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襄助劉琦,劉備暗謀荊州 劉表託孤

劉表字景升,山陽高平人,漢室宗親,是前漢魯恭王劉餘之後,漢景帝一脈玄孫。他身長八尺相貌偉岸,成名更是比同齡之人都早,二十齣頭便已享譽士林,與足可當其長輩的張儉、岑晊等人並居黨人「八及」之列,也曾在黨錮時期受過磨難。後來黃巾起義黨人解禁,他被大將軍何進闢為掾屬,歷任北軍中候,天下動亂之際被朝廷任命為荊州刺史。

荊州本非富庶之地,黃巾起義爆發的時候這裡也是重災區。到討董卓之時孫堅又擅自誅殺了刺史王叡,豪強蘇代、貝羽、張虎等各佔一方,黎民百姓不知所從,加之瘟疫流行滿目瘡痍——劉表接過的就是這副爛攤子。

當時的統治中心不在襄陽,而是南陽郡魯陽縣,被袁術控制著。劉表一介文人單騎赴任,既無兵馬又無僚屬,只好跑到宜城縣落足,幸而得到蒯氏、蔡氏的支持,這才整備人馬,征戰袁術,伏殺孫堅,剷除割據,安定了這一地區,在襄陽建立了新治所。這十幾年來劉表也算勵精圖治,不僅使百姓過上安穩日子,而且禮待南下避難之士,倡導文化推行名教。因而襄陽不僅市井繁華,還雲集了宋衷、邯鄲淳等著名文士,杜夔、邵登等樂律高手,連名醫張仲景都在他麾下當長沙太守,一邊處理政務,一邊醞釀出岐黃大作《傷寒雜病論》。荊州的文化昌盛甚至超過許都,與紛亂的時局格格不入,這不能不說是亂世中的一個奇蹟。

不過劉表經世濟民是把好手,卻無征戰天下的能力。面對漢末風起雲湧,瞬息萬變的國內形勢,他的對策是以江夏黃祖防禦孫氏,房陵蒯祺防禦劉璋,南陽張綉防禦曹操;張綉降曹之後又改用劉備,憑這幾面「盾牌」把襄陽包裹起來。內政方面則對蔡瑁、蒯越等本土士紳放權,勉強維持腳下一畝三分地的太平。而他本人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招待避難士人,置酒高歌坐鎮風雅。

平心而論,劉表未嘗不想有一番作為,但他既乏能力又不敢冒險,加之北方曹操與江東孫氏兩大強敵無法平衡,最終錯失良機。但事到如今這些都不重要了,年近七旬的劉表病入膏肓,就連他自己都明白,恐怕熬不到曹操大舉南下那一天了。

他斜倚在病榻上,臉色蒼白,瘦骨嶙峋,獃獃望著榻邊的屏風,那上面畫的是西王母賜孝武帝蟠桃的傳說。武帝劉徹雄睿一世,到頭來求遍神明不得長壽,依舊免不了生死這一關。聖明之主尚且難逃一死,誰又能躲得過?劉表從中得到一絲寬慰,緩緩轉過臉,看著陪坐在榻邊的劉備。

此時此刻,這個滿懷壯志的草鞋販子正為他掖著被角,臉上表情既恭敬又哀婉,似乎很為他的病體憂慮。但這會不會僅僅是表象呢?劉表心裡拿不準,提了口氣顫顫巍巍道:「老夫疏忽致使黃祖敗亡,還勞煩你奔波受累,實在於心有愧。」對於號令一方的割據之主來說,這話甚是謙和,但謙和中又透著言不由衷的疏離。

劉備愁悶的臉上露出一絲倉皇:「黃祖之死非主公之過,皆屬下救援不力。主公不加怪罪已是仁厚,豈可代我等引咎?」

劉表聽到一個滿意的回答,但並沒有掉以輕心:「我病得真不是時候,聽說曹操已平滅蹋頓回到許都,荊州之難恐不遠矣。我已命不長久,以玄德之見,日後之事該如何呢?」

所謂「日後之事該如何」可以有多重理解,既可以理解為應該立哪個兒子為嗣,又可以理解為應該如何抵禦曹操,但是不管劉備如何回答,多少會流露一些個人打算,也就不難體察他志向所在了。可是劉備卻誠惶誠恐道:「人無百日之好,小病小災總是有的,只要主公多加調養必能痊癒,何愁以後之事?」

