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入關中曹操先打心理戰 坐纛公子

自曹操領兵出征那天起,曹丕就搬進了幕府。負責留守已經不是第一次,但以往就是掛個名,一應事務自有別人料理,他只管做他的逍遙公子。如今可不一樣,他以五官中郎將、副丞相的名義總督留守事務,鄴城的大事小情件件都由他經手。曹丕也知道這是父親對自己的考驗,時時留心處處謹慎,不敢馬虎片刻。

他每天不到卯時就得起來,梳洗完畢顧不上吃早飯,先到聽政堂看看有沒有緊急公文,接著再奔鶴鳴堂,隔著紗簾向諸位夫人問安;胡亂吃幾口東西就開始處理公務,悶頭忙一上午,到中午與長史國淵、護軍徐宣一同用飯,談談為政的心得,有話沒話也得搜腸刮肚編幾句;殘席還沒撤乾淨,劉廙、蘇林這幫人就在一旁抱著書等著了,或是古人大義,或是道德文章,嘰里咕嚕念叨半天,聽得進聽不進也得忍著;好不容易打發走他們,涼茂、常林又來了,自己府里還一攤子事呢;都忙完也快天黑了,又要陪曹林、曹彪等兄弟一起用晚飯,溝通溝通感情;若時候早還得耐著性子陪他們下盤棋,到後面給夫人們問晚安,或是招曹真、曹休他們過來論論軍務,或是與阮瑀、劉楨聊聊文章——周而復始天天如是,真把這位新官上任的公子忙得昏天黑地。

曹丕之所以這麼忙,問題出在曹操身上,他已經允許曹丕開府,又讓其總督留守事務,這麼干不啻把丞相府、冀州府、五官中郎將府三方面的差事都壓到了曹丕一人身上,再加上後面還一大堆家務,就是三頭六臂也照應不過來。但是這位大公子新官上任,既要向父親表現自己,又要在群僚面前逞強,故而八面玲瓏滴水不漏,硬挺著也要把事辦周全,豈能不累?

眨眼間過了兩個月,曹丕實在吃不消了,整日睡不足覺吃不飽飯,漸漸疲乏懈怠。幹了這麼長時間也摸出點兒門道了,只要往聽政大堂一坐,即便一句話不說,國淵、毛玠他們也會把公文捧來叫他用印,曹操出兵之前早有安排,似乎他再操心也是白忙。

這日清早起來還沒瞧公文,徐宣告進,請他出城巡營。雖然徐宣是左護軍,都督留守兵馬,但曹丕等同於曹操替身,每隔半月還得去一次中軍大營。曹丕換上全副披掛,由段昭、任福保著登戎車,出城閱兵。對曹丕而言,這次留守最舒心的就是巡營,中軍將士陣容嚴整列立兩旁,齊呼萬歲口號,真有統帶千軍萬人之上之感。

不過這只是象徵性的,短短兩圈繞過來,還得回幕府;曹丕一進聽政大堂就頭疼——耽誤這半日,國淵、涼茂、毛玠早捧著公文在裡面候著了呢!

於是曹丕摘盔卸甲,匆匆忙忙換好衣服,坐在案前看公文:冀州田賦提高至三成,青州水軍徵集船隻,揚州屯民擅自逃役,趙國諸侯王劉赦病逝,代郡烏丸進貢良馬……樁樁件件紛亂複雜,好在大部分國淵已批示過了,只等用印下發,曹丕只一掃而過,看著看著,有份教令引起了他的注意。

「呂貢呂效通出任豫州刺史?」曹丕一陣詫異,「這是怎麼回事?不是定了劉威任豫州刺史嗎?」

國淵立刻作答:「啟稟將軍,此事經我等商議已經改了。」曹丕任五官中郎將,名義上屬於武職,國淵等人不便再稱呼「公子」,故而改叫「將軍」。

「誰的主意?」曹丕抓住不放,「父親出征前親口吩咐,當時你也在場。劉琮調京任諫議大夫,孫觀補青州刺史,李立為荊州刺史,劉威為豫州刺史,為什麼別人都不曾變,唯獨免了劉威差事?」劉威與他私交甚篤,曹丕當然不答應。

國淵輕描淡寫道:「事有利弊,權衡度之,這是屬下與諸位大人複議的。豫州乃天子所在,使君當以德望之士擔當,呂貢乃名臣後裔才德兼備;劉威雖小有才名,但處事不謹奢華忒過,只恐名聲不佳,故而改之。」

「這是丞相親口所定,能輕易改嗎?」曹丕知他句句在理,只得用父親來壓。

國淵面無表情道:「在下署長史之事,可便宜行事。若裁度不當,自會向丞相謝罪,還請將軍用印。」

曹丕被他噎得無話可說,心中暗暗不平——父親授我專命之權,而他們也可便宜行事。這一便宜,我還有什麼命可專?這副丞相當得可真憋屈!只得忍著氣把印蓋上,接著看下一份,是毛玠親書的一道調令。

