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赤壁初交鋒,曹操大意失利 孫劉聯盟

劉備沒料到孫權辦事這般爽快,短短半個月工夫,周瑜、程普的水軍已開至樊口,與江夏隔江相望成掎角之勢。這支援軍來得如此之快,猶如從天而降。劉備大喜過望,忙派糜竺、孫乾帶著數十頭牛羊過江犒勞。周瑜毫不推辭照單全收,又叫二人捎句話回去——請劉備親自過江商討抗曹之事。

關羽、張飛得知消息忿恨不已。劉備固然屢次受挫,但畢竟躋身群雄,當過徐州刺史、豫州牧、左將軍,周瑜算個什麼東西?孫權麾下左都督,一個雜牌的建威中郎將,三十齣頭晚生後輩,不過江拜望已先失禮,竟然還要讓劉備屈駕去見他,如此以下傲上,明擺著沒把江夏諸將放在眼裡。

眾人大罵周瑜狂妄,劉備倒很坦然:「江東之兵畢竟算咱們搬請來的,若拒而不往有失同盟之意。為解眼下之難,莫說是屈就周瑜,就算龍潭虎穴我也得走一趟!放心吧,大敵當前貴在同舟共濟,我諒他也不敢把我怎麼樣。」為展現誠意,劉備只命趙雲、陳到左右護衛,三人乘一葉扁舟悠悠蕩蕩渡過長江。

樊口乃長江南岸的一處港汊,是樊溪入江之地,相對於夏口更靠下游,屬江夏郡鄂縣境內。劉備從未到過這裡,隨著船兒漸漸接近,不禁被沿岸的景色吸引了——樊溪比漢水平緩得多,樊口更沒有夏口的喧鬧,不過多了幾分寧靜與柔和,尤其緊鄰樊口有一片重巒疊嶂的群山,雖是深秋時節,卻松柏繁茂毫無蕭索之氣。劉備聽諸葛亮提過,鄂縣曾是春秋吳國的舊都,這山地處鄂縣以西,故而名曰西山。傳說昔日吳國境內只要天旱,吳王就派巫師燔山祈雨,只要山火一起就會降下甘霖。「燔」「樊」二字同音,久而久之,百姓不再把這山叫西山,反而喚做樊山。於是樊山之溪謂之樊溪,樊溪入江之口謂之樊口。一切都起於那個燔山的傳說,頗有些傳奇色彩。

劉備觀覽著優美的景緻,想著那個傳說故事,心下不禁有感——鄂縣也屬江夏所轄,但黃祖死後江南之土盡歸孫氏,反倒成了他們的地盤,細想起來我與孫氏也曾為敵,現在卻要覥著臉來見人家,這樣的聯合又有幾分真誠呢?

正思慮間已入樊溪,但見港汊之地泊著許許多多大小戰船,劉備見了頗覺驚詫,他原以為孫氏水軍船隻不及荊州水軍多,長年征戰未有停歇,想必船艦都已飽受瘡痍。但事實並非如此,這些船非但船舷護板修繕完好,而且被水兵擦得一塵不染,明晃晃濕漉漉的船板被陽光一照,隱約泛著金光,彷彿新造的一樣。這能看出周瑜、孫權的治軍之道,如此用心保養,精益求精,難怪戰無不勝。天下輩有人才出,這對年輕人可了不得。

正嗟嘆間,小舟已緩緩靠岸。來迎接的既不是將校,也不是謀士,卻是個十幾歲的小童,穿得倒挺乾淨,梳著總角髮髻,模樣怪可愛的:「小的奉都督之命在此迎候,您一路辛勞了。」

趙雲、陳到見周瑜不肯親自迎接,都有些恚(huì)怒之意。劉備卻毫不在意,笑道:「周瑜行事也真有趣,哈哈哈……」信手抓了一把童兒的小髻,「你家都督何在?」

「已恭候多時。」童兒做了個請的動作,先行領路。

趙雲、陳到保著劉備,須臾不敢分離,眼看東吳將士來往穿行,竟沒一個主動過來見禮的,誰都沒拿他們當回事,可能連他們來了都不知道,心中越發不平,暗罵周瑜狂妄至極;劉備卻安之若素,自由自在跟著童兒,一個字都沒說。

走了好一陣子,穿過營寨已來到樊山腳下,童兒兀自前行。趙雲實在憋不住了:「你這娃娃,帶我們去哪兒?」

「我家都督在山上。」

陳到性子更急,不由分說一把攥住那童兒衣領:「你實話實說,這山中可有埋伏?」

這童子年紀雖小,膽子可不小,瞪著小眼睛撅著小嘴道:「你當我家都督何等樣人,豈會偷施暗算?你們又有什麼值得圖謀的?」

這倒把陳到問住了:「你、你老實點兒!」

「誰不老實?若非我家都督軍務繁忙,也不會勞煩你們過來。你以為我們欺負你們?你看看,到底誰以大欺小恃強凌弱?你現在還抓著我不放呢!將軍欺負小孩子,傳揚出去,嘿嘿嘿……」那小童嬉皮笑臉,抬起小拇指在鼻子上颳了三下,「羞!羞!羞!」

陳到的手如同被錐子刺到了,趕緊撒開:「你……咳!」氣得無可奈何。

劉備一旁看得哈哈大笑——好一個聰明的童子,瞧見他就算瞧見他主子了,若非通達機智之人,豈能調教出這樣伶俐的僕僮?

