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力挽狂瀾 4、左右為難

在子嬰中箭倒下的同時,項伯回到了鴻門軍營。下馬之後,他連喘口氣的工夫都不敢耽擱,就直奔項羽的大帳。大帳內,項羽徹夜未眠,與英布、季布、桓楚、龍且、鍾離昧等主要將領商議即將展開的軍事行動計畫。

看項伯氣喘吁吁地走進大帳,項羽顧不上迎接他,只是微微頷首致意,就低頭研究面前的地圖。項伯顧不上許多,走上前,對項羽道:「大王,我們單獨說幾句話。」項羽和眾將不明所以地看著項伯,項伯殷切的眼神讓項羽沒有了選擇,示意眾人暫且離開。

眾將出去之後,項羽迷惑地問道:「叔叔,出了什麼事?看你這副樣子,怎麼如此慌張?」

項伯一身的風雪都沒有來得及抖落,滿頭大汗,嘴裡喘著粗氣。面對自己的侄子,項伯還是有些猶豫,畢竟自己擅離軍營,前往敵營,泄露軍機,如果按照軍法處置,那可是砍腦袋的大罪。但現在的形勢千鈞一髮,已經容不得他瞻前顧後,項伯咬咬牙,說:「我剛從霸上回來,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說。」

項羽聞言,眼睛立刻睜大了,「你去了霸上,這種時候你到霸上去做什麼?」他的聲音嚴厲起來。

項伯的心裡一哆嗦,他知道項羽的性情,這個人發起瘋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雖然自己是他的親叔叔,項羽也是個重情義的人,但難保他不會一時衝動,將自己一劍砍死。他殺殷通、斬宋義的手段,項伯是非常清楚的,在戰場上殺人如割草,更是天下聞名。面對已經開始猜疑自己的項羽,項伯只好鼓起勇氣,硬著頭皮跟他交涉了。

「韓國司徒張良於我有救命之恩,我不想他給沛公陪葬,所以去通知他,想讓他提前離開。」

「哦,」項羽聞言,鬆了一口氣,隨口問道:「他跟你來了嗎?」

項伯深吸了一口氣,說:「張良是個重情義的人,他不肯拋下沛公獨自逃生,所以帶我去見了沛公。」

「什麼?」項羽的聲音頓時提高了一大截,眼睛再次瞪大了,直視項伯。項伯並不迴避,而是迎著項羽的目光,以示自己胸懷坦蕩,沒有做什麼虧心事。他很清楚,這時候任何心虛和膽怯的表現都可能導致功虧一簣,甚至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

「我覺得大王又誤會沛公了,都是曹無傷那個小人挑撥離間,分化你們兄弟啊!千萬不要中了小人的奸計,同室操戈,兄弟相殘。」

項伯的話打動了項羽,曹無傷的話的確可疑,兩次的爭端都是因他而起,說這個人誣陷劉邦,不是沒有道理。

見項羽沉默著沒有說話,項伯受到了鼓勵,知道項羽的心思已經活動起來了。他繼續替劉邦辯解道:「至於子嬰和虞姬的事情,正如我當初所猜測的,都是誤會。用子嬰為相,不過是沛公在酒宴上說的一句玩笑話,嘲笑子嬰而已;虞姬是呂雉接過去的,現在正在呂雉的寢帳中歇息,明日就會返回鴻門。大王,你要三思而後行啊!一旦大軍出動,開弓沒有回頭箭,局面就無法收拾了。因為一時衝動,導致幾十萬人火併,你要受到天下人的指責,承擔起挑起內戰的罪名。」

項羽非常看重自己的名聲,被天下人戳脊梁骨,這個後果是他不敢面對的。本來,昨天經項伯那麼一說,他就有些遲疑,覺得這樣貿然出兵太過莽撞,只是在范增、英布、季布等人的鼓動下,才下定了決心。現在,項伯再次據理力爭,曉以利害,讓項羽的決心又一次動搖起來。剛接到曹無傷密告時的怒氣已經逐漸平息,項羽現在冷靜下來了,重新權衡起攻打劉邦的計畫。

「那你說該怎麼辦?」項羽問道。

項伯心中大喜,知道事情已經有了轉機。「沛公已經答應一早就來鴻門,向你當面解釋清楚。我估計現在他已經出發了。如果他真的心中有鬼,怎麼敢來鴻門呢?要是他真的來了,足以說明他心中無愧,完全是被人誣陷的。所以,請大王暫緩出兵,等沛公來了之後再做打算。」

聽說劉邦要親自來鴻門消除誤會,項羽的心裡頓時輕鬆了很多,覺得自己可能是真的中了曹無傷的圈套,又一次誤解了兄弟,險些被人利用,做了報私怨的工具。這麼一想,憋在心中的那口惡氣終於吐了出來。項羽的臉色緩和了下來,覺得渾身上下都舒坦了。他拿過一雙玉卮,斟滿了燙熱的酒,自己和項伯一人一卮,「喝了它,暖暖身子!」說罷,自己先喝光了。