「但願如你所言。」劉表一拳打在棉被上,只好就坡下驢,轉而又道,「先前你勸我趁曹操遠征之際兵襲許都,我沒能採納,現在想來後悔不迭。恐怕以後再沒機會插足北方了。」

「主公無需自責。」劉備口氣依舊那麼謙卑,「天下分裂日尋干戈,機會多的是,豈會不再來?這次錯過下次還有。」

「你這是安慰我啊。」劉表重重嘆了口氣,「北方狼煙已息,哪裡還有什麼可乘之機?若論洞察時局,老夫比你差得遠啊……咳咳!」話未說完咳嗽不止,上氣不接下氣。劉備見狀趕緊為他摩挲著胸脯:「主公保重身體。」

伊籍一直在旁邊垂手侍立,心裡急若滾油,暗暗埋怨劉表——都什麼時候了,不敞開窗戶說亮話,還有工夫玩心眼?見外面走進一個端湯藥的僕從,忙搶過碗來塞到劉備手裡,朝他使了個眼色。

劉備會意,親自為劉表喂葯。湯藥還有點兒燙,他舀起一匙先自己嘗了嘗,又輕輕吹了吹,感覺不涼不熱才小心翼翼送到劉表唇邊,一邊囑咐著:「慢點兒喝,別著急。」一邊用衣袖拭去順著嘴角流下的葯漬——恐怕連劉琦、劉琮伺候老爹都沒這麼周到。

一碗湯藥送下,劉表不再咳嗽,眯著眼睛養神。伊籍瞧這火候差不多了,湊到他耳邊小聲道:「軍務之事是不是也要跟玄德公交待一下?」

「對。」劉表猛然睜開眼睛,「昨日琦兒跟我說,他有意接替黃祖鎮守江夏,未知玄德以為如何?」伊籍聽了有些泄氣——他滿心希望劉表能把軍權交給劉備,使其全力抗拒曹操,也好扼制蒯蔡兩家獨大的局面,從中費了不少心思,可劉表好像根本沒這打算。

劉備蹙眉沉思,似乎想了一陣才道:「曹操雖盛,但江東也不可不防。江夏重地誠非他人可守,公子請纓倒也妥當。今後東南之事,主公父子當之;西北之事,備願竭力而為。」

劉表不置可否,卻道:「我已力不從心,琦兒這孩子又素來心浮氣躁,恐難以任重。玄德可不可以暫時離開新野,幫幫那孩子?」

劉備一副懵懂的表情:「主公是叫我移駐江夏協助大公子?」

「不不不。老夫之意是想請你改屯漢水沿岸,以便接應江夏。」劉表從不曾信任劉備,只是借其力阻擋曹操;而劉備現今屯駐的新野又離襄陽較遠,若是將來他撒手而去,劉琮年紀輕輕很可能駕馭不住劉備,所以不可不防。所謂「改屯漢水沿岸」其實是大步伐向南撤,置於襄陽監視之下,可又不能叫劉備與劉琦混在一起,若是他們兵合一處將打一家,劉琮的位子還坐得穩嗎?

劉備聽了他的話,抓耳撓腮似乎很費了一番腦筋,最後才提議:「若主公允許,屬下願領兵移駐樊城,江夏若有兵戎之事,可自漢水而下救援便利。」

「好,很好。」樊城與襄陽隔漢水相望近在咫尺,駐軍樊城等於主動棲於襄陽眼皮底下,正中劉表下懷,「明天你就回新野,速速把兵調來,你早來一日我便早安心一日。」這倒是不折不扣的真心話。

劉備信誓旦旦:「主公放心,屬下一定不負主公厚恩。」

劉表默然望著他,隔了半晌突然換了一副語重心長的口氣:「我已病入膏肓,自知不久於人世。琮兒、琦兒皆不才,諸將零落各地,我死以後,玄德你來總攝荊州之事,如何啊?」

伊籍早盼著這句話,頓時眼睛一亮,方要跟著幫腔,卻見劉備將手中空碗一撂,猛然伏倒在地:「屬下卑微,平庸無才,萬不敢窺覬荊州。諸公子皆賢,必將大有作為,屬下但蒙鷹犬之任足矣!請主公收回這句話……」說罷連連叩首。

劉表強打精神,斜著身子直勾勾逼視著劉備,見他戰戰兢兢體似篩糠,已膽戰心驚,卻仍不敢大意,繼續道:「老夫並非戲言,