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夏,曹操正式決意親討關中,率中軍部隊自鄴城出發,西奔潼關與司隸校尉鍾繇、征西護軍夏侯淵、安西將軍曹仁三路人馬會合。並以剛剛擔任五官中郎將的長子曹丕留守鄴城,國淵任留府長史,協理政務;徐宣任左護軍,統留守部隊;另有奮威將軍程昱參知軍事。不過除曹丕外,曹操的第二子曹彰、三子平原侯曹植,連丞相夫人卞氏都要隨軍出征。
而就在出發前一晚,曹丕的府邸燈火通明。這位年輕的朝廷二號人物大宴賓朋,吳質、竇輔、劉威、朱鑠、夏侯尚及幕府記室劉楨、阮瑀等盡皆在座。這個節骨眼上宴客,似乎大有深意……
這一晚曹丕顯得格外興奮,幾乎和赴宴的每個人都幹了杯,最後滿面春風走到了新任參軍竇輔的眼前:「竇兄,小弟敬你一盞。」
「不敢,不敢!」竇輔轉天就要隨軍出征,沒敢沾酒,聽到五官中郎將這麼稱呼自己,忙不迭站了起來,「大人切莫自折身份。」
曹丕卻道:「叫的什麼『大人』?咱們還照舊。你是我的竇兄,我是你的賢弟。」
竇輔自然不敢領受:「禮乃國之本,在下安敢逾越?公子如今是朝廷命官了,在下身為臣僚,理當……」
「不說這個!」曹丕漫指席間眾人感慨道,「竇兄,想來小弟結識你比結識他們晚得多,卻志氣相投,別有一番厚意。」這話倒也不假,當初赤壁戰敗,他與竇輔在逃亡路上一同服侍曹操,可謂患難之交,「人生在世為了什麼?若以我之愚見,既非富貴亦非仕祿,為的應該是情義。」
朱鑠這次不從軍,明顯喝得有些過量了,笑道:「公子天生富貴,錦衣玉食使奴喚婢,自然無需為富貴而忙……哎喲喲!」一句話未說完就被夏侯尚提起耳朵:「你小子插什麼嘴?」滿滿一碗酒硬灌進他肚裡,惹得哄堂大笑。
曹丕接著道:「榮華富貴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溫香暖玉不過片刻韶光,便有蓋世的功業最終不免歸為塵土。唯有這人與人之間的深情厚誼可以永存!似我這等人,雖生於侯門口銜珪玉,卻難有幾個知心的朋友。竇兄,請飲下這盞酒,此乃我之情義。」他侃侃而談說得感人肺腑,眾人也附和道:「竇參軍領受吧,莫要辜負公子這番厚意。」
竇輔有些激動,端著酒微微直顫:「在下願領受公子厚遇。」說罷一飲而盡。
「好。」曹丕不容分說又為他滿上第二盞,「來,這盞酒我依舊要敬你。願此番出征旗開得勝馬到成功,隨我父建功立業大展宏圖!」
「這……」竇輔頗有些為難,倒不是怕喝醉,是曹丕的話太重,自己簡直有些喧賓奪主了。還在猶豫著,朱鑠又插了話:「快喝呀!公子敬你,你不喝就是不夠意思。」竇輔無奈又幹了。
緊接著曹丕又滿上了:「來來來,這第三盞酒……」
「公子切莫再斟了。」竇輔趕緊攔下,「非是在下不願領受,實是怕吃酒誤事,明早誤了點卯。」
曹丕笑道:「這是最後一盞,小弟有事相求。」
「公子千萬別這麼稱呼了,我實在不敢當!」
「兄長聽我把話說完。」曹丕嘆了口氣,背著手踱著步子道,「為人子者理應在父親身邊盡孝,但我留守鄴城也是為國出力。常言道『為人莫當官,當官不自在』,這也是忠孝不得兩全。父親年近六旬兀自征戰沙場,我又不在他身邊,煩勞竇兄替我盡人子之道,多多侍奉處處關照,方不負我這片赤子之心。」
夏侯尚贊道:「公子至忠至孝,這酒竇參軍一定要喝。」
劉威也站了起來:「竇兄,你就只管替公子承歡吧,你家中之事我等替你照料。若需要什麼錢財之物,小弟一定幫襯。」
竇輔端著這盞酒環視眾人,漸漸品出了滋味——何謂承歡?何謂盡孝?大公子留守鄴城,三公子隨軍從征,承歡盡孝也輪不到我這個外人啊!即便我此番受了重用,這幫人也不至於如此恭維。夏侯尚乃曹家之婿;劉楨、阮瑀幕府近臣;劉威聽說已內定為豫州刺史,不日就將赴任。這幫人為何如此殷切……哦!我明白了,大公子不在軍中,唯恐三公子大展才華被父青睞,威脅他五官中郎將之位。在座之人皆與其相厚,也怕三公子在丞相面前進言。他們是叫我緊隨丞相,盯住曹植啊!
