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天長,已過酉時天空依舊蔚藍。微風徐來草木搖曳,池水清澈蓮花映日,林間小鳥嘰嘰喳喳,與時而一鳴飛過的雁群交相呼應——這就是剛修好的鄴城西苑,在玄武池的原址擴建改造而成,儼然是曹操的私家園林,規模卻不亞於皇家苑囿。
當初挖玄武池是為了練水軍,但在平靜無波的水池中練出來的兵就是繡花枕頭,有了赤壁之戰的慘痛教訓,可再不能華而不實地練兵了。留著玄武池也沒意義,索性遍植荷花改為芙蓉池,供鄴城士人嬉戲觀賞。此刻曹操正泛舟池上,一邊觀覽景緻,一邊思考心事。女兒出嫁,曹植娶親,這些瑣碎之事都忙完了。董昭也不負所托,又從許都捧回詔書,上面說天子念曹操歷年戡亂有功,決意再為他增加封邑。當然,這份詔書自然是故意做給別人看的,他要讓天下人知道,一次失敗並不能撼動他曹某人的位置,那些有所圖謀的人趁早打消念頭!但這還遠遠不夠,曹操迫切需要一場勝仗幫他重建威信,他還有更深遠的籌劃……
曹丕、曹植,還有受邀遊覽西苑的幾位掾吏都在池畔翹首等待。時辰不早了,還有許多差事沒辦,眾人都候著曹操快快登岸。哪知丞相今天甚是有閒情逸緻,竟逛了大半個時辰,這才盡興而回。小舟靠岸曹丕、曹植還沒動手,董昭搶先一步湊過去,將曹操平平穩穩攙上來:「丞相覺得這園子如何?」
曹操又回首望了望:「西北角上水面寬闊,何不築一座亭台?」
「好。」記室劉楨笑道,「方才大公子詩興偶發,吟道『雙渠相灌溉,嘉木繞通川』,倘若再有一座高台,憑樓遠望豈不是更美?」他乃風雅文人,提到這等事就高興。
董昭就坡下驢:「真真巧合,當初修玄武池時挖掘出一隻銅雀,雕琢精美,似是上古之物。不如就以此雀置頂,修一座高台吧。」
「妙極妙極。」劉楨越發叫好,「古辭說長安城『城西有雙闕,上有雙銅雀,一鳴五穀成,再鳴五穀熟』。此台象徵五穀豐登萬民安樂之意,乃是祥瑞。」
「嗯。」曹操瞥了兒子們一眼,「就交你們和卞秉去辦吧。」
曹丕、曹植甚喜,兩人想的一樣——這可是展現才能的好機會!心頭已然躍躍欲試,開始籌劃樣式了。一旁的掾屬國淵卻有些為難,拱手道:「在下有一事請奏丞相。」
「哦,怎麼了?」
國淵低頭奏道:「丞相平定冀州已五年,當初明發教令,凡冀州田地每畝租稅只收四升,乃為安定黎民遏制土豪。不過這兩年添了許多開銷,破土動工日耗萬金,再這麼花下去恐怕連中軍的糧餉都不能保障了。能不能……適當增賦?」他說話謹慎,所謂「添了許多開銷」無非是赤壁戰敗對傷亡將領家眷的補償,還有大修城池幕府之事。這都不甚光彩,也不好明言。
其實曹操心裡有數,這兩年花費是大了些,而關鍵還在於冀州的田賦太低。當初得袁氏之地,急於籠絡人心才把賦稅訂為每畝四升,原以為北方穩固揮兵南征就可以平定江東,到時候再全面整頓賦稅,孰料在長江之畔栽了這麼個大跟頭!昔日仲長統就曾諫言「減賦易,增賦難」,曹操急於求成根本聽不進去。這下好了,錢不夠只能增賦——嶄新熠熠的城池剛建好,要做的第一件事竟是向百姓加賦,情何以堪?民間又會怎麼議論呢?
曹操的好心情一掃而光,卻也沒抱怨什麼,只道:「既然如此,跟朝廷商量一下,該加賦還是得加。」減賦的時候自作主張,增賦卻打著朝廷的旗號,這是自己討好讓朝廷挨罵啊!
