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的美學思想,基本上有兩個主張,第一是人文之美,第二是人格之美。主張人文之美的是孔子,主張人格之美的是孟子,兩者不一樣。在《論語》可以發現很多地方表現人文之美。簡單來說,人文修養所表現的美,就是人文之美。這種修養不僅僅是讀書、求知,也包括詩教和樂教;在今天這個時代,則包括了對音樂、繪畫、電影、戲劇、小說等各種藝術的愛好和欣賞能力。以孔子為例,他強調「《詩》《書》《禮》《樂》《易》」五經,《詩》是中國古代的文學,樂是中國古代的藝術或音樂,兩者是中國古代最典型的藝術陶冶或人文修養。子曰:「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一個人要成為真正的人,必須有詩、禮、樂三方面的修養。詩教啟發人的原始情感,抒發出來可以發現人我的相通性,自然而然就會關懷別人、同情別人。樂教可以使人與人互相唱和,人與人之間不但溝通,而且進一步形成和諧。孔子教育弟子,重視詩教。他說:「不學詩,無以言」,不學詩,就無法和別人交談,因為古人說話,喜歡使用比喻或典故,以適當的方式表達情感。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到一個國家,看到老百姓溫柔敦厚,就知道這是詩的教育所成就的,足見孔子對詩教的重視。
至於樂教,孔子本人有相當高的音樂修養,精通琴、瑟、磬這些樂器。在周遊列國的過程中,照樣弦歌不輟,曾經在齊國聽過韶樂之後,「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為樂之至於斯也。』」弟子們記錄他的生活起居,「子於是日哭,則不歌」,只要那一天不哭,孔子就可能會唱歌,足見他對音樂的愛好和痴迷。如此深厚的藝術修養,使他本身成為人文之美的體現和結晶。弟子說他「溫、良、恭、儉、讓」,「望之儼然,即之也溫」,「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他進退有節、中規中矩、舉止優美、恰到好處。《論語》記載孔子在朝廷負責送賓客出去,走路「翼如也」,像鳥的飛翔一樣;連走路的姿態、手擺動的姿勢,都經過特別的訓練。這樣的人,你一看到,就覺得是宇宙大自然一個精彩的結果,在任何地方都是「發而皆中節謂之和」,非常和諧。子貢形容孔子像「宗廟之美,百官之富」,實在非常恰當。但是,這種「人文之美」的達成,需要很多條件,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譬如,一個人如果沒有受教育的機會,大概很難具備詩、樂這些藝術修養。如果他還是要求一種美,只有走上人格之美一途,這正是孟子所走的路線。
孟子強調人本身具有的條件,不必過於依賴傳統或靠別人教育,而要由自己的人格通過某種修養,達成人格之美。也就是說,要達成人格之美,是不需要外在條件的,不管有沒有受教育,即使是文盲,也可以企求人格之美。人格之美的基礎是什麼?人性向善論。美並不是與生俱來的品質,而是經由長期努力,實踐內心向善的要求,達到完美無瑕的地步所表現的境界。這種境界表現出來,就是善、信、美、大、聖、神人格六境。
曰:「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孟子·盡心下》)
孟子說:「值得喜愛的行為,叫做善;自己確實做到善,叫做真;完完全全做到善,叫做美;完完全全做到善,並且發出光輝照耀別人,叫做大;發出光輝並且產生感化群眾的力量,叫做聖;聖到人們無法理解的程度,叫做神。」
這幾句話聽起來很簡單,但容易引起誤解。有位美國學者翻成英文,說可欲之謂善,所以牛排是善的。我們聽了都覺得奇怪,怎麼孟子忽然講到吃牛排呢?所以這裡的「欲」不是指形體所對的感官世界,如食與色這些可欲之物。孟子以形體為人之「小體」,而以心靈為人之「大體」。可欲是指心靈之對象,如孝、悌、忠、信這些道德行為。譬如我坐車,看到一個年輕人把座位讓給老太太,會覺得很喜歡,雖然我不認識他,但是他行善,我看到就覺得心中喜悅。這說明人性向善,任何一種善的行為,不用別人講,你自己就覺得很喜歡。
第二,有諸己之謂信,「信」代表「真」,「有諸己」就是在我自己身上,我做到了,叫做真。說明我本來只是向善,但是如果真的行善,我就是一個真正的人。換句話說,一般我們跟別人來往,只是在社會上互動而已,不見得真誠,也不見得真的做到那些善的行為。我喜歡善與我行善是兩回事。孟子強調你自己真的做到這些善的行為,才是真正的人。說來有趣,儒家強調真正的人要行善。道家的莊子也發明一個詞叫「真人」。他對真人的有許多描述:何謂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謀事。若然者,過而弗悔,當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慄,入水不濡,入火不熱。是知之能假於道者也若此。(《莊子·大宗師》)你一看就知道做不到。而儒家講到真人相對來說容易做到,它是以善做基礎,我去行善就代表我是一個真正的人。
