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朝議九州制,曹操代漢野心彰顯 無力回天

相較鄴城的聽政堂而言,許都皇宮的朝堂就顯得寒酸多了。群臣似泥胎偶像般端坐兩列,正進行著一場沉悶而忐忑的朝會。他們豈止像泥胎偶像,根本就是一群毫無實權的傀儡!

太常徐璆、宗正劉艾、大司農王邑、光祿勛蒯越、大鴻臚韓嵩、少府耿紀、中尉邢貞,這些列卿有的是清流名士,有的是名臣之後,有的是地方勢力代表,他們又怎麼可能真的掌握實權,只不過是曹操裝點朝堂的道具罷了。衛尉卿馬騰及其子騎都尉馬鐵、奉車都尉馬休早已下獄,連坐席都被撤去。諫議大夫楊彪沒有來,他也根本不打算再到這個充滿屈辱的地方來,反正兒子都已上了曹家的船,時代已經變了,他這個先朝舊臣還出來蹚什麼渾水?他不在,另一位諫議大夫劉琮卻在,這個被捧上高位的年輕人身體清瘦,面貌白皙,滿臉唯唯諾諾的窩囊神色,彷彿只要一陣風就能吹倒。御史大夫郗慮坐於群臣之首,他滿頭白髮,手握牙笏,目光獃滯地望著前方,宛如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而就在他對面,還有張虛設的坐榻,那便是丞相曹操的。曹操人雖不在威懾力卻在,這種無形的力量不僅充斥著朝堂,充斥著許都,也充斥著全天下每個地方。彷彿沒有一個角落能躲避他的目光,沒有絲毫聲音能逃過他的耳朵。

大殿上寧靜至極,連外面銅壺滴漏的回聲都聽得見,凝重的氣氛使每個人都神經緊繃,因為大家都知道今天要討論什麼——這是決定大漢王朝生死的一次朝會!

尚書令荀彧按捺著心緒,緊緊攥著手中的笏板,雙目直勾勾望著御座上的天子。這樣仰面直視天子是很失禮的,但荀彧已顧不了這麼多,只想再好好端詳一下這個年輕人,彷彿要把十幾年的感慨和愧意化作目光,遠遠向他投去。天子劉協如今三十二歲了,蓄起了修長的鬍鬚,他已是六個皇子的父親。聖人有雲「三十而立」,不過這位天子莫說實權,連自由都沒有。或許他能擁有錦衣玉食,而且畢生都不會為生計發愁,可這並不能使劉協感到滿足,荀彧太了解他了。自曹操遷都以來,荀彧一直守候在他身邊,並與侍中荀悅一起入宮侍講,教天子讀書——沒人比荀彧更清楚,劉協是一個多麼仁慈、多麼賢明的可造之材。他本可以成為一代英明有為的君主,本可以乾綱獨斷,本可以挽回人心重整天下,本可以引領漢室走向復興之業……但到了今天這步田地,一切都不可能了。

董昭再次提出恢複禹貢九州之議,但這次與七年前不同,他背後有曹操全力支持,這是誰都抗拒不了的。荀彧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依舊竭力反對。因為事態越來越清楚,恢複九州不過是第一步,九州一旦恢複,曹操立刻便會恢複五等爵,進而謀取王公之位。

從地域上看,九州中不存在幽州與并州,毫無疑問這兩個州都將併入冀州,成為曹操直接控制的領地。但事情絕不僅僅擴大地盤這麼簡單,《漢書》有雲「州從《禹貢》為九,爵從周氏為五」,九州制的恢複與五等侯似乎是密不可分的孿生兄弟,恢複九州只是設立五等侯的前奏。所謂五等侯,即公、侯、伯、子、男,而大漢實行的卻是王、侯兩級爵位。

漢高祖剪除韓信、彭越、英布等異姓諸侯王,規定非劉姓宗室不得封王,王國轄境相當於一郡。有功之臣只封侯,功高者為縣侯,食一縣封邑,小者為鄉侯、亭侯;另有關內侯,有食俸而無具體封國。公爵一級雖然也存在,但只是象徵性的。建武十三年(公元37年)光武帝封周朝後裔姬常為衛公、殷商後裔孔安為宋公,衛、宋兩國實際被視為漢賓,封國等同一郡。在大漢四百年歷史中,唯一一個有實權的公爵就是安漢公王莽,而且他也曾改十三州為九州,結果連漢室的江山社稷都篡了。如今曹操這一系列步驟,豈不是明擺著要走王莽的老路?

