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曹軍疑惑不解之際,劉備和他的親信文武已在漢津渡口登船,他們要動身前往另一個地方——江夏。
劉備攜民行軍雖然危險,但事先也安排了退身之計,他派關羽率一萬水軍先行前往江夏,水路比在陸地上快得多,十幾天的時間關羽已到江夏打個來回,又逆流而上把所有船隻散布漢水沿岸,隨時準備接應。劉備一旦受挫,可以立刻脫離大隊軍民到漢水登船,轉而逃奔江夏。這個應急之策也算周密,但事到臨頭還是出了亂子,因為劉備萬沒想到曹軍行動如此之快,竟能一天一夜追襲三百里,以至於曹兵出現在長坂坡那一刻他半點準備都沒有。若非張飛冒險擋住追兵,他早成刀下之鬼了。
劉備等人逃過當陽橋立刻轉而向東斜驅漢水,在漢水一處渡口與水軍會合。而當陽以南的密林阻礙了曹軍視線,混亂的百姓也耽誤了追擊時間,故而曹純等並未發現敵人轉向,而是急於向南搶佔江陵。就這樣,劉備逃過一劫。
不過此番逃亡狼狽至極,十萬軍民只剩下不到百人,跟全軍覆沒也差不多了,眾人家眷老小更是散落四方。只要不與關羽大軍會合,終究不能算安全,劉備強忍著不安的心緒,又在江畔苦苦守候了半日,終於等來了趙雲、陳到——原來二將保甘氏母子脫難後,徐庶之母遭擒,二將恐再被曹軍追上,索性摘盔卸甲放走車馬,領著一幹家眷混入百姓之中,耽誤了大半日,這才混過曹軍耳目。
趙雲詳述二女遭擒、糜氏節烈自盡之事,劉備自然愴然,糜竺、糜芳更是連連灑淚。所幸阿斗無礙,總算保下劉備這點兒骨血。未脫險地眾人顧不得多難過,趕緊棄岸登舟去尋關羽會合。過了這大半日,岸邊已靠了五六條大小船隻。劉備帶著諸葛亮率先登舟,家眷諸將也紛紛上了小船,唯獨徐庶一人跪於江邊不肯上船。
「元直,你……」劉備見此情形已感到不祥。
果不其然,徐庶拍著胸口凄然道:「在下蒙主公知遇之恩,本欲與您共圖王霸之業,耿耿此心唯天可表!然老母不幸被擄,心中牽掛方寸已亂,即使留在您身邊也無濟於事。請主公念我拳拳赤子之心,准我辭去,北上侍養老母!」
「唉!」劉備仰天長嘆無可奈何——這幾年在荊州並不順利,若說還有一點兒收穫,那就是得了諸葛亮、徐庶這兩位智士。可世事無常,如今徐庶也要棄他而去了。
這時義子劉封偷偷湊到他耳邊,低聲道:「徐元直久在我軍,盡知父親欲圖荊州之謀。若放他北去,雖能救母必為曹賊所用,對我軍甚是不利。父親何不將其留住,曹賊見其不去必害其母,元直知母遇害,必決心報仇,肯定會死心塌地追隨……」他還未說完,忽覺臉上一熱,已重重挨了記耳光!
劉備怒斥道:「使人殺其母,而用其子,不仁也;留之不使去,以絕其人倫之道,不義也。行此不仁不義之事,使天下人聞之,焉能成王霸之業?昔日曹操攻伐徐州,兗州為呂布、張邈所奪,別駕畢諶因母被獲請求離去,曹操順其自然不加阻攔,兗州之士皆贊其有德。想我劉備與其為敵,又豈能在德行上輸於此賊?」說罷又朝船下拱了拱手,「母子至親關乎天性,元直有孝子之名,焉能棄老母不顧?你只管北去,勿以備為念!」
徐庶聞聽此言淚流滿面,連連頓首:「在下永生不忘主公之德,我此番北去,若為曹操所留,定不言及我軍之事。」
劉備聽他這麼說,也算得了一絲寬慰,實不忍再說什麼,轉過頭去道:「東西異路各自珍重,元直也不要太難過,願日後還有再會之期……開船!」
諸葛亮更是難捨,喃喃囑咐:「元直,倘有機會,你還回來!」再精明的這會兒也難免說糊塗話,其實這不過是自己安慰自己,這一去豈能再回來?
