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三漢鼎立龍斗野 三、勸降

玄漢更始三年,盆漢建世元年,秀漢建武元年,九月。

赤眉大軍攻陷長安城,更始帝單騎而走。長安失守,更始漢朝將相大多投降,只有丞相曹竟不肯投降,結果被人用劍刺死。

歷時兩年半的玄漢王朝終於徹底覆滅。

十月,赤眉軍貼出告示,如果劉玄在二十天內自動歸降,可以封王,逾期則一切免談。

劉玄帶著我其實並沒有逃遠,出廚城門後不久,我們便撞上更始漢朝右輔都尉嚴本,嚴本見到劉玄,雖然以保護皇帝的名義派兵將他保護起來,可是我和他躲在高陵一隅,每天困在房裡,如困鳥籠,卻是半點自由也沒有了。

這個時候與其說是被嚴本保護,不如說是軟禁更貼切。

「去投降吧。」

他只當未聞,渾然不理會我。

「你以為自己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天子呀!」我刻意挖苦他,一遍遍的打擊,「你要是不想給那十五歲的小皇帝磕頭也行,你往洛陽去啊!」

洛陽打了三個月的仗,玄漢更始政權的覆滅,也讓朱鮪的堅守之心徹底崩潰,終於開城投降。現在,劉秀已經率兵進入洛陽,進駐南宮,同時宣布遷都洛陽。

兩年,恰恰彈指兩年光陰。兩年前他從洛陽狼狽的離開,執節北上,身邊僅跟了百來號舊部親隨。兩年後,他作為一國之君重回那個曾經令他備受屈辱的地方,只是……陪在他身邊的人,不再是我陰麗華。

劉玄被我一次次的打擊、摧殘得似乎已經麻木不仁了,無論我的用詞再惡毒多少倍,他總是無動於衷,瞪著一雙毫無焦距似的眼睛,無視我的咆哮與怒吼,視線彷彿穿越過我的身體,望著我身後無盡的某個點。

啟門聲嘎地響起,我閉嘴喘氣,估摸著該是送飯的人來了,可沒想到轉過頭去,卻意外的看到嚴本帶著三四個人走了簡陋的廂房。

「陛下!」嚴本跪下,舉止雖然恭謹,可是那副神態卻完全沒把劉玄這個落難皇帝放在眼裡。這也難怪他,實在是玄漢王朝已經完蛋了,留下這麼個光桿司令也不可能再東山再起,搞不好還會連累自己。

劉玄顯然也很清楚自己的處境,所以嚴本進來,他連眼珠也沒轉動一下,仍是一副半死不活的頹廢樣。

「陛下!」嚴本身後跨出一人,三步並作兩步的跑到劉玄面前,哽咽著跪在了他面前,「陛下……臣祉……」

我猛地一凜,陡然間想起來,眼前這個長相英俊的男人不是旁人,正是當年的舂陵侯劉敞之子劉祉。

如今劉敞早已去世,舂陵這一支劉姓宗族的宗主便由劉祉繼承,劉玄封王的時候,將劉祉封為定陶王。

劉祉跪在劉玄身前,緊緊抓著劉玄的衣袖,泣不成聲。

一個國家覆滅了,曾經,那是他們的理想,他們的抱負,他們的一切驕傲和自豪。

「恭,拜見……」聲音小小的,似乎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是好,尾隨嚴本的另一位青年謙恭有禮的樣子引起我的注意。

那是個二十齣頭的年輕公子,劍眉朗目,溫文爾雅,有那麼一刻,我望著那張似曾相識的臉孔失神。

他有劉秀的味道,一舉手一投足都能讓我的腦海里不自覺的想起那個思念已久的影子,然後引起一陣陣的心痛。

「陛下!」嚴本輕聲道,「定陶王與劉侍中此次來是……」

「劉侍中?」劉玄那雙死魚般的雙眼終於移動了,緩緩將目光投射向那位年輕公子,後者在他咄咄逼人的注視下垂了下頭。「劉恭,你現在可是皇兄呢。哈哈……好歹也該封王吧,怎麼才是個小小的侍中呢?」

劉玄的笑聲怪磔刺耳,那個叫「劉恭」的年輕人面色微變,遭受如此侮辱後,仍極力保持自身儀態鎮定。我對他的好感頓時大增,這份從容自若的姿態愈發與劉秀相仿,劉玄開始歇斯底里的發瘋,拚命找東西亂砸亂丟。

房裡的人倉皇躲避,嚴本等人急忙退出門外,劉恭正也要走,忽然見我一動不動的站在角落,忙道:「夫人還是也迴避一下吧。」

我愣愣的看著他,沒有任何反應,眼中看到的只是透過他想像的那抹劉秀殘影。

「啪!」一隻洗筆的陶缸砸在夯土牆上,水珠和粉碎的陶片一起四濺,劉恭「噯」了聲,縮頭拽起我的胳膊,將我一同拖出門去。

「回來——你給我回來——」發泄中的劉玄看到我要跑,竟發狠追了上來。

我對他的神經質厭煩到忍無可忍,隱忍多日的憤怒終於爆發,右手提起裙裾,左手掌心反抓劉恭胳膊,掌心借力一撐,旋身一記雙飛向後連踹,右腳踹中劉玄的胸口,跟著左腳腳背踢中他的左側臉頰。

