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朝議九州制,曹操代漢野心彰顯 中郎掾屬

曹丕沒想到父親會在這麼一個漆黑的夜晚召見自己,更沒想到召見地點會選在幕府的西院正堂。自幕府翻修伊始曹操就傳下命令,一應軍政事務皆在東院聽政堂辦理,西院只有處理重大事件時開放,但幕府擴建完工已兩年多,西院卻一次都沒開放過,更沒人涉足過西院正堂。

不過曹丕心裡很清楚,經過河間叛亂、劉勛遭審等一系列事件,父親要給自己下最後通牒了。他未帶一個從人,揣著滿腹忐忑來到幕府西院大門——這道與東側司馬門一模一樣的門樓喚作「止車門」,無論何等官爵何等身份,只要從門前經過必須下馬下車,以示對丞相的尊重。尋常日子這道門也是不開的,但今日不同,偌大的止車門敞開了半扇,許褚親自挑著一盞燈守在門前;看得出來,他是奉命在此等候。

許褚只是向曹丕問候了一聲,便再不說半個字,領著他往裡走。東西院雖大小相等格局相似,但相較而言西院更寬闊,中間只有一道儀門,左右也沒有鱗次櫛比的掾屬房,尤其在這黑黢黢的夜晚,越發顯得空曠寂靜。穿過儀門就是正堂大院,非但這座院落比東側寬敞得多,就連正堂的高大雄偉也非聽政堂可比。

不過此時此刻,大堂上只零星點著幾支搖曳的燭火,幽幽暗暗,寂靜無聲,門口只有一個頂盔冠甲的衛兵,顯得陰森森的。許褚走到階邊便停下了腳步:「沒有丞相吩咐卑職不能進去。中郎將請!」說罷轉身而去。

曹丕忽然打了一個寒顫,難料等待自己的是什麼命運。難道父親會廢了自己五官中郎將的職位?孔桂究竟有沒有為自己美言?事到臨頭再想也沒有用了,他壯了壯膽子,提起袍襟快步上堂,端然跪倒在堂口:「孩兒參見父親。」

隔了片刻才聽裡面答道:「進來吧。」

「諾。」曹丕連頭都沒敢抬,提袍邁過門檻,趕忙二次跪倒。

曹操並沒叫他起身,而是緩緩道:「你抬起頭來。」

「諾。」曹丕依言而行,這才發現原來不止父親一個人,還有三人也在堂內。其中兩位似乎上了年紀,坐在陰暗的角落裡,身邊放著拐杖;還有一人似乎很年輕,垂手侍立於二人身後。但是光線太暗,只能看個大致輪廓,根本辨不清面孔。而在帥案的燭台之後,曹操正滿臉頹然悶坐在那裡,臉上掛著愁苦無奈的神情,幽暗的燭火照清了他的每一道皺紋、每一絲白髮。

這一瞬間曹丕倏然感到,父親已如此疲憊,如此蒼老。他壓抑著心頭的沉重不安,強笑道:「天色已不早了,父親把孩兒喚來有何吩咐?」

「時事不順心中煩悶,為父怎得入眠?」曹操拿起帥案上的一隻小青瓷瓶,打開瓶塞輕輕地抿了一口,一邊咂摸滋味一邊審視著兒子。

曹丕頓感緊張,沒話找話:「父親又在服用什麼開胸順氣的良藥?」

「這是鴆酒。」

曹丕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東西?」

「鴆酒。」曹操不慌不忙又重複了一遍。

「父親您……」曹丕驚得一躍而起;一旁穩坐的兩位老先生也嚇得直摸拐杖,顫顫巍巍半天沒站起來。

「嘿嘿嘿……」曹操笑了,「你們慌什麼?世人皆知鴆酒乃有毒之物,殊不知天下凡能醫病之物皆有毒。而野葛、鴆酒、馬錢等物雖有毒,少食之也可養生。」

曹丕一頭冷汗:「父親切莫如此草率,還是不要再飲這類東西。」

「放心吧,李璫之精通藥性,他也說少飲無害。而且常年飲用便可適應,以後即便有人想毒害老夫也不能得手,這就叫以毒攻毒!」曹操把玩著小瓶子,表情顯得格外陰森,「比方說你犯的那些過錯,也未嘗就是壞事。」

曹丕聽他話歸正題,趕忙低頭道:「孩兒知錯。」

曹操長嘆一聲,起身踱著步子:「老夫縱橫天下數十載,雖不敢稱英明一世,也算無愧於心。只是乾坤未寧老之將近,希望得一佳兒以傳戎馬之業。怎奈子修橫死,倉舒夭亡,這重擔才落到你肩上。」時至今日他提起曹昂、曹沖依舊飽含懷念,「惜乎你才智不廣,德行不厚,又行事不謹,實在有負我期望。所以我有意廢掉你五官中郎將之職,另擇他人以承嗣位。」

