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懲治豪強拿功臣開刀 詩文風波

屯田一案雷聲大雨點小,曹操赦免董祀,實際已不了了之,只把一群拿不上檯面的小吏處置了事。楊沛如何肯依?找到幕府諫言:「釋法任私,國之所以亂也,明主不濫富貴其臣,緣法而治,按功行賞。」曹操自覺理虧也只能嘿嘿不語。可躲過這一案,其他上告仍舊不絕,大部分是曹洪、劉勛縱容子弟不法的舊賬,曹操甚感為難,只能當面搪塞背後訓教。

事隔半個多月,蔡昭姬默寫的書籍送到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這個飽經離亂的弱質女子竟洋洋洒洒寫出了四百餘卷書,把整個聽政堂都擺滿了,這等非凡的才氣和記憶力著實叫人吃驚。曹操和眾掾屬翻著滿堂的書簡,無不連聲讚歎。

「夫上古稱三皇、五帝,而次有三王、五霸,此皆天下君之冠首也。故言三皇以道治,而五帝用德化;三王由仁義,五霸用權智。」曹操捧著卷書不禁莞爾,「此乃桓譚之《新論》,當時所傳多為殘本,看來蔡氏所書乃是全篇,難得難得。」

王粲手捧幾卷文書,渾身顫抖如獲至寶:「《連山易》!是失傳多年的《連山易》啊!」

「快看這個!」劉楨竟不顧禮儀嚷起來,「這是家父所著《辯和同論》,我當年太小,都記不了這般清楚,蔡氏真奇人也!」

「不是人家奇,是你不用心。令尊的道德文章記不住,只會做那些風流文章。」曹操取笑了一句,又隨手拿起卷書——乃班固編纂的《白虎通義》,詳解歷代禮法制度。這一卷恰好寫道「爵有五等,以法五行也」。正觸了曹操心思,不禁想起董昭在許都辦的差事。

主簿楊修也捧著一大堆書簡笑盈盈走進來。劉楨訕笑道:「這堂上都快放不下了,你還來湊趣。」

楊修道:「這可不是蔡氏所書,是中郎將、平原侯及諸位公子近來做的消遣詩文,在下特意尋了些不錯的請丞相過目。」

「甚好。」曹操也想檢查兒子的詩作,便逐一翻看起來,有曹丕的、曹玹的、曹彪的,曹植的最多,大半是模山范水歌舞飲宴之辭,竟還有一卷曹彰的,卻是歌大風賦勇士,氣概有餘文采不足,頗令人好笑。看來看去,被曹丕的一首詩吸引了:

這是一首典型的棄婦詩,曹丕已經是有官在身的人了,寫些暢遊宴飲之事也算交際應酬,怎麼閑著沒事竟寫出這種棄婦詩來?曹操正不解,再看下一首,竟是同樣的題材,卻是曹植寫的:

「怪哉!」曹操對眾記室道,「你們最近可曾搞什麼文會?單單寫起棄婦詩來了。」

楊修低著眼睛沒搭茬,王粲卻笑道:「是有這麼一次,中郎將、平原侯,還有在下同寫這個題目。」

「誰更勝一籌?」劉楨可不管為何寫這詩,只想知道誰勝了。

王粲摸著小鬍子道:「正是不才。」說罷就把自己那日所作之詩背誦出來:

「好極好極。」劉楨不住頷首。楊修卻戲謔道:「王仲宣,你這個記室當得好自在。不與諸公子談文論學,卻整日作這等思婦之詞,該當何罪啊?」

王粲哪敢擔這罪名,連連叫屈:「不敢不敢,寫這三首詩是有緣由的。上個月征虜將軍劉勛休妻另娶……」

「什麼?」曹操猛然打斷,「劉子台休妻另娶?」曹操知道劉勛結髮之妻王氏是有名的賢女子。當年劉勛任廬江太守,被孫策襲破,家眷盡皆落於敵手。王氏夫人身在囹圄照顧子侄,孫策死後孫權為緩和關係,才把她放回中原夫妻團圓。她與劉勛乃歷盡艱辛的患難夫妻啊!

