘書劉恩,將一副冰冷的手銬子「咔」地一聲鎖住他的雙腕之上。緊接著,戰士們在八區所在地的村子裡,接連敲開一家家緊閉的房門,將從睡夢中醒來的區幹部李樹清、郭正、紀新等一個個銬起來,從各自的家門裡押出來。在積雪的村街上,當初幾個在特大盜陵案中扮演不同角色的區幹部們都被監押到一處,在漆黑而冰冷的長街上排成了一列。風中,一輛大馬車趕了過來,公安助理郭正、副區長李樹清、民政助理紀新和區秘書劉恩等人,都被一一押到那輛雙輪大馬車上,在一隊荷槍的八路軍戰士的押解之下,馬車疾步地朝向積雪皚皚的村街上趕去……

王紹義事後從他派出探風的兒子王茂的口中獲知,在那個驚心動魄的恐怖之夜,同時被公安人員逮捕歸案的還有裕大村的副村長賈正國、南大村的副村長穆樹軒等人。這些在盜掘馬蘭峪清東陵事件中猖獗一時的區、村幹部與主謀者,除黃金仲和王紹義父子之外,大多都被逮捕,並被監押在遵化縣公安局的看守所里。李樹清、郭正、紀新、劉恩、穆樹軒、賈正國與在盜掘裕陵妃園寢未遂後先期被逮捕進去的八區區長介儒和區小隊長張森等人一道,此時正在監獄裡接受著以雲一彪為首的偵破小分隊的嚴正審訊。王紹義十分清楚,經過雲一彪等人的連夜審訊,介儒、李樹清、郭正等案犯,必然會毫不保留地交代出清東陵盜案發生的全部內幕。他們父子雖然一時得以僥倖逃脫,但是作為案件的主犯,公安人員是絕不會讓他們逍遙法外的。王紹義想到這裡,一顆發顫的心又情不自禁地懸到了胸口上。

「爹,如果咱們還不趕快從這裡逃走,一旦被人發現了,我們就是想跑也來不及了呀!……」王慎心虛膽戰的提醒著。王紹義將目光從山洞外那飄來舞去的雪朵上移回冷風嗖嗖的山洞裡,嘆了一口氣說:「是啊!這回共產黨大兵壓境,動真格的了!聽你大哥說,民政助理紀新、公安助理郭正,還有李樹清和劉恩他們這些共產黨信任的幹部,也都已經坐牢了。他媽的,這全怪介儒和張森這兩個軟骨頭,聽說他們倆剛被雲一彪逮住就全都招供了!」

「要說怪,就該怪你和黃部長,」不料他那瘦弱的二兒子王慎卻埋怨起他的父親王紹義和黃金仲來,說:「如果你們倆見好就收,可能咱們就沒有今天了!」

「你……」王紹義震怒地沖王慎瞪起了眼睛。他知道二兒子埋怨他的原因,是他和黃金仲在連續盜掘了景陵、定陵、定東陵和惠陵以後,眼看著雲一彪率領的偵破小分隊已經由薊縣返回了馬蘭峪,還貪得無厭地繼續打著裕陵妃園寢的主意。但是,王紹義是從來不肯認輸的人。這是他多年落草為匪以後養成的性格。他恨恨地責斥他的兒子王慎說:「老子幹事從來不後悔!別說共產黨派兵來逮我,就是砍頭掉腦袋,也不說孬話!……當年老子跟馬福田拉大排的時候,什麼陣勢沒見過呢?!老子大江大河全過來了,難道在小河溝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