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普通的物事,是一個金杯。
準確地說是一件通體鑲嵌紅瑪瑙的帶虎形柄的金杯。
繩索就是穿過它的柄,將其與凌寧的腰綁在了一起。
桑布眼睛一亮,就想取下來,卻被凌寧一閃身躲過。
「你——」桑布有些懊惱,但一開口又覺著自己心虛。他怔怔地站在那兒,伸長的胳膊似乎想一把抓向凌寧,卻又在片刻後無力地垂下來。
好在凌寧如今已經很懂事了。她並沒有過分激怒桑布的意思,她只想知道到底是誰想害自己,現在看來桑布應該是知道的,只是,他不想告訴自己。
這就夠了。凌寧想,只要不是桑布有意要害自己就行。她眼光一轉,看向那個一直站得遠遠的,似乎永遠那麼溫和的人,先是不屑地瞥了瞥,然後又沖著他猛地一齜牙!
唐昧被這個動作稍稍刺激到了。凌寧那一張臉除了眼睛還有黑白色,全是土。這樣的臉突然像個猛獸一樣對著他齜牙,尤其是這丫頭還有兩顆看著很鋒利的小虎牙,倒是有點兒殺傷力。不過,就這樣也想威脅到我?他暗哂。表面上還是一副溫和無害的樣子。
桑布雖然有些怔忪,但還是看見了這兩人的情緒暗涌,心中微微一嘆。
「罷了,凌丫頭,你跟我來!」桑布走過去,拉了凌寧就走。留下威廉等人面面相覷,唐昧則再也掛不住臉上那萬年不變的笑,有些陰沉起來。
桑布開車,帶著凌寧一路向南,一直開到了水流湍急的特克斯河邊。
「就在這兒了,凌丫頭,你先洗個臉吧。」桑布見凌寧那灰頭土臉的樣子,覺著女孩子都是愛乾淨的,既然已經到這兒了,也不急於一時。
凌寧早就忍受不住自己這一身髒了。她二話不說,跳下車就來到河邊,不僅將自己的臉洗乾淨,還將身上的土抖摟了抖摟,然後再把腰間那件金杯取下來,用冰涼的河水輕輕地洗了洗。
洗完後,凌寧用單手托起這尊金杯,迎著陽光、眯著雙眼打量。真漂亮!凌寧早在它還滿身是土的時候就愛上了它,如今它洗去浮塵,更美了。
它有一種在規定程序里不僭越的浪漫之美。金光燦爛之中,橢圓形的杯口既不突兀,又不顯呆板。紅色瑪瑙裝飾整個杯身,布滿規則的菱形方格,將紅燦燦的瑪瑙石安置得十分妥帖。微鼓的杯肚上,一隻兩耳豎立、四肢雄健、腰身細長的老虎似要邁開步子向上奔騰。這隻虎柄的位置處理得妙至毫巔,使得整個器物達到了完美的境界。
「你看,這隻金杯使你想到了什麼?」凌寧用略帶痴迷的目光看著它。女孩子從來就對任何美麗的物事毫無抵抗力。
「神!」桑布看著也有些入迷。如果是一位出身正統農業文明的漢民族學者,他說不定不會喜歡眼前這尊金杯,因為金銀寶石極盡張揚的奢華風格與農業文化的心理有些格格不入。漢族人更喜歡玉,文人尤其如此,那溫潤體貼、謙謙如君子之德的文化內涵更容易與其傳承數千年的文化心理暗合。可桑布不是,桑布出身於戈壁,長在大漠,從事的又是新疆田野考古方面的工作,他的文化傳承更接近於北方游牧民族那一套:激烈、張揚、愛恨分明。
眼前這一尊金杯,對凌寧的影響只停留在表面——每一個女孩子都無法抗拒亮閃閃的精美物事,可對桑布來說,打動他的就不止是表面的這些珠光寶氣。
「酒神!」他補充道。
凌寧聽到他這麼說,也回過身來:「你是說,希臘神話里的酒神狄奧尼索斯?」
「沒錯,就是狄奧尼索斯。」桑布依然盯著那金杯目不轉睛。
「哦,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在希臘神話中,這位酒神的坐騎就是虎或者豹。每當酒神與眾神狂歡時,虎和豹們總是趴在酒器的邊緣上痛飲。久而久之,西方的酒器上常常會出現它們的形象。這麼說,你是認定了它來源於西方?」凌寧恢複冷靜。
「嗯、嗯!」桑布有著明顯的心不在焉。這件東西給了他更深的衝擊。
凌寧發現了桑布的不對勁,她試探著問:「桑布隊長,你不是帶我來這裡有話說的嗎?你想說什麼?」
「嗯、嗯!」桑布依然沒聽清她說的是什麼。
「咳咳,桑布隊長!」凌寧只好提高音量。
「呃——」桑布終於回過神來,「你、你說什麼?」
「我說,你不是找我來有話說的嗎?你想說什麼?」凌寧大聲地重複了一遍。
「哦,是這樣!」桑布想起正事,臉色一凜,「那個唐昧,出身於風水世家!」
「啊?」凌寧一下懵了。從古至今,誰不知道搞風水的從來沒有和盜墓的分過家?!
