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能可以與習性比較,但它們的起源不同——本能的級進——蚜蟲和蟻——本能是變異的——家養的本能,它們的起源——杜鵑、牛鳥、駝鳥以及寄生蜂的自然本能——養奴隸的蟻——蜜蜂,它的營造蜂房的本能——本能和構造的變化不必同時發生——自然選擇學說應用於本能的難點——中性的或不育的昆蟲——提要。
許多本能是如此不可思議,以致它們的發達在讀者看來大概是一個足以推翻我的全部學說的難點。我在這裡先要聲明一點,就是我不準備討論智力的起源,就如我未曾討論生命本身的起源一樣。我們所要討論的,只是同綱動物中本能的多樣性、以及其他精神能力的多樣性的問題。
我並不試圖給本能下任何定義,容易闡明,這一名詞普通包含著若干不同的精神活動;但是,當我們說本能促使杜鵑遷徙並使它們把蛋下在別種鳥巢里,每一個人都知道這是什麼意義。我們自己需要經驗才能完成的一種活動,而被一種沒有經驗的動物、特別是被幼小動物所完成時,並且許多個體並不知道為了什麼目的卻按照同一方式去完成時,一般就被稱為本能。但是我能闡明,這些性狀沒有一個是普遍的。如于貝爾(Pierre Huber)所說的,甚至在自然系統中是低級的那些動物里,小量的判斷或理性也常發生作用。
弗·居維葉(Frederick Cuvier)以及若干較老的形而上學者們曾把本能與習性加以比較。我想,這一比較,對於完成本能活動時的心理狀態,提供了一個精確的觀念,但不一定涉及到它的起源。許多習慣性活動是怎樣地在無意識下進行,甚至不少直接與我們的有意識的意志相反!然而意志和理性可以使它們改變。習性容易與其他習性、與一定的時期、以及與身體的狀態相聯繫。習性一經獲得,常常終生保持不變。可以指出本能和習性之間的其他若干類似之點。有如反覆歌唱一個熟知的歌曲,在本能里也是一種活動節奏式地隨著另一活動;如果一個人在歌唱時被打斷了,或當他反覆背誦任何東西時被打斷了,一般地他就要被迫重新走回頭路,以恢複已經成為習慣的思路;胡伯爾發現能夠製造很複雜繭床的青蟲(caterpillar)就是如此;因為,如果在它完成構造第六個階段時,把它取出,放在只完成構造第三個階段的繭床里,這個青蟲僅重築第四、第五、第六個階段的構造。然而,如果把完成構造第三個階段的青蟲,放在已完成構造第六個階段的繭床里,那麼它的工作已大部完成了,可是並沒有從這裡得到任何利益,於是它感到十分失措,並且為了完成它的繭床,它似乎不得不從構造第三個階段開始(它是從這裡離開的),就這樣它試圖去完成已經完成了的工作。
如果我們假定任何習慣性的活動能夠遺傳,——可以指出,有時確有這種情形發生,——那麼原為習性和原為本能之間,就變得如此密切相似,以致無法加以區別。如果莫扎特(Mozart)不是在三歲時經過極少的練習就能彈奏鋼琴,而是全然沒有練習就能彈奏一曲,那麼可以說他的彈奏確實是出於本能的了。但是假定大多數本能是由一個世代中的習性得來的,然後遺傳給以後諸世代,則是一個嚴重的錯誤。能夠清楚地示明,我們所熟知的最奇異的本能,如蜜蜂的和許多蟻的本能,不可能是由習性得來的。
普遍承認本能對於處在現今生活條件之下的各個物種的安全,有如肉體構造一樣的重要。在改變了的生活條件下,本能的微小變異大概有利於物種,至少是可能的;那末,如果能夠指出,本能雖然很少發生變異,但確曾發生過變異,我就看不出自然選擇把本能的變異保存下來並繼續累積到任何有利的程度,存在有什麼難點。我相信,一切最複雜的和奇異的本能就是這樣起源的。使用或習性引起肉體構造的變異,並使它們增強,而不使用使它們縮小或消失,我並不懷疑本能也是這樣的。但我相信,在許多情形里,習性的效果,同所謂本能自發變異的自然選擇的效果相比,前者是次要的。產生身體構造的微小偏差有一些未知原因,同樣地本能自發變異也是由未知原因引起的。
