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兵不血刃拿下安定郡,又派夏侯淵、徐晃戡定附近諸縣,自潼關對陣不過數月,關中之地皆已平定,進軍西涼剿滅余寇似乎只是時間問題了。
遠道征伐將士勞苦,如今進駐臨涇縣,大家總算可以歇一陣了,上至文武眾臣下至普通士兵都鬆了口氣,獨忙壞了關中各縣的官員,紛紛趕到臨涇縣拜謁丞相。曹操任命張既為京兆尹,鄭渾為左馮翊,趙儼為右扶風,處理善後之事;又召傅幹、賈洪、吉茂、蘇則、薛夏等關中名士,每日里講經論道好不歡暢。楊秋傾其所能竭力逢迎,孔桂更是不離曹操左右,使盡渾身解數變著法哄丞相高興,今日飲酒明日蹴鞠,又聞馮翊之士游楚精通樗蒲,如獲至寶趕緊向曹操舉薦。曹操略有不悅:「樗蒲乃市井博弈之戲,這等伎倆也是老夫耍的?」
孔桂別的不成,唯獨在博弈遊戲上頗有見識:「樗蒲雖不及對弈雅緻,但也可顯用兵之能。昔日鴻儒馬融曾著有《樗蒲賦》,贊曰:『杯為上將,木為君副,齒為號令,馬為冀距,籌為策動,矢法卒數。』丞相統領三軍掃蕩天下,區區樗蒲小戲豈會不通?這游楚也是我關中的一位賢士,又以此道著稱,丞相何不藉此機會斗一斗他,也叫那些窮酸們開開眼,方顯您老人家的手段。」一席話說得曹操笑逐顏開,當即徵召游楚前來——臨涇縣寺變了博弈場,曹操與游楚當堂對博,眾文武一旁觀戰,又是喝酒又是叫好,斗得好不熱鬧。
一來曹操稟賦甚高,二來也是游楚不敢贏他,七八局斗下來游楚大敗,裝模作樣連連嗟嘆:「在下賣弄此技十餘年未逢敵手,不想今日敗於丞相,心服口服。」曹操頗感歡喜,孔桂在旁一再美言,細問之下又知游楚亦通詩書小有才名,當即拜為蒲坂縣令。
莫說樓圭、王粲等人,就連曹植都暗暗咋舌——父親幾時這麼好說話?這孔桂雖是鄙陋小人,方入曹營就有這等頭臉,日後還了得?
長史陳矯早覺不妥,立刻諫言:「屬下有一言,懇請丞相深納。博弈之術雖可益智,久亦有傷,世人因博採而廢事忘業者不可勝數,因財損而謀奸者……」
話未說完已被孔桂高聲打斷:「非是在下多嘴,這位先生講話可不妥當,常人因博採而廢事忘業,然丞相豈是尋常之人?方才丞相博弈列位都看到了,投子之時若雷石電發,布局之時似指揮三軍;氣定神閑正襟危坐,表面上是玩,其實醞釀機謀呢!不用說,誅滅馬、韓,克定涼州已在掌握之中。諸位說是不是?」
拍馬屁掛上眾人,誰能說不是啊?只得隨聲附和。曹操敞開衣襟,接過孔桂遞過的手巾,笑道:「季弼亦風流之士,今日為何這般迂謹?《禮記》尚雲『一張一弛,文武之道』,難道老夫就不能消遣消遣?」
一句話反把陳矯嚇壞了,連忙請罪:「屬下無知,丞相見諒。」斜眼看了看滿面諂笑的孔桂,心道這小子柔中帶刺可不好惹。
曹操全沒掛在心上,擦著汗道:「老夫年少之時也是浮浪子弟,鬥雞走馬蹴鞠六博,無所不好無所不精。今年事已高又為政務所羈,昔日那些玩樂之事也都疏懶了。」
孔桂立即見縫插針:「有事弟子服其勞,割雞焉用宰牛刀。丞相身負天下之重,滿腹珠璣之謀,列位公子已長成。小的身在邊鄙,亦聞平原侯文采斐然通曉政務,二公子精於騎射勇冠三軍,如今一見遠勝百聞!五官中郎將的大名更是不消多說,丞相有這麼多好兒子,又何必鞍馬勞頓親犯險地?以小的之見,您大可安居鄴城安享富貴,一來盡多年未有之歡愉,二來也叫世間不逞之徒見識一下幾位公子的厲害!豈不快哉?」
陳矯、王粲等面面相覷——這小子拍馬屁的水平可謂登峰造極,不但將曹操奉承了一番,還把兩位公子也誇了,就連遠在鄴城的曹丕都沒落下,真真滴水不漏。
或許是因為孔桂嘴甜,或許是這話正對了心思,亦或許是他相貌實在太像郭嘉了,曹操越聽越受用,飄飄然晃悠著腦袋,口上卻道:「牛刀可以割雞,雞刀卻不足以解牛。他們還年輕,少歷練,若要獨自統兵還差得遠呢!」
曹彰此番得償夙願上了戰場,這幾日心裡正高興,也被孔桂拍得甚美,聽了父親的話,又不禁想起當初渡渭水之前的安排,技癢難耐忍不住問道:「父親兩月前叫孩兒參悟兵臨潼關之事,孩兒愚鈍至今不解,請父親明示。」