「崔林崔德儒為冀州別駕。」曹丕不陰不陽道,「我沒記錯的話,這崔林是西曹掾崔琰的從弟吧?」

「正是。」毛玠湊了過來。

「崔季珪現居幕府西曹,又任崔德儒為冀州別駕。他崔氏昆仲在冀州權柄太重了吧?」曹丕大為不快,曹植娶的就是崔氏之女,在他看來幕府里多個姓崔的就是多個曹植黨,「方才你們道『事有利弊,權衡度之』,難道這麼辦也行?崔琰本身就掌管人事,如今又辟本家兄弟,豈不是有任人唯親之嫌?」

毛玠與國淵對望了一眼,實不知這位大公子今天是怎麼了,狠狠心硬頂道:「崔德儒確有其才,冀州之人無不知曉,況且此事乃屬下操辦,非崔西曹所舉。換言之,即便為崔西曹所舉,舉賢不避其親,乃厚德也,又有何非議?」毛玠是個直脾氣人,有什麼說什麼,從來不看人臉色。

「好好好,反正你們都有便宜之權,聽你們的!」曹丕氣哼哼把大印一扣,「我說毛公,您既能幫崔氏的忙,為什麼不幫我的忙?我向您舉薦的人,時至今日您都未加提攜,是不是我哪裡對不住您老?」這已經是賭氣的話了。

毛玠哪受得了,一撩袍襟跪倒堂上:「老臣以能守職,幸得免戾,將軍所舉之人履歷尚淺,是以不敢奉命。望將軍以社稷之心公正行事!」他人是跪下了,話可一點兒都不軟。

曹丕被這番大道理頂得又氣又恨又無可奈何,愣了半晌,咽口唾沫道:「不必說了,繼續辦差。」他茫然瀏覽著卷宗,卻早已心不在焉——崔琰肯定是曹植之黨,現在毛玠也與他們穿一條褲子,長此以往這府里根本插不進我的人了。

好不容易把一大摞公文都處理完,國淵、毛玠告退了,曹丕捏著眉頭疲憊地望著涼茂:「涼長史,您是父親指派給我的,如今我署理政務,你理當鼎力輔佐。國淵批示公文,你怎麼不跟著一起過目?」

涼茂回道:「屬下不敢玩忽,皆已過目。」

曹丕火往上撞:「皆已過目?那為什麼他們修改教令你不阻攔?」

哪知涼茂自有道理:「屬下是五官中郎將長史,國淵乃丞相長史,他處置政務屬下無權過問,只是一旁觀瞻。若將軍您有事差遣,屬下自當盡命。」

「你、你……下去吧!」曹丕理屈詞窮,只得打發他走——涼茂本來就是曹操硬派給他的,又怎麼可能跟他一條心?這副丞相干得真是窩心!看來這兩月跟國淵他們談的那些政論全是對牛彈琴。

涼茂無奈而去,曹丕兀自背著手氣哼哼踱來踱去,這時小廝進來稟奏:「公子爺,午飯已預備妥當,給您端過來還是……」

「不吃啦!氣都氣飽了!」曹丕猛一嗓子把那僕僮嚇了個跟頭,連滾帶爬就跑了。

「嚯!好大的脾氣呀,我以為丞相又回來了,哪知是咱們大公子呀!」又有一個戲謔的聲音傳來,曹丕轉身欲罵,卻見卞秉與呂昭笑呵呵走了進來。

「舅父……」曹丕自然不敢對卞秉使性。

卞秉大搖大擺坐了:「人走時運馬走膘,當多大官有多大脾氣,你小子變臉變得夠快!大中午的嚷什麼?離著八里地都聽得見,好大的官威。」一席話說得呂昭咯咯直笑。

曹丕知道這位舅舅沒正行,也懶得與他磨嘰:「您有什麼事?」

「喲!開門見山倒是乾脆,你小子嫌棄我了吧?家長里短就不許我串串門子?」卞秉嬉皮笑臉道,「小時候騎著我脖子撒尿也敢這麼說話?你就照這麼長,以後你有事求到我門上,我叫你嬸子拿擀麵杖把你打出去!」

曹丕急不得惱不得,只能賠笑臉:「我的親舅舅!今天差事不順,孩兒心裡煩著呢,您就別玩笑了。」

「嘿嘿嘿,不為難你了。」卞秉微微點頭,這才正容道,「沒什麼要緊的,銅雀台的料不夠了,另外姐夫臨走前說要在城西北角再修一片府邸,預備以後賞賜大臣。現今鄴城周匝也沒有太好的料了,洛陽還在翻修,我想從東面上黨郡調些好木料,你給辦一下。」

「您寫個章程吧。」

「嘿!一句話的事,這還要什麼章程?」卞秉頗不耐煩。

呂昭詳細解釋道:「將軍可能不太清楚,修銅雀台的錢一半是從武平侯封邑出,這筆公私兩攙的賬不太好算。卞司馬若是上個章程,莫說來回批示耽誤時間,就是那幫主事的先生也不好做主。如今錢糧都有,勞您給并州刺史梁習遞句話,我們到地方把樹一砍就成了。」

「行,這點小事我還做得了主。」曹丕總算遇上件管得了的事,「舅父留下吧,孩兒陪您喝兩杯。子展也不是外人,你作陪!」

曹丕這會兒心煩,想跟知近的人聊聊,哪知卞秉卻朝外扭嘴道:「嗯,還算有點兒良心。不過今天不擾了,他還等著呢。」說完拉著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