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荀彧殉漢 進退失據

就在曹操父子各懷心事望月沉思之際,六百里之外的沛國譙縣也有一人正對天長嘆,那便是已經卸職的尚書令荀彧。

譙縣雖是曹氏故鄉,但曹操的近支子侄大部分已遷居鄴城,留下的人不過是看守田地墳塋。至於曹家那座老宅早已擴建為丞相行轅,莊院籬笆換成了青石高牆,百姓柴扉變成了起脊門樓,積穀場院改成一間間掾屬房,圍牆四角建起譙樓,士兵日夜守衛——這宅子和它的主人一樣,早已面目全非。曹操兩次南征都曾落腳於此,幕府僚屬也在此處置事務,不過那只是片刻繁華,軍隊開拔他們就走了。現在這偌大的府邸只有荀彧一位「客人」,被安排在一間客堂里。每到夜晚百餘房舍都黑黢黢的,唯有一點火光,鬼氣森森的,靜得可怕。

荀彧受曹操之命轉任光祿大夫,說是請他持節至軍中宣示王命,實際上夏侯惇卻把他「護送」到了這裡。其實數月前大軍就離開了,根本見不到曹操,也見不到任何同僚。夏侯惇請他在此等候丞相調遣,卻不許邁出行轅一步,陪他住了兩日,第三天清晨就帶兵奔赴前線了,照顧他的差事落到駐守譙縣的將軍曹瑜身上。這位丞相的族叔待人倒還算謙和,卻沒什麼才幹,除了吃喝拉撒其他一概不知——就這樣,荀彧與外界徹底隔絕了。

剛開始曹瑜每天都來看看,問問他的生活起居,後來兩三天才來一次,再後來也不露面了。這座宅邸除了他之外,只剩下送飯的僕僮和把守大門的士兵。孤燈一盞,空屋一間,炭盆一隻,荀彧就這樣冷凄凄熬過了一個冬天。不過他卻不覺有什麼不自在,甚至還感到一絲安寧。其實面對這冷清清的院落和面對滿朝文武又有何不同?反正他始終這麼孤寂,反正心中苦悶永遠解不開,反正大漢天下已經這樣了,見不見人、說不說話還有什麼意義?哀莫大於心死……

春天就在一片寂靜之中漸漸到來了,但荀彧的心境卻永遠停滯在漫無邊際的寒冬。他不再想朝廷的事了,也不再考慮南征是否順利,只是盯著白旄節杖獃獃出神——象徵天子權威的符節倚在牆邊,三個多月沒碰一下,已落滿灰塵,就像一根廢棄的拐杖。荀彧感覺自己就像這根節杖一樣,沒有任何存在的價值了。其實整個大漢朝廷也像它一樣,慢慢步入歷史的塵埃……

譙樓傳來「咚!咚!」兩聲——定更天了。荀彧習慣性地起身,推開窗欞仰望天空,時值初春天色已黑,一陣涼森森的風襲來,吹在臉上怪痒痒的,東邊已然升起一彎新月,又一個無眠之夜要開始了。忽聽遠處傳來轟隆隆一聲響,院門打開了,隔了半晌自房舍的陰影間恍惚走來一人,繼而傳來一聲問候:「下官參見荀令君。」

荀彧佇立窗前沒有動,望著那個黑黢黢的輪廓木然道:「哪還有什麼令君……你是誰?」

那人從黑暗中走過來,幽暗的燈光下顯出一張年輕而陌生的臉:「在下幕府校事劉肇,奉丞相之命特來探望大人。」

荀彧沒說話,輕輕打開房門,讓他進來。劉肇雙手捧著一隻雕飾精良的檀木食盒:「這是丞相送給您的點心,請笑納。」說罷不容推辭放在几案上,「丞相還命在下轉告您,董大人改易九州的奏議中台已通過,現在正在籌劃分州定界,下個月就可以實施了。」這正是荀彧被罷黜的原因,不過此刻他已漠不關心,充耳不聞般呆立著,默然盯著那隻食盒。

「大人沒什麼要說的嗎?」劉肇機械地問了一句。

荀彧搖了搖頭。

「那……丞相就交代這些,在下告退了。」劉肇說罷恭恭敬敬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既而那年輕的臉又出現在窗口,手扶窗檯又道,「望大人珍重,在下明天再過來。」說罷轉身而去,腳步聲漸行漸遠,一切又歸為寧靜。

荀彧緩緩坐下,看著曹操送他的這盒「點心」,心下不禁冷笑——裡面會是什麼?匕首還是白練?即便是點心,也一定有毒!

從解除尚書令之職那天起,荀彧就預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曹操已經不需要他了,而他以往的資歷和威望又決定了不可能束之高閣,繼續留在朝中哪怕不再做聲也是潛在的威脅,只能讓更多的人同情、猶豫、彷徨;而將他解除一切職務罷免回家,曹操又不免要擔上薄待功臣的惡名。既然如此除了死還有別的選擇嗎?但死也不簡單,絕不能明正典刑,荀彧主持朝政十七年,又是創業的元老功勛,環視曹營上下、朝廷內外、地方大員,有幾人不是經他推薦才得以有今日之勢的?而且他還是潁川士人的領袖、曹操的親家、天子的老師,牽一髮而動全身。公然處置荀彧必然導致一場政治地震,無論朝堂還是幕府都將轟然崩塌!