第三步叫「充實之謂美」,這是明白人格之美的關鍵一句話。「充實」是指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對任何人都可以做到善,沒有任何缺漏或遺憾。譬如在家孝敬父母、友愛兄弟,在校尊敬師長、友愛同學,在外遇到陌生人有困難,可以伸出援手。如果你在一切行為上都做到了善,那你的人格就沒有缺陷了,就可以稱做「美」了。
但是,這還不夠,你只是自己受用而已,還需做到第四步「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你自己做到善之後,並且發出光輝照耀別人,使人看到之後,都想跟你學習,這就是「大」了。我們看到有很多偉大人物,尤其宗教人物的畫像出現時,頭上都有光圈,代表他能夠發出光輝。這是各個民族不約而同的做法,好像一個人因為理性產生智慧,又有德行和良好的修養,整個人出現的時候,就可以發出光輝來照耀別人。孟子說過一句話叫「居仁由義,大人之事備矣。」「大人」是德行完備的人,大人要做什麼事呢?四個字:居仁由義;存心處心都以仁德為主,做事處事都順著義去做。儒家的思想說穿了,是從仁義一路走下去,到最後一個平凡人成為一個大人。成為大人之後,孟子還有很多描述,譬如「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像小孩子一樣,心靈非常純真。但小孩子心靈純真,為什麼不是大人?因為你可能天真幼稚,而大人是在了解所有事物變化的道理之後,依然能保持一顆純真之心,這才叫大人。
第五種境界「大而化之之謂聖」,聖人能產生一種力量,感化群眾,「大而化之」。我們今天講「大而化之」是不同的說法,好像這個人不拘小節,很多事情無所謂。但孟子的原意是能夠產生感化百姓的力量,化民成俗。聖人在上實施仁政,下面風動草偃,聞風景從,整個時代、整個人群都改變了,都可以行善避惡,這就是聖人的功績。莊子有一句話叫做「內聖外王」,我裡面是聖人,外面是帝王,才能產生力量。否則你光是聖人,沒有帝位,有光輝也不能照耀百姓,有力量也不能感動百姓。
最後一重境界最奇妙,「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什麼叫做神秘難測呢?什麼叫「不可知之」呢?人生的很多境界,不要先去畫下界線,境界是無法去限制的。一個人的修養到達一定程度的時候,表面上看起來似乎和大家一樣,但他內心達到的層次,你是無法了解的,因為你沒有體驗。佛教里談到最高境界常用一個詞叫「不可思議」。基督教中世紀後期也談到,最高的神是一個無法去了解的神,是一個理性所不能知道的、隱藏起來的神。不管是佛教、基督宗教或是儒家,都認為人生的最高境界不是人的理性可以去了解的。人對自己的人格修養,一定要保留這種無限上升的空間,修養到最後恐怕是讓我們覺得,人可以變得跟神很接近,可以犧牲奉獻,可以死而後已,可以完全不在乎個人的利害得失,這樣的人可能嗎?可能。在任何時代、任何社會都有人朝這個方向努力。
善、信、美、大、聖、神,是人格之美的六種境界。能做到嗎?不容易。孟子有一個很好的學生叫樂正子,孟子說他只做到信與大之間,「四之下,二之中」,連充實之美,都沒有完全做到。一般人大都如此,有時掛一漏萬,有時力不從心。但人格之美在孟子來說,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並且應該做到的。
小時候讀文天祥的《正氣歌》: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第一句話就是「天地有正氣」。後來我到美國,看到美國人把這句話翻譯成:天地之間有「正確的空氣」,真覺得太離譜了。因為中國人所謂的「氣」,不光指空氣,也指精神力量。「天地有正氣」指的就是一種正義的精神力量,而這個思想來自孟子。
孟子有很多學生,學生請教他,老師,您勝過別人的地方在哪兒呢?孟子說,我有兩點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第一「我知言」,能辨識言論,邏輯思維能力很強,知道怎麼判斷別人說話的用意;第二「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學生進一步問,什麼是浩然之氣呢?
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