董昭已習慣看曹操顏色,見他神情有異,便說:「咱們逛了半日,天色已然不早,該回去了。」
曹操點頭,帶著大家回府,穿西院卻不駐足,依舊魚貫而過回到東院的聽政堂,又見軍師荀攸、主簿溫恢、倉曹屬高柔早在裡面候著呢。公事未畢大家也不便散去,都在一旁垂手而立,溫恢捧過份表章道:「按您的吩咐與幾位記室大人擬好的,請過目。」
楚有江漢山川之險,後服先強,與秦爭衡,荊州則其故地。劉鎮南久用其民矣。身沒之後,諸子鼎峙,雖終難全,猶可引日。青州刺史琮,心高志潔,智深慮廣,輕榮重義,薄利厚德,蔑萬里之業。忽三軍之眾,篤中正之體,敦令名之譽,上耀先君之遺塵,下圖不朽之餘祚;鮑永之棄并州,竇融之離五郡,未足以喻也。雖封列侯一州之位,猶恨此寵未副其人;而比有箋求還州。監史雖尊,秩祿未優。今聽所執,表琮為諫議大夫,參同軍事。
這篇表章是晉位劉表之子劉琮的。當初荊州歸降,荊州牧劉琮被置於青州刺史的虛職上,雖衣食無憂,但情同軟禁。如今荊州大部分已失守,劉備「表奏」劉琮之兄劉琦為荊州牧,那位大公子當了沒一年就死了,其中頗為蹊蹺,但有傳言說是沉溺酒色壞了身體。但不論如何,荊州的實際控制者是劉備,他迎娶孫權之妹,又佔據了江南的長沙、桂陽、武陵、零陵四郡,手下有諸葛亮、伊籍等人替他招賢納士,搞得不少襄陽士人跑去投奔。曹操無可奈何,又想起了坐冷板凳的劉琮,雖年少無才,但畢竟是劉表的兒子,墳頭不大算座山,這才表奏其諫議大夫、參丞相軍事,希望能藉此挽回荊州人心。
「就這樣吧,即日派人遞交朝廷。另外再征蔡瑁族弟蔡瓚入京,也給他個官職。」曹操還沒忘了照顧蔡家,又問高柔,「你有何事?」倉曹屬乃是倉曹掾的副職,一般不會直接向丞相稟奏;他既然來了,必定有要緊事。
高柔倏然跪倒:「在下為長社縣令楊沛請命!此人雖刑訊逼供害死人命,但為的是懲治豪強刁奴。若將其定為死罪,今後誰還敢為民做主?」高柔原先是刺奸令史,如今調任倉曹屬本來不管案件了,但還是忍不住來表這個態。
「你起來,聽我說。」曹操嘆了口氣,「楊孔渠是個好官、清官,我心裡清楚。當年我往洛陽奉迎天子,戰亂饑荒軍隊缺糧,那時他正任南鄭縣長,為我獻上屯糧,這才成功見駕。且不論功勞,單憑私情我也不忍他一死啊!你不講情我也要保他,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罰他輸作左校,吃些苦頭也就是了。」
高柔還是不滿:「可是……」
「我知道你想的是什麼,且忍一忍,楊沛要忍,你要忍,老夫我也得忍啊!明白嗎?」曹操很清楚,治楊沛這樣的官,必會助長奢豪斂財之徒的氣焰,可在兵敗受挫之際,凝聚人心才是最重要的,潁川郡是諸多重臣的家鄉,不治一治楊沛,對他們也不好交待。總之千錯萬錯都在自己,誰叫他打了一場大敗仗?
高柔似有所悟,緩緩起身,不再說什麼。軍師荀攸又奏道:「這有封書信,乃是謁者僕射衛覬自弘農發往許都的,令君又派人轉過來,請您過目。」
曹操也懶得再看了,斜靠在案邊,輕輕抬了抬手。溫恢會意,趕緊接過書信讀了起來:
借道征漢中之事曹操交託鍾繇,連幕府中許多人還不知情,聞聽這信的內容驚得目瞪口呆。高柔還沒站穩又跪下了:「衛覬所言極是,請丞相三思!若要征討張魯,必先定關中。今若遣大兵,西有韓遂、馬超等部,必以為丞相發兵乃是圖己,難免煽動作亂。丞相何不先收關中諸將之兵權,倘若他們不從,可先除之,後圖張魯;倘若他們肯從,合兵南下直逼張魯,漢中可傳檄而定矣。」
曹操瞧他這誠惶誠恐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倒是個忠心耿耿之人,惜乎腦袋卻不靈光。
和洽就站在高柔身旁,見此情景前跨一步道:「在下一事不明,想向丞相請教。」
曹操已摸透和洽的性格,只要這丑鬼一發問,必要將自己問住,於是笑呵呵道:「你又有什麼問題要難為老夫?」
和洽耷拉著那張大冬瓜臉,朗聲道:「在下請問丞相,您是真的要討張魯,還是別有他圖?」
真是一針見血——曹操兵入關中實是假道滅虢,真實目的就是逼韓遂、馬超等部造反,只有把他們逼反了,才能名正言順下手,剷除這股反覆無常的勢力。原先他還在考慮盡量平穩收權,可就在前不久得到南邊密報,那位在赤壁將他挫敗的周瑜也策劃著兵討蜀地,雖說自長江逆溯而上不易用兵,但若是與劉備合力,再暗通涼州諸部,大半個天下霎時化為仇讎。為防患未然,曹操必須搶先下手,先收拾掉韓遂、馬超,才能翻過手再圖江東。西征不過是為下一次南征掃除後患,其實他從回到鄴城那天起就開始籌划了,早就秘密徵調青州部周曜、管容、張涉、李恕等將在渤海操練水軍,以適應風浪中實戰。現在看來鍾繇辦得很好,不單許都有了消息,連遠在弘農的衛覬也知道了,過不了多久,這消息就會傳遍關中各部,看來出兵之日已為期不遠。
和洽見他笑而不答,立時明白底細,也不再追問下去,屈身攙起高柔:「賢弟,這件事丞相早有籌劃,你不必多言了。」
曹操起身伸了個懶腰:「此事改日再議,就這樣吧。揚州刺史劉馥病逝,涼州刺史邯鄲商被殺,現在還空著職位。溫恢,老夫打算讓你去補揚州刺史之缺。」
溫恢嚇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