這正是曹操得意之筆,聽兒子相問,更覺面上有光,索性對在場所有人炫耀道:「將在謀不在勇,老夫平生用兵皆謀定而後發,故而每戰必勝。前番賊據潼關,我若兵入河東,只恐馬、韓分兵把守諸津,則西河未可渡。故而我盛兵以逼潼關,馬、韓等人誤以為我要強攻,遂集兵關前,河西之地反而空虛,所以徐晃、朱靈搶渡可成。」
「虛中有實,實中藏虛,原來如此!」曹彰似是打仗打上了癮,聞聽此言連拍大腿,恨不得立刻找敵人再試驗一番。
曹操如數家珍接著道:「西河營寨既立,老夫便連車樹柵,遍修甬道,既為不可勝,且以示弱。後再南渡築沙為城,虜至不出,所以驕之也。故賊心中憂懼眾莫能一,而求割地。老夫偽許之,使其自安而不為備。既可趁機離間馬、韓,又可畜士卒之力,一旦擊之,此所謂迅雷不及掩耳。關中遙遠,若賊各依險阻,即便是大軍征討,一二年間不可定。今皆來集,其眾雖多莫能歸服,軍無適主一舉而滅。故而敵每來一部,老夫非但不憂反而生喜。勝一人難,勝眾人易,兵之變化,固非一道也!」這一套計謀雖多有樓圭、賈詡參與獻策,但不得不承認這是曹操籌謀已久的。他之所以能發出「兵之變化,固非一道」的感慨,是幾十年來參悟兵書、身經百戰的心得,一招一式皆得自艱辛,令人不得不佩服。
「自古兵家未有如丞相者,雖白起、韓信之流不可及,就算光武帝復生也難敵丞相之謀!」孔桂再接再厲繼續溜須。
曹操斜了他一眼,擺手道:「你小子諂媚忒過,豈能真如你所言?」陳矯等人早看不過眼了,見他挨了訓,這才稍覺痛快。
殊不知孔桂話里暗藏乾坤——光武帝豈是隨便比的?我言開國皇帝難敵他一二,他若真是大漢純臣就當正顏厲色,如此草草斥責,可見世人傳言不虛,他果有代漢自立之心。摸透這一層,日後在曹營見機行事就容易多了。
曹操渾然未覺,兀自感嘆:「老夫半生所憾者,唯赤壁之失,今威震關中聲勢復振,他日便可再下江東,焉能不喜?」這倒是不折不扣的實話,近兩年他憂於內部不穩隱忍得太多,如今這場勝仗無異於從地上爬起來,終於沒有步袁紹一蹶不振的覆轍。說到此處他又不免惋惜,「只可惜渭水一戰,竇輔為保老夫亡於箭下,竇氏一門忠烈,僅存這一點骨血也喪於沙場。人才難得忠義難覓,老夫回朝之日當多加追表彰其英名!另外此番得勝,弘農、河東兩郡也功不可沒。賈逵助鍾繇坐鎮弘農,士民敬愛故而無叛。杜畿自河東補給軍糧,老夫原以為多有不便,沒想到至今尚有餘糧二十多萬斛,有此儲備即便再打上一兩年都夠了,何愁馬、韓不滅?」
曹彰早就摩拳擦掌:「現今兵精糧足,能否讓孩兒一顯身手?就請您坐鎮長安運籌帷幄,請三弟隨軍任孩兒的參謀,我兄弟二人替您征討金城誅滅馬、韓,為朝廷立功,也為您老人家爭光!」
「好!」曹操在渭南之戰見識了兒子的本事,心裡有些底,加之這會兒高興,竟破天荒答應了,「吾兒勇氣可嘉。今子桓坐鎮鄴城,子建參謀軍務,子文若能馳騁疆場揚威邊陲,也不枉世人誇讚咱曹家父子!」
孔桂曉得什麼,反正跟著奉承就對了:「什麼父子英雄?以小的看是輩輩英雄,以後丞相子孫萬代個個都是英雄!」
「哈哈哈……」曹操仰天大笑,「果真如此,夫復何求?」今天曹操真是發自內心高興,自赤壁兵敗以來沒這麼高興過。打贏這一仗挽回威名還在其次,有什麼比三個兒子不負所望更好的呢?如果他們三人能擰成一股繩,為曹家謀定天下,那這位子交與誰還不都是一樣?即便自己此生真的不能統一華夏,身登九五,有他們繼承事業,子孫萬代的富貴還愁得不到嗎?
可就在他放聲大笑之際,軍師荀攸滿面焦急奔上堂來:「丞相!大事不好!」
曹操的笑聲戛然而止:「怎麼了?」
「河間暴民田銀、蘇伯作亂,誅殺官吏抄掠郡縣,已集眾數萬。」
「哪裡作亂?」曹操以為自己聽錯了。
「河間!」荀攸又重複一遍。
河間?!那豈不是冀州轄境?曹家的大本營!曹操只覺耳朵里嗡的一聲,手中杯盞不禁落地,摔個粉碎。
其他人也驚住了,一個個啞口無言,呆若木雞,隔了半晌才聽曹操陰沉地咕噥了一聲:「這仗不能再打了,速命曹仁領兵兩萬立刻回師平叛。其他將士整備輜重,明日收兵……哼哼,父子英雄輩輩英雄,恐怕老夫沒那個福氣……」
眾人不歡而散各忙軍務,整整一夜曹操沒合眼——昔日擊敗袁氏入主冀州,百姓何等擁護?如今為什麼會作亂?老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