「父親!」曹丕只覺天昏地暗,彷彿渾身的血都被抽幹了,重重跪倒在方磚上,「孩兒知錯,孩兒知錯了!還望父親收回成命……」

「不過……」曹操又提高了嗓門,「不教而殺謂之虐,不戒視成謂之暴。況且你身居嫡長之位,實在不宜輕易捨棄,所以……為父再給你一次機會。」

曹丕幾乎癱倒在地:「謝、謝父親,孩兒一定……一定……」

「我不想再聽那些信誓旦旦的話。」曹操不為所動,「先前我賜給你一把百辟刀,如今又賜給子建一把,什麼意思你應該明白。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他伸手指向自己的帥位,「這個位子歸誰坐,要看他有多大的才能,付出多大努力,而不在有多少人說他的好話。你明白嗎?」

「孩兒明白。」曹丕嘴上明白。

「涼茂乃一代良臣賢士,我本欲讓他教導於你,惜乎他生性太過良善柔弱,不能替我管教兒子。所以我選了兩位久經滄海處事老練,能鎮得住你的人……」

兩位坐在一旁的老先生拄杖而起,曹丕這才看清,原來是邴原與張范。邴原字根矩,北海有德之士,曾在遼東隱居近二十載,曹操在孔融幫助下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請回中原,在幕府擔任征事。張範字公儀,河內名士,也被曹操徵辟多年,直至赤壁之戰以後才得北歸,在朝廷有侍中之銜,在幕府掛著參軍之銜。這兩位是前輩的清流之士,年紀也大了,雖身在仕途卻從來不處理實務,只管斧正朝風。

曹操起身,信步走到曹丕面前:「為父決定請邴先生屈尊到你府中任長史。張先生雖年邁多病,但也可參你府中諸事。從今以後你做的每件事都要向這兩位老前輩請教。」

這兩位老先生可都是眼裡不揉沙子的人,當初曹沖夭折適逢邴原也有個小女兒去世,曹操提議將兩個孩子合葬結為陰親。若換了別人巴結還巴結不上呢,邴原卻恥於攀高枝,死活不肯結這門「鬼親戚」。連曹操的面子都不買,何況曹丕?至於張范更是老而彌辣之人,掛著朝廷、幕府兩頭的高官,坐而論道養尊處優,曹操尚讓他三分。把這麼倆老頭指派給曹丕,曹操明擺著是要他們替自己管兒子。曹丕心中暗暗叫苦,卻只能對他們大禮參拜:「晚生年少德薄,日後多多倚仗兩位老先生。」

邴、張二老行動不便,只是點點頭,示意他趕快起來。曹操又道:「你身邊烏七八糟的人太多,忒不成體統。為父再給你一個操行正派的夥伴……叔業,快過來見見中郎將!」

「小可拜見中郎將。」那年輕人走過來朝曹丕深施一禮。

曹丕一怔,才發現那個年輕人正是鮑信之子鮑勛,膩歪透了,卻還得昧著良心寒暄:「原來是叔業賢弟,以後咱們要多親多近。」

鮑勛正色道:「事君數,斯辱矣;朋友數,斯疏矣。晚生與將軍雖乃世交,然位則上下,但求時時守禮,萬不敢僭越。」他還是那副滿口道義的書獃子德行。

曹操卻很滿意,拍著鮑勛的肩膀道:「叔業不愧是鮑二郎之子,不僅書讀得好,而且德行方正言行守禮……子桓,從今以後他就到你府里任職。」

「諾……」曹丕無可奈何應了一聲。

邴、張二老就坐,鮑勛退歸他們身後,曹操更近一步湊到曹丕耳邊:「常言道『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泥,與之俱黑』。你二十六歲了,為父本不願過問你交友之事。但只怕有些人把你教壞了,不得不管。那個令史吳質整日在你身邊說三道四,早就該治罪。不過老夫念他還有些微末才幹不忍加誅,恰好朝歌縣令出缺,我打發他外任,不準再滯留鄴城。至於阮瑀,我已罰他起草給孫權的檄文,以後也不能隨便到你府中去了。」

曹丕更加不安——竇輔戰死渭水,劉威犯法輸作左校,吳質外任縣令,阮瑀挨了罰,一干密友盡皆離散,自己府上門可羅雀,只恐以後的日子更不好過了。哪知還未想清曹操又接著道:「還有那個假司馬朱鑠……府中侍女郭氏是他幫你從幕府弄過去的吧?」

曹丕如遭霹靂,萬沒料到如此私密之事父親都知道,趕忙再次伏倒:「孩兒有罪……」

意想不到的是,曹操只是冷冷一笑:「一個侍女算得了什麼?」其實曹操自己何嘗不是風流場中人?他從沒把女人當成多大不了的事,但他不能容忍的是軍中司馬涉足家事,「當年為父就不喜歡這個朱鑠,你卻偏偏親信這小子。既然你那麼看好他,自今日起我罷黜他一切職位,叫他到你府里安安心心當奴才吧!」

曹丕滿面死灰,除了頓首謝罪已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你做的任何事我都清楚,你身邊的那些人我也知道。」說著話曹操向守在門口的那個小兵招了招手,轉而問曹丕,「這個人你認識嗎?」

曹丕初始沒太注意,仔細看了半天才想起,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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