竇輔想清楚了,隨即應道:「公子放心,丞相我來照顧。軍中若有大事小情,我修下書信派心腹親兵給您送來,以免公子掛心。」說罷一仰脖把酒幹了。
「多謝多謝。」曹丕感激不迭。
吳質始終沒說話,這會兒才端起酒來:「別光讓公子敬咱,我們也該敬敬公子。」要緊的事已辦完,他不動聲色轉移了話題。
劉楨是個生性洒脫的文人,一拍大腿站了起來:「對!公子待我等真是不薄,記得前年在譙縣還曾關照過咱們。在下願賦詩一首,為公子慶賀。」說罷吟道:
一片吟誦聲中曹丕緩緩坐到了吳質身邊,低語道:「竇輔已答應通報軍情,應該沒問題了吧。」
吳質沉吟道:「這都是小伎倆,關鍵要看公子自己。子曰『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您把鄴城的事務打理好,善待群臣虛懷納諫,丞相自然會高興,群臣自然會擁戴您。不必在三公子那邊費太多心機。」
「是。」曹丕雖然答應,但心裡想的卻不是這個,「我給子丹他們也下了請帖,他們怎麼沒來?」
「哼。」吳質冷笑道,「如果我沒猜錯,三公子府里也擺宴呢。」
「哦?你是說他們都去那邊了。」曹丕一陣蹙眉。
「不會的,論年紀他們皆與大公子您相仿,論共事的交情也厚得多。但畢竟都是同宗兄弟,大面上不能厚此薄彼,兩邊都請客,索性哪邊都不參與,這才是曹真、曹休的精明之處啊!」
「司馬懿怎麼也沒來?」曹丕點手喚過朱鑠,「你小子就知道喝,叫你請仲達赴宴,你去沒去?」
朱鑠打著酒嗝道:「去了,他來不了。昨天他兄弟司馬孚從溫縣過來看他,哥倆出外閒遊,他不留神受了點兒涼,今天差事都沒應,在家躺著呢。」
吳質撲哧一笑,險些把嘴裡的酒噴出來,心道:好狡猾的小子!知道這時走動太敏感,剛下水沒必要蹚太深,在家裝病呢……
恰如吳質所料,此時此刻平原侯府也在宴客。這邊雖不及曹丕那裡熱鬧,卻透著一股風雅之氣。曹植只邀請了四位客人——丁儀、丁廙、楊修、邯鄲淳。擺兩張精巧的楠木小桌,中間燃著香爐,備下鹿肉、鵝掌、牛腱、魚羹等精緻小菜,酒里浸著梅花。曹植與邯鄲淳對坐,那邊是丁儀、楊修,丁廙則在一旁撫琴助興。
丁楊二人與曹植暢談的無非文章詩賦,無半句仕宦之語;邯鄲淳年逾七旬鬚髮皆白,卻似一老饕,低著腦袋只顧著吃,虧他一把年紀牙口還真好!
丁廙瞧著老人家可笑,手底下一亂,瑤琴猛然迸出一聲雜音,壞了清幽的逸趣。楊修停箸笑道:「你這點兒本事淺得很,連你兄長都及不上,還敢在公子面前賣弄?」
丁廙嘆道:「我何止琴技淺,聲譽也淺得很。公子幾番向毛孝先、崔季珪二公推薦,想讓我到幕府當個令史什麼的,人家都不要。」
「咳!誤矣!」楊修擺擺手,「越是公子舉薦,毛玠、崔琰越不能用。無公就有私,有私就有弊,你還是好好習學以圖將來吧。」
丁儀是心細之人,不想當著老前輩說這個,又欲顯耀曹植的學問,便道:「我與公子相交多年,卻不知您也擅琴藝,倒要討教公子幾個問題。」
曹植知他是何用心,便道:「好啊,我是有問必答。邯鄲老夫子,請您老做個見證,晚生答得對與不對,還勞您指教。」
那位邯鄲老夫子倆眼光盯著菜,嚼著牛肉連話都說不出來,只是點了點頭。
丁儀正襟危坐:「請問公子,方才舍弟所彈之琴喚作何名?乃是何人所創?」
「這有何難?」曹植笑道,「此琴乃太昊伏羲氏所作。昔日伏羲偶見五星之精,飛墜梧桐,遂有鳳來儀。想那鳳凰乃百鳥之王,非竹實不食,非梧桐不棲,非醴泉不飲。伏羲料想梧桐乃樹中之良材,奪造化之精氣,堪為雅樂,遂令人伐之。其樹高三丈三尺,按三十三天之數,截為三段,暗合天、地、人三才。取上一段叩之,空靈微弱,其聲太清,以其過輕而廢之;取下一段叩之,混沌悶響,其聲太濁,以其過重而廢之;取中間一段叩之,其聲清濁相濟,輕重相兼,便以之為良材。送於常流水中,浸了七十二日,以合七十二候之數。待到日滿,撈出陰乾,選良辰吉日,請高手良匠製成樂器。此乃瑤池之樂,故名瑤琴。」他一口氣把琴的來歷典故說得明明白白,回頭再看邯鄲淳——牛肉是咽下去了,又端起魚羹來了,根本沒注意聽。
丁儀暗暗搖頭,接著又問:「那這瑤琴的尺寸、雕飾有何講究?七弦之中又有何玄機?」
曹植手捻梅花娓娓道來:「瑤琴長三尺六寸一分,應周天三百六十一度。前闊八寸,合八節之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