漢室天下岌岌可危,通過關中之戰曹操穩住了陣腳、重振了聲勢,他篡奪漢家社稷的腳步已越來越快。一旦他恢複九州,超登公位,不但官位遠邁百官,就是爵位也絕無僅有,漢天子還坐得穩嗎?出於對漢室天下的維護,對傀儡天子的同情,也出於對曹操最後的感化,荀彧決定橫下心來「打這一仗」,不惜一切代價阻擋曹氏崛起。

經過幾番爭執,台閣遲遲不發詔書,董昭不能得手,乾脆直接給荀彧寫了信:

很明顯,董昭已沒耐性再對荀彧遮遮掩掩,繞過表象直觸問題的本質,將曹操比附於周公、呂望,挑明了要讓其超越臣子地位。毫無疑問曹操要晉位為公爵,可是這樣一個公國的建立必然要仿造朝廷設立百官列卿,那豈不是出現了國中國?更確切點兒說,是國上之國。

荀彧依舊不理不睬,台閣政令遙遙無期,董昭終於按捺不住了,他已經不可能在曹操南征之前完成九州之事,若再拖下去實在沒法交待,因而必須要在這次朝會上解決問題。

百官大朝會一開始,他便跳了出來,向天子及群臣申述:「昔三代以上夏禹治水,劃天下為九州。隨山浚川,任土作貢,敷土刊木,奠高山大川。此聖人之道,萬世之宗也。今天下戰亂稍定,當復九州以別民籍,上應先皇治世之道,下恤黎民離亂之苦。此亦丞相良苦仁愛之心,望陛下與群臣以社稷為重,從善如流早行此議。天下幸甚,百姓幸甚……」誰都聽得出來,董昭所言有輕有重,有虛有實。似「上應先皇治世之道,下恤黎民離亂之苦」就是毫無道理的屁話,難道不恢複九州,天下百姓就搞不清籍貫了嗎?真正震撼人心的只有那句「此亦丞相良苦仁愛之心」。他拐彎抹角告訴劉協和百官——這是曹丞相的意思,你們能反對嗎?

董昭慷慨陳詞已畢,那些附和的聲音還未來得及響起,荀彧立刻出班舉笏:「董大夫所言差矣!觀數百年之政,周行分封,秦立郡縣,自我孝武皇帝始分天下為十三州,沿襲至今。千百年來未有劃九州者,何言復之?」他精通曆代典籍制度,這番批駁有理有據。

董昭心中暗恨,卻矜持著強詞奪理道:「聖人為政自有其道,我輩後人當仰其至德。」

荀彧又道:「考《尚書·禹貢》乃東周之士托夏禹所作,非出於三代賢明之主,豈可為據?」《禹貢》並非《尚書》原文,乃是戰國之士的偽作,其用意是設想天下大一統後該如何劃分治理。荀彧抓住這一點發難。

董昭的理論依據都被人家駁倒了,索性把臉撕破,直言道:「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後立非常之功。觀當今朝野,曹丞相者,奉天子以討不臣,武功赫赫,乃非常之人也;九州之制,上合天道下應蒼生,非常之事也;復興漢室者,非常之功也。我輩士人自當助此非常之人,行此非常之事,以圖復興之功。」這番話其實沒什麼道理,完全是拿曹操來壓荀彧。

可荀彧偏偏不吃這一套,連看都不看他一眼,朝上奏道:「聖人治國自有常理,《詩》雲『不愆不忘,率由舊章』。昔孝武更替高帝之法,盜賊半於天下;元帝改孝宣之政,大業遂衰。由此言之,祖宗之法不可變也,何況偽托聖人之言?望陛下三思。」

天子固然是傀儡,但畢竟是名義上的君主,在道義上還是壓著曹操三分。董昭之學識不輸於荀彧,但這場辯論從一開始他就不佔理,完全是承曹操之意而為,哪能說得過人家?見此情形他也顧不得人臣之理了,提高嗓門道:「常人安於故俗,學者溺於所聞。天下哪有萬世不變的道理?」此言一出滿座駭然,這場辯論已不僅僅拘泥於是否行九州之制了。

荀彧冷冷瞟他一眼:「董大夫,你說是無萬世不變之法,還是說無萬世不變之朝?」

董昭腸子都悔青了,一時不慎說出這麼句話,叫人家抓住了把柄。朝堂上他豈能坦言自古無不滅之朝,曹氏當興劉氏當亡?荀彧祭出一件不容置疑的法寶,他只能跪倒向天子請罪:「臣一時不慎口不擇言,望陛下恕罪。」

劉協見董昭被荀彧駁得體無完膚叩頭請罪,心下暗暗稱快。但他也知董昭乃曹操心腹,豈敢草草治罪?只能昧著良心道:「董愛卿無心之言,不必自責,你退下吧。」

天子命令董昭退下,可他哪有退路?被荀彧拖了好幾個月,回到曹營如何向丞相交待?看來荀彧是無可撼動了,無奈之際他把目光轉向群臣:「列位大人,你們怎麼看?難道你們也不能採納九州之議嗎?」

群臣甚是為難,既不敢違拗曹操又不願為虎作倀,只能低下頭裝聾作啞。董昭猛然抬頭,惡狠狠瞪了郗慮一眼:「郗公,您老人家怎麼看?」

郗慮一絲不動坐在那裡,望著董昭陰森森的目光,有氣無力說:「老朽年邁德薄,董大人但與他人商議,老朽從之便是。」他已經給曹操當刀子誅害了孔融,搞得聲名狼藉,再不願蹚一點渾水了。

董昭威脅郗慮無效,又把嚴厲的目光掃過其他大臣,徐璆、劉艾、王邑、韓嵩、耿紀等都低頭看著手中玉笏,假裝沒瞧見。董昭卻不著急,只要耐心尋找,一群羊里總會有最軟弱的一隻。當他的目光逼視到新任諫議大夫劉琮時,這個懦弱的年輕人不禁瑟瑟發抖。

「劉大夫,令尊割據荊州十餘年,蒙丞相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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