他正向我衝過來,怎麼也料不到我會猝然起腳,這兩下挨得不僅結實,且還是自動送上門來的。我起腳太快,以至於旁人根本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劉玄龐大的身軀已斜飛了出去,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便轟然撞在夯土牆上。

牆粉簌簌落下,蒙了他滿頭滿身,我恨道:「你再發癲,我廢了你!」

嚴本急忙命人上去探視,鑒於我剛才的兇悍,他想怒又不敢太直接:「身為陛下的侍妾,如何敢……」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是他的侍妾?」我的怒氣噴發,一發不可收拾,管你天皇老子,我照揍不誤。而且,劉祉在場,我有恃無恐。

果然,嚴本正欲命手下將我拿下之際,劉祉突然指著我,驚訝得舌頭打結,一臉驚惶:「你……你怎麼……怎麼在這?」

我擺出架勢,正欲將嚴本的手下全部放倒,劉祉急忙喊了聲:「且住!」喝令那些人退下,「不得放肆無禮。」邊說邊急匆匆的推開那些人,衝到我面前,雙手作揖,「陰夫人,果真是你。」

我想了想,還禮謙讓:「巨伯君客氣了。」

劉祉激動的回頭,對周遭的人介紹道:「這……這是洛陽……」

他大概不知道怎麼當著劉玄的面提另一位漢帝,我微微一笑,將散亂的鬢髮攏了攏,眼神凌厲的瞟向嚴本:「妾乃劉秀之妻陰麗華!」

嚴本駭然失色,抽氣聲在陋室中響起一片。

「陰麗華……」劉恭喃喃自語,我側身,斂衽緩緩向他行了一禮,他忙回禮,雖然神色亦有驚訝,卻並不像其他人那般呆若木雞。

劉玄在身後冷哼兩聲,我收起笑容,回眸狠狠瞪了他一眼。他被人扶著,臉色蒼白,半張臉腫起,嘴角掛著一縷血絲。

劉祉道:「陰夫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我點了點頭,劉祉做了個請的手勢,我一腳跨出門,臨走回頭瞥了眼滿臉憤怒的劉玄,嫣然一笑:「聖公的癲狂症還是趕緊請人瞧瞧的好。」

劉玄憤怒掙扎,我只當未見,挺直脊背,昂然踏出,身後驟然間爆出一聲悲愴長嘯。我心中一盪,說不出是何種滋味,緊咬牙關,加快腳步隨劉祉、劉恭等人匆匆離開這間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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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恭暫住高陵傳舍,直到現在我才得知他的真正來歷,明白了為什麼劉玄會對他冷嘲熱諷。原來他的官職雖是侍中,身份卻的確如劉玄所說的乃是「皇兄」——他是赤眉軍所立的盆漢王朝建世帝劉盆子的兄長。

若要追溯劉盆子的祖先,乃是劉邦長子劉肥,如果按照劉氏族譜排列,劉盆子要比劉玄、劉秀他們低兩輩,算是孫子輩的人物。

劉盆子兄弟一共三人,長兄劉恭、次兄劉茂,劉盆子排行老幺。樊崇欲立劉姓子弟為帝時,翻遍軍中所有姓劉的,用排除法剔除不合格的人,最後剩下血緣與漢高祖最相近的劉氏三兄弟。因為兄弟有三人,他們不知道該選誰合適,就用抓鬮的方法讓他們兄弟三個抓鬮決定,最後年幼的劉盆子中標,選為帝。

劉恭讀過《尚書》,算是位粗通文墨的儒生,因是太山式人,所以封為式侯,官拜侍中。他卻是生性淡泊的人,並不以自己的弟弟做了皇帝而特別沾沾自喜。按他自己的話說,盆子也不過是一個被人控制的傀儡皇帝罷了,赤眉軍一群匪類,成不了氣候。

他說這種話的時候,聲音低沉,壓抑而悲涼,我忽然有些明白他為什麼對劉玄那麼在意,那麼客氣,非要孤身犯險,作為赤眉軍代表來試圖勸降劉玄——他分明已很清醒的預見到了弟弟的未來命運,屬於傀儡天子的命運,要麼屈服沉淪,要麼玉石俱焚。

劉玄是個極端聰明的人,像他這樣聰明的人,尚且在這場操控、反操控的內部政治鬥爭中潰敗,更何況劉盆子這樣一個什麼都不懂的放牛娃呢?

與其說劉恭在為救助劉玄而東奔西走,不如說,劉恭在儘力想替他弟弟的未來試圖抓住些什麼。

劉恭很聰明,他怕單獨來見劉玄,劉玄甚至不會給他見面的機會,所以先去找了劉祉,想讓劉祉做個中間人,緩和了彼此的矛盾衝突後,大家能夠心平氣和的坐下來談降。

一切都安排得有條不紊,只是沒提妨冒出了我這個異數。

要說三方代表,那毫無疑問我肯定是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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