徐庶早泣不成聲:「在下恭送主公……」說罷又拜伏於岸,久久不肯起來。劉備唯恐自己再看一眼就會改變主意,便始終背對岸邊,一言不發。
諸葛亮戀戀不捨凝視摯友,直到船漸漸遠去,再也望不到徐庶的蹤影,才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這一嘆不僅嘆朋友,更是嘆自己。他自出茅廬以來全部心思都花在謀取荊州上,因為只有佔據荊州才能進取蜀中,實現預想的戰略。而入蜀的最佳通道就是襄陽以西的房陵郡,若從長江逆流而上,飛渡三峽之險簡直是痴人說夢。所以他選擇在襄陽與房陵之間的隆中結廬而居,旁人看來他或許是隱居,其實他早把這一路的地形險要摸了個遍,就等一位有志之主來施展抱負。
如今有志之主來了,荊州卻丟了,失去襄陽也就斷送了他的入蜀策略,跨有荊益、爭霸中原的所謂「隆中對」全成了泡影……諸葛亮哀怨半晌,回頭再瞧劉備,只見他疲倦地倚在船舷邊,合著眼睛,已昏昏入睡。諸葛亮頗覺可笑——眼下是在逃亡路上,生死尚不可測,哪還顧得上入蜀?主公接連受挫,夫人遇害二女陷敵,又經離別之苦,尚能如此冷靜,我何必想不開呢?看來我初出茅廬只是個空懷壯志的鄉間書生,自以為高深莫測,其實要融入這世道,還得多歷練呢。
正思忖間,又見迎面來了條大船,高豎風帆行速極快,船頭青色大旗,上書斗大「關」字。來者正是關羽,他把船隻散布漢水各處,又派小舟往來通報,得知劉備到達漢津的消息,馬上趕來會合。不多時搭過跳板,一行人紛紛轉乘大船,這場驚心動魄的逃亡才算結束。
不過就在關羽船上,還有一位不速之客。此人三十齣頭,舉止莊重,正是孫權的心腹魯肅魯子敬。
劉備方才小憩片刻,恢複了些精神,情緒也穩定不少。一見有人來拜見自己,趕緊整理衣衫——劉備素來注重儀錶,可今天講究不起了,逃亡路上弄得滿身塵土衣衫破爛,船上又沒有新衣服;只得把臉洗一洗,重新梳了梳鬢髮,講究著見客。
「在下拜謁將軍。」魯肅一見劉備過來,跪倒在地大禮參拜。
劉備沒料到此人竟會給自己施這麼大的禮,心下暗想——禮下於人必有所求,他到底來做什麼?臉上掛著笑,趨步向前雙手相攙:「先生。久聞吳侯大名,心仰慕之未得拜會,先生此番前來有何賜教?」
魯肅禮數做足這才開口:「我家主公聽聞劉荊州新近病逝,特命在下過江弔喪。」
「有勞尊使費心,我先替公子謝過吳侯。」劉備雖然這麼說,卻險些笑出聲來——孫堅死於劉表、黃祖之手,兩家為仇十餘年,豈能通慶弔之禮?
魯肅似乎也覺得這託辭太假,乾咳一聲,繼而轉移話題:「聽聞曹操南下,劉琮已經歸降,將軍威武不屈率師獨抗,兵少落敗,現今江夏孤弱難以自存,未知將軍有何應對之策?」
劉備見他打聽自己日後的打算,已漸漸摸透其來意,卻故意不道破,轉過身嘆道:「難為先生替我遮掩,我哪裡敢抵抗曹軍,不過狼狽逃竄罷了。荊州大半已失,江夏彈丸之地無力回天,幸好我與蒼梧太守吳巨交情頗厚,打算前去投奔。」蒼梧(今廣西省蒼梧市,漢代還未開發)是交州轄下的一個郡。因交州地處偏遠實力薄弱,劉表曾想染指,故而派吳巨去蒼梧擔任了太守,這是擅自任命,並未經過朝廷。
這次輪到魯肅偷笑了——劉備果真狡猾,竟拿這話搪塞我。交州在荊州以南,已屬荒蠻之地,豈能跑去那裡?即便想往南跑,如今連江陵都到不了,如何能到蒼梧?想至此,魯肅試探道:「恕在下直言,將軍所言恐怕未必是實。」
劉備早有話等著他:「我所言不實,難道先生說的就是實話嗎?您果真是來弔孝的?」
「這個嘛……將軍既已知曉,又何需再問?」魯肅不答反問,又把話推了回去。
兩人四目相對半晌無語,忽然執手而笑。
「哈哈哈……」劉備仰面大笑,「曹操劍拔弩張大兵壓境,你我還在這裡玩心眼,真真可笑!」
魯肅也不禁莞爾:「在下初見將軍,倉促之間未知敵友,故出言試探。若早知將軍是個爽快人,何必繞這個圈子。」
「來來來!」劉備拉著魯肅就地而坐,「咱們把話挑明了,是不是吳侯派你來找我聯合?」
「正是。」魯肅也不兜圈子了,「我家主公聰明仁惠敬賢禮士,江表英豪咸歸附之,已據六郡,兵精糧多。今為君計,莫若結我家主公,崇聯合之好,共濟世業。未知將軍意下如何?」
劉備笑道:「你回去告訴孫仲謀,我劉備活一天,就要與曹操斗一天,抗拒之心絕不更改,他若肯發兵來助,我當竭盡所能。」
「好!將軍痛快!」魯肅雙挑大指,「實不相瞞,我家主公現就在對岸柴桑等候。將軍若肯聯合,不妨過江一敘,談談曹軍之勢,也好及早定下用兵之策。」
「吳侯來了?」劉備眼珠一轉,略一思忖變了口風,「非是我不願渡江,只因公子劉琦尚在江夏,劉琮背兄投敵,我若再不去江夏,恐怕公子心中不安,又要橫生枝節。還請先生見諒。」其實他心裡有小算計,剛剛脫難攜家帶口,要是過了江,孫權臨時起意把家眷一扣——那就不是聯合了,等於投靠孫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