項伯知道,心高氣傲的項羽是在以這種方式認錯,向自己承認他太衝動了。項羽和叔叔坐下來,道:「叔叔所言有理。這次的事情是我太衝動了,也怪曹無傷這個小人挑唆,還有范增那些人七嘴八舌地鼓動我。就照你的辦法,軍事行動暫停,等劉季來了之後,聽他如何解釋。」

「好!」項伯放下手中的玉卮,痛快地說:「大王英明,我這就代你去傳令,讓各路人馬原地待命,不要妄動。」項羽點點頭,項伯起身離去。

項伯離開後,項羽走到大帳外,極目遠望,大雪已經停了,蒙上銀裝的大地顯得格外潔凈,看得人心裡也透亮了很多。他從地上掬起一捧雪,在手裡用力攥成一個結實的雪團,奮臂向遠處擲去,正中一根旗杆。身後的衛士讚歎道:「大王真是神力,要是我們,把吃奶的力氣使出來,也擲不到一半的距離。」

項羽雖然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對敵人非常殘暴,但對手下的將士卻很寬厚,所以深受將士們的愛戴,和士卒的關係非常融洽。這些衛士都是從他和叔叔項梁在會稽起事的時候,招募的八千江東子弟中選出來的,是他隊伍中的中堅力量,彼此的感情更是非同一般。聽了將士的話,心情好起來的項羽問道:「這仗也打完了,你準備做什麼?」

衛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等領到了賞賜,回家買幾畝地,娶個媳婦,過好日子去!」

項羽笑了,「是啊!打了這麼多年的仗,人心思歸,都想過太平日子了。這種刀尖上滾來滾去的日子,誰也不想再繼續下去了。大家出來打仗,不就是為了吃飽穿暖,拼個好前程嗎?推翻暴秦是個口號,我與秦國有國讎家恨,但對老百姓來說,只要能過上好日子,管他誰是國王,還不都一樣?」

衛士問道:「大王,等天下太平了,您打算怎麼辦呢?」

項羽和藹地笑道:「我帶著虞姬,跟你們一起回江東,我做你們的楚王,好不好!」

「好啊!」衛士興奮地說,「我們當然希望大王做楚王了,誰稀罕那個放羊娃(熊心被項梁立為楚王之前,在民間放羊)!說他是楚懷王的孫子,有什麼真憑實據嗎?就算他是楚懷王的孫子又怎麼樣?推翻暴秦、復興楚國,那是項家的功勞,是武信君(項梁)和大王帶著我們八千江東子弟打出來的,關他屁事。這個楚王就應該由項家的人來做!」

這些江東子弟兵對項梁和項羽叔侄是絕對忠誠的,他們同生死、共患難,當然希望項羽做新的楚王。項羽高興地說:「好!等我做了楚王,你們這些江東子弟都是開國功臣,我不會虧待你們的。該賞賜的賞賜,該封官的封官,該授爵的授爵。我們共享榮華富貴!」說的興起,項羽把身上的披風一揮,捲起一片積雪。

那名衛士神情卻有些黯然,說:「上將軍,我們當初一起出來的八千江東子弟,現在恐怕不到一半了!」聽到這話,項羽也很傷感,低著頭不再言語。

這時,雪地中有人匆匆而來,等他走近了,項羽看清是「亞父」范增。項羽知道他肯定是為了自己暫停軍事行動的事情來抗議的。對於這個亞父,項羽一直很頭疼,他一直以長輩自居,動不動就教訓自己。不管是私下裡還是公開場合,張口一個「羽兒」,閉口一個「羽兒」,礙於他的輩分和功勞,項羽只好勉強地答應著,拿他沒有辦法。

范增對項家最大的貢獻就是建議立楚國王室後裔,號召天下群雄聯手反秦。當初,項梁起事,范增向他建議說:「秦國吞滅六國,楚國是最冤枉的,所以流傳著『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讖語。陳勝揭竿而起,打出楚國的旗號,號稱『張楚』,也就是要張揚楚國。這麼做本來沒錯,但是他沒有立楚王后裔,反而自封為楚王,名不正言不順,天下人並不真正信服,所以最後導致失敗。有了這樣的前車之鑒,我們應該立楚王后裔,這樣才能號召天下群雄,讓關東六國的英雄豪傑奮起推翻暴秦,復興六國。」項梁接受了他的建議,找到流落為牧羊人的楚懷王孫子熊心,立為楚王,增強了以項梁、項羽為首的這一支人馬的號召力,逐漸成了反秦聯軍的盟主。正因為范增有這樣定國策的功勞,又是輔佐項梁的老臣,所以項羽才不得不讓他三分。

看范增又來數落自己,項羽內心一百個不樂意,但又不好表現出來,只能迎上前去,裝傻說:「亞父,您老人家怎麼不好好休息,這麼早就來了?」

范增見項羽明知故問,氣不打一處來,硬邦邦地問道:「羽兒,這是怎麼回事兒?為什麼不出兵討伐劉邦了?不是已經決定了么,怎麼又變卦了?優柔寡斷,出爾反爾,不是大丈夫所為啊!」

一氣之下,范增把話說得很重,頂得項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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