王粲也覺自己多語,白了楊修一眼,但是話已出口只能全部道出:「征虜將軍夫人王氏無子,夫妻因而不睦,又愛慕司馬氏一女子,所以休妻另……」

不等他說完,曹操「啪」地一聲將書簡扔在地上——劉勛乃曹氏舊交,縱有千般不法曹操也容讓幾分。但萬事就怕觸心思,對曹操而言休妻另娶本來就是很敏感的問題,加之前番目睹丁氏進府,這幾天滿腦子都是嫡妻亡子,又愧又恨。劉勛偏偏這時候翻臉無情,休掉賢良之妻,這件事被捅出來,豈能不觸霉頭?霎時間所有控告劉勛、劉威叔侄驕縱不法的狀辭都湧上曹操心頭。他轉回帥案冷笑道:「好個劉子台,我還以為他是有情有義之人,念在昔日舊交、官渡之功不忍加罪。現在看來此人非但貪婪而且無情,這種人又豈能指望他效忠於我?反正楊沛天天來催,不妨就將他叔侄下獄,叫他知道知道天高地厚!」

只因這麼幾首小詩,素來驕縱跋扈的劉勛、劉威叔侄竟然被扳倒了,消息傳出鄴城上下歡騰一片,那些被他欺壓的百姓無不置酒慶賀,楊沛、劉慈等人也算有用武之地了。可就在距離幕府不遠的五官中郎將府里,曹丕卻陷入了如坐針氈的境地——兩年前他給群僚贈錦緞,花的錢都是劉威所供,如今劉家叔侄入獄,遇上楊沛那等萬事究到底的酷吏,准把這筆賬翻出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父子關係剛緩和些,傷口未愈又要撕開了。曹丕束手無策,趕忙召心腹問計,沒想到吳質、司馬懿異口同聲為他推薦了一個令曹丕不屑的人……

騎都尉孔桂笑呵呵牽著馬走出幕府。這個一介奴僕起家的小人物近來越發受丞相寵信,他的差事也越來越廣泛,大到參與群僚會晤,小到伺候曹操飲食用藥,甚至陪同曹彪、曹林、曹據等少年公子蹴鞠給丞相看。他這個騎都尉不管兵,反倒像幕府的管家頭。

曹操本人恪盡節儉,但賞賜起孔桂來卻不遺餘力,涼州的黃金、荊州的美玉、益州的錦緞、豫州的銅器、青州的海產,只要孔桂看準曹操臉色適時進言,總會有好東西落到他手裡。近來鄴城內外都懲治貪賄,但孔桂卻未受絲毫波及,原因很簡單,他財貨雖多卻是官鹽,丞相賞賜的嘛!

這日閻柔又自幽州送來十匹一等一的好馬,孔桂恰在曹操身邊,隨著逢迎幾句,竟被曹操順手賞賜了一匹。那可是價值萬金的千里馬啊,孔桂怎能不喜?牽著這馬走在鄴城大街上,倍感榮耀。哪知行過幾條街,忽見迎面走來個又瘦又矮的軍官,頭戴武弁身穿軟甲,外罩一件寬大的戰袍,堵在他面前,揣手沖著他樂。

孔桂想牽馬繞開,哪知那軍官側跨一步,一叉腰又笑呵呵堵在他面前。孔桂左邊走,那軍官堵到左邊;孔桂右走,那軍官堵到右邊,孔桂只得問道:「這位朋友,你是何人?為何堵住本官去路?」

那人二話不說,一撩戰袍,露出腰間鼓鼓囊囊的布袋,使勁拍了兩下,笑道:「我乃中軍別部假司馬朱鑠,剛才去了趟五官中郎將府,大公子賞我兩袋金子。聽聞大人是博弈高手,有沒有興趣玩上兩把?」

「博弈?哈哈……」孔桂來者不拒,捋起袖子笑道,「什麼六博、樗蒲、彈棋、博簺、投壺、擊壤,賭什麼任你挑,本官奉陪到底!」

朱鑠甚覺臭味相投:「大人好率性!」

「彼此彼此。」孔桂拱了拱手。

「請。」

「您請帶路。」孔桂興緻勃勃隨他而去,心裡不住歡喜——人走時運馬走膘,財源滾滾一筆接一筆。這是什麼節骨眼?跟曹丕打發來的人賭錢怎麼可能輸呢?也虧這位大公子心思靈敏,賭錢贏來的錢可不算受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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