除非經過許多微小的、然而有益的變異之緩慢而逐漸的積累,任何複雜的本能大概不可能通過自然選擇而產生。因此,像在身體構造的情形里一樣,我們在自然界中所尋求的不應是獲得每一複雜本能的實際過渡諸級,——因為這些級只能在各個物種的直系祖先里才能找到,——但我們應當從旁系系統里去尋求這些級的一些證據;或者我們至少能夠指出某一種類的諸級是可能的;而我們肯定能夠做到這一點,考慮到除了歐洲和北美洲以外,動物本能還極少被觀察過,並且關於絕滅物種的本能,更是全無所知,所以使我感到驚異的是,最複雜本能所賴以完成的諸級能夠廣泛的被發現。同一物種在生命的不同時期或一年中的不同季節、或被放置在不同的環境條件下等等而具有不同的本能,這就往往會促進本能的變化;在這種情形下,自然選擇大概會把這種或那種本能保存下來。可以闡明,同一物種中本能的多樣性在自然界中也是存在的。
還有,像在身體構造的情形里那樣,各個物種的本能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據我們所能判斷的,它從來沒有完全為了其他物種的利益而被產生過,這和我的學說也是符合的。我知道有一個極其有力的事例,表明一種動物的活動從表面看來完全是為了別種動物的利益,如于貝爾最初觀察的,這就是蚜蟲自願地把甜的分泌物供給螞蟻:它們這樣做之出於自願可由下列事實來說明。我把一株酸模植物(dock-plant)上的所有螞蟻全部捕去,並且在數小時內不讓它們回來,此外留下了約十二隻蚜蟲。過了這一段時間,我確實覺得蚜蟲要進行分泌了。我用放大鏡觀察了一些時候,但沒有一個分泌的,於是,我儘力模仿螞蟻用觸角觸動它們那樣地,用一根毛輕輕地觸動它們和拍打它們,但還沒有一隻分泌;隨後我讓一隻螞蟻去接近它們,從它那慌忙跑走的樣子看來,它好像立刻覺得它發現了何等豐富的食物,於是它開始用觸角去撥蚜蟲的腹部,先是這一隻,然後那一隻;當各蚜蟲一經覺到它的觸角時,即刻舉起腹部,分泌出一滴澄清的甜液,螞蟻便慌忙地把這甜液吞食了。甚至十分幼小的蚜蟲也有這樣的動作,可見這種活動是本能的,而不是經驗的結果。根據于貝爾的觀察,蚜蟲對於螞蟻肯定沒有厭惡的表示;如果沒有螞蟻,它們最後要被迫排出它們的分泌物。但是,因為排泄物極黏,如果被取去,無疑對於蚜蟲是便利的,所以它們分泌大概不是專為螞蟻的利益。雖然不能證明任何動物會完全為了其他物種的利益而活動,然而各個物種卻試圖利用其他物種的本能,正像利用其他物種的較弱的身體構造一樣。這樣,某些本能就不能被看作是絕對完全的;但是詳細討論這一點以及其他類似之點,並不是必不可少的,所以,這裡就省略了。
本能在自然狀態下有某種程度的變異以及這些變異的遺傳既然是自然選擇的作用所不可少的,那末就應該盡量舉出許多事例來;但是篇幅的缺乏,限制我不能這樣做。我只能斷言,本能確實是變異的——例如遷徙的本能,不但在範圍和方向上能變異,而且也會完全消失,鳥巢也是如此,它的變異部分地依存於選定的位置以及居住地方的性質和氣候,但常常由於全然未知的原因而發生變異。奧杜旁曾舉出幾個顯著的例子,說明美國北部和南部的同一物種的鳥巢有所不同。有過這樣的質問:如果本能是變異的,為什麼「當蠟質缺乏的時候,蜂沒有被賦予使用別種材料的能力呢?」但是蜂能夠使用什麼樣的別種自然材料呢?我曾看到,它們會用加過硃砂而變硬了的蠟,或者用加過豬脂而變軟了的蠟來進行工作。安德魯·奈特觀察到他的蜜蜂並不勤快地採集樹蠟,卻用那些封蔽樹皮剝落部分的蠟和松節油粘合物。最近有人指出,「蜂不搜尋花粉,卻喜歡使用一種很不相同的物質,即燕麥粉。對於任何特種敵害的恐懼,必然是一種本能的性質,這從未離巢的雛鳥身上可以看到這種情形,雖然這種恐懼可由經驗或因看見其他動物對於同一敵害的恐懼而被強化。對於人類的恐懼,如我在他處所指出的,棲息在荒島上的各種動物是慢慢獲得的。甚至在英格蘭,我們也看到這樣的一個事例,即一切大形鳥比小形鳥更怕人,因為大形鳥更多地遭受過人們的迫害。英國的大形鳥更怕人,可以穩妥地歸於這個原因;因為在無人島上,大形鳥並不比小形鳥更怕人些;喜鵲(magpie)在英格蘭很警惕,但在挪威卻很馴順,埃及的羽冠烏鴉(hooded crow)也是不怕人的。
有許多事實可以示明,在自然狀態下產生的同類動物的精神能力變異很大。還有若干事例可以舉出,表明野生動物中有偶然的、奇特的習性,如果這種習性對於這個物種有利,就會通過自然選擇產生新的本能。但是我十分知道,這等一般性的敘述,如果沒有詳細的事實,在讀者的心目中只會產生微弱的效果。我只好重複說明,我保證我不說沒有可靠證據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