那該怎麼辦呢?唯一的辦法就是找個寂靜無人的所在,讓他悄然結束自己的生命,不牽扯不株連一了百了,就像現在這樣。荀彧早已洞悉曹操意圖,說是叫他從軍,卻滯留譙縣長達一冬,曹操肯定對外宣稱他病了,倘有一天他「溘然長逝」,誰也不會太意外,那必然是積勞成疾醫治無效。

荀彧並不畏懼死亡,其實他的心早已死了,生命的結束反而是寧靜的歸宿。死生有命富貴在天,既然命運驅使他走到這一步,迴避畏懼又有何用?他無奈嘆了口氣,伸出纖細蒼老的手,輕輕打開盒蓋。出乎意料的是,這食盒竟然是空的!

空無一物,什麼都沒有,荀彧手裡舉著盒蓋,神情恍惚地注視著這個空盒……不知過了多久,只聽譙樓二更鼓響,他才回過神來,丟下盒蓋露出一絲苦笑。是啊,除了空盒曹操還能給我什麼?他給了我官位,給了我侯爵,給了我富貴,一再增加封邑,使我荀氏子侄不愁前程,最後連女兒都嫁到了我家,所有拉攏的手段都已用盡,我依舊巋然不動,他還能怎麼辦?他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再給我了……可是我荀某人什麼都可以不要,我只想讓他還政天子,只想要一個名符其實的大漢王朝!恰恰這一點,曹操永遠都不會辦到!他已經變了,不再是二十多年前那個滿腹報國之志的大漢臣子了……

回憶往昔在袁紹帳下,曹操還是討董聯盟中一個不倫不類的雜號將軍,沒有實權,沒有地盤,也沒幾個兵,但卻有滿腔忠義。現在他什麼都有了,唯獨臣子的道義一絲無存。當初荀彧本是袁紹的謀士,卻放棄了兵強馬壯的河北,毅然決然跟著曹操干,為什麼?袁紹剛愎自用氣量狹窄,私自刻璽胸藏異志。可現在的曹操呢?獨攬大權架空朝廷,還有比這更剛愎自用的嗎?嚴刑峻法屠戮忠義,還有比這更氣量狹窄的嗎?他倒是沒有私自刻璽,卻乾脆把大漢的天下變成自己的天下……可笑!真真可笑!袁、曹本是一路人,荀彧花了二十年的時間繞了個大圈子,最後又回到原點了。漢室天下終究要亡,二十年辛勞全然無用,這輩子活得有什麼意義?

不!光是虛度也罷了,二十年來又是誰出謀劃策,費盡心機幫助曹操崛起?想到此處荀彧不禁凜然——自己是幫凶,也是大漢王朝的掘墓人!一股負罪和冤屈交加的感覺油然而生……

「咚!——咚咚!」鼓打三更夜入子時,涼風自窗口襲來,吹滅房內孤燈,一切陷入黑暗之中。那陣陣夜風打破了寂靜,吹得院中的樹枝嘩嘩作響,宛若一陣陣嘲笑和謾罵聲。

荀彧心緒不寧無可排遣,在黑暗中踱來踱去:咽氣倒也不難,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到底是誰的臣子?後代青史該如何傳我之名?說我是堂堂正正大漢忠臣嗎?不可能!是誰幫曹操保住兗州?是誰幫曹操招賢納士?是誰幫他把持朝政,壟斷中樞十七年?竭長江之水也難洗清!那我乾脆就是曹操的臣子?也不對啊,那我給大漢王朝殉的什麼葬?盡的什麼忠?我屈我怨向誰言……

人說黑白分明,可對他而言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泯滅良心跟著曹操幹下去是對的嗎?那豈不是與復興漢室的志向背道而馳?背叛曹操投效他人對嗎?那豈不是出爾反爾,否定了自己二十年來的一切努力?這真是進退失據自相矛盾。荀彧想吶喊,想發泄,想咒罵,但該喊什麼?向誰發泄?咒罵何人?他陷到這個不尷不尬的境地,究竟怨誰呢?

他就這樣茫然在黑暗中兜著圈子,思緒也陷入了無邊幽冥,竟找不到一絲出路和慰藉。踱來踱去不知過了多久,又聞四更鼓響,整整一個時辰過去了,風漸漸停息。荀彧累了,煩了,放棄了,跌坐於地,滿心的疑問終究歸為無奈——算了吧,何必計較那麼清楚?腳下的泡都是一步步走出來的,能怨誰?一切任由後人去評說吧。

他恍惚想起昔日從河北到東郡投奔曹操,曹操見了他第一句話便是:「君乃吾之子房也!」既然把荀彧比作張良,那也就自詡為劉邦。當時他只覺那是溢美之詞,現在想來豈不是一語成讖?但是這並不能證明曹操從一開始就想當一代帝王,或許就連曹操自己都沒意識到,內心中的慾望遠比志向更無邊無沿,或許那時當皇帝還只是一個不切實際的美夢,但這個夢卻越來越真實了!潛在的慾望隨著權勢的增長而被喚醒……孔曰成仁,孟曰取義,可在我們這個國度里,引導世道滄桑的卻不是三墳五典那些文學,而往往只是某些人的慾望!

那我的欲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