剛想到此處,忽聞山上傳來瑤琴之聲,那曲調婉轉悠揚,似百鳥爭鳴般悅耳。劉備雖出身貧寒,卻自幼熱衷此道,在襄陽時常聽劉表帳下樂工演奏,那幫人也算雅樂高士,可相較之下,竟都不如這操琴人手段之妙。宮商流轉間,每個音彷彿都攝人心腑,令人倍感舒暢。劉備微微一笑,也不用那小童帶路,竟尋著琴聲大踏步上了山。

「主公……」陳到仍不放心。

劉備頭也不回,昂頭尋找那琴聲的來源,竟把趙雲、陳到遠遠甩在身後。其實這山並不高,只轉過兩道彎路,見蒼松翠柏之間有一座毛竹小亭,亭內坐著個年輕人,頭戴綸巾身披鶴氅,面龐溫婉眉清目秀,正舉目眺望著遠方,信手撥弄著琴弦——斯人、斯景、斯琴,人間竟有如此瀟洒之士。

「渡江而來多有辛苦,相贈此曲為您解乏……」周瑜一邊說,一邊收住琴弦,但不是戛然而止,而是撥弄得越來越輕,漸漸才停下,宛如一隻鳴叫的鴻雁越飛越遠。

劉備暗自捉摸——我一個人先上來,他怎知我是誰,這倒奇了。心中詫異,嘴上卻寒暄道:「想必先生就是吳侯帳下周都督吧?」說完這話劉備自己都覺好笑,到底是先生還是都督?也難怪他語無倫次,這個年輕人一副風流文士的做派,哪像個統兵之人?

周瑜迎出亭外欠身施禮:「末將拜見劉豫州。」

劉豫州這個稱呼許久沒人叫了,當年劉備在曹操帳下為豫州牧,故有此稱呼。如今的劉備連荊州都保不住了,何談豫州?周瑜一見面就這樣稱呼,劉備聽來頗有些刺心的感覺,強笑道:「正是我這落魄之人。」

「請……」周瑜手指亭中坐榻。

趙雲、陳到和那童兒這會兒已經上來了,見他二人落座交談,也不敢再聒噪,各自溜到主人身後垂手而立。

周瑜對那童兒道:「你還得下去。黃老將軍督率的後軍快到了,剛好在劉豫州後面,你去把老將軍請到中軍帳,一會兒我有事相問。另外再把程老將軍請來,他就在前營大帳邊站著,我與他同為都督,理當一同會晤。」

劉備越發稱奇,此人明明坐在這裡,怎麼什麼都知道?莫非世間真有能掐會算之人?他左顧右盼一番,終於發現了蹊蹺。原來就在這亭子對面有一排柏樹,恰好生在崖邊,雖不太明顯,但只要用心觀察就會發現,透過樹間縫隙看去,恰是樊口港汊,進出船隻一覽無餘。而在周瑜右手邊也有一片這樣的林子,從樹縫間看下去,就是山下的營寨——周瑜哪是坐在這裡撫琴為樂,這是觀察全軍動向啊!

為將者當仰知天文,俯察地理,瞧破這一點,劉備又對這年輕人高看一眼;進而觀察得更仔細,見周瑜案頭有張打開的羊皮紙,似乎是江漢一帶的水道圖,有處地方赫然用硃筆圈著,莫非周瑜已有禦敵之策?劉備正要仔細看個明白,周瑜卻毫不客氣把它卷上了:「末將請劉豫州前來乃為破敵之事。」一句客套話都沒有,直奔主題。

劉備一愣,隨即綻出和緩的笑容:「未知都督可有破敵之策?」

周瑜知他隱約看到了地圖,緩緩道:「稍有設想,尚未成熟。」

劉備見其有搪塞之意,立刻追問:「既是兩家為盟,可否讓我也聞知一二?」

「那是自然。」話雖這麼說,周瑜卻並沒有再次打開的意思,而是把地圖往袖中一塞,泛泛而論,「荊州大半已失,唯留江夏之北,曹操布武江陵整備水軍,撰文檄我江東,必要自長江而進,先攻江夏後圖江東。我想主動出擊,扼曹軍於夏口以南,勿使敵人兵臨江夏,可保劉豫州與劉公子無恙……」說到這兒頓了片刻,又補充道,「若劉豫州無恙,則我江東亦得安。」這倒是肺腑之言,現在劉備與孫權是一根繩上拴的螞蚱,救劉備的目的實是為了救江東。周瑜本可朗言自己是仗義相助,卻沒講那些場面話,實話實說不圖虛名。

劉備自然高興——周瑜自願拒敵於夏口之南,使江夏免於危機,當然最好不過,不過到底在哪裡用兵,如何用兵呢?劉備再次試探,不過這次委婉許多,只輕輕嘆道:「唉!說來容易做起來難,且不論敵我懸殊,水道綿長蜿蜒百里,何處才能用兵?真叫人不安啊……」他以為周瑜聽了這話便會隨口道出,哪知人家低頭擺弄著琴弦,跟沒聽見一樣。

好狡猾的小子,嘴比河堤都嚴……劉備白費心機,也不好意思再問了,猛然轉移話題:「先前子敬過江相迎,孔明又去面見吳侯,若無他二人穿針引線,今日也不能與都督相聚。何不把他們叫來共同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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