「咳咳!」桑布有些尷尬,「他們家對於周易八卦和風水這些東西很精通。你知道,這一次咱們勘探八卦城,要是不懂這些,根本沒辦法下手。你也知道,咱們明面上研究這些東西的專家們其實都不太靠譜,所以我才託人請來了唐家據說最精通周易八卦風水的這傢伙。」
桑布說著說著氣息平穩了下來,他也是一心為公,倒也沒有尷尬太久:「這個唐昧還真有些本事,一到就算出了一些門道。他說這裡是古代高人布下的風水大局,只怕地底下確實有一座規模不小的王城。因此我才說有幾分把握引得楚兄弟過來……」
「等等!」凌寧有些急了,「你對我說的,這裡可能有塞人的王城,居然、居然是那個傢伙說的啊!你憑什麼這麼相信他?就算這裡地底有城池,有大城池,這也不一定就是塞人的啊,也不會跟楚風的研究掛上啊,你憑什麼就根據這一點把我大老遠叫過來?」
「凌丫頭,你先別激動,聽我說完。」桑布一急,臉就更黑了,「你還記得上次我們在阿爾泰山遇到的那個巨石迷宮么?」
「巨石迷宮?」凌寧記得很清楚,「我記得,怎麼?」
「那個巨石迷宮剛開始大家都沒放在眼裡,只是一堆一堆的石頭,後來卻不知被怎麼弄了一下,把我們都給困住了,是吧!」
「是有這麼回事!」
「那個巨石迷宮,在我們去探路時,我跟著楚兄弟走出去過。」桑布嘴角抿得緊緊的,「他當時跟我說,那裡頭有四象,石堆的排列也有九宮數理的影子。」
「這兩件事有什麼聯繫?」凌寧聲調小了很多。她是知道在那個山谷發生的一切的。那個神秘部落,還有那個神秘的「姆」,以及神奇的水下宮殿,還有那塊泥版文書。這一切,當日楚風就說過,隱隱約約似乎跟古塞種人扯上了聯繫。
「原本我還沒注意,當有人在這個土墩墓中盜出黃金面具被發現後,我們在此地得到了一個消息。當地老百姓口耳相傳,特克斯八卦城有地面和地底兩座城池。地面上那座都容易讓人迷路了,這地底的一座要是真的存在,還不更得把人困死。所以,我就去找了唐家的人幫忙。」桑布自顧自地敘述著,聲音里沒有一絲情感。
「唐昧來了以後,查看了幾天地形,隨後,根據他的指點在這座八卦城周圍,除了此處這七個土墩墓之外,其他三個方位都發現了年代久遠的古代遺迹,而排列方式,似乎與那巨石迷宮中巨石堆的排列有些類似。」桑布說到這兒有了些底氣,「他說了一堆禁忌。總之,他來了之後,我們的進展確實很大。今天的事,也是他再三強調,這座土墩墓,位於什麼『坤』地,必須要個女孩子下去,裡邊的金杯才能被毫髮無傷地取出來。看,他這次又說對了!」桑布說著,還自嘲地笑了笑。
凌寧聽得心驚肉跳,這個叫唐昧的傢伙未免太神了吧,他怎麼知道地底有一尊金杯?難道這東西是他埋進去的?不會,那土墩墓的封土層絕對沒有被打開過,這一點,凌寧和桑布都可以肯定。
想想看金杯的造型風格,凌寧覺得桑布說得有道理:「這一尊金杯和昨天你拿給我看的金面具一樣,有著明顯相同的風格,這麼說,你是覺得這些東西是古代塞種人留下的?」
「不一定是塞種人,其實我們把他們稱作神秘民族更合適。他們生存在那個很遙遠的史前時代,卻把他們的文明傳播開來,使得東方的華夏人、中東的希伯來人、南亞印度人、歐洲的希臘羅馬人都受到了影響。這個,在山谷里楚風提到了,他只是覺得塞種人的幾個分支產生的影響應當有某種聯繫。但我覺得,將其稱為一個神秘民族更妥當。那個女孩子,叫什麼尼莎的,她媽媽守護的部落顯然就屬於這個神秘民族。」桑布對於眼前的一切,有著自己的判斷。
凌寧仔細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當日楚風是說,塞種人的東支是月氏人,在探索樓蘭古國沙埋古城之謎的時候,他們就有些懷疑居住在那座城堡中的那些月氏人的真正身份。塞種人的南下一支被叫做「釋迦」族;塞種人的西支被叫做「閃米特」人。而希伯來人的耶穌崇拜就是來源於「閃米特」人。這樣一來,楚風認定塞種人與世界文明祖源一說有著某種聯繫。可歷史上塞種人留下的遺迹表明,他們並不是一個文明高度發達的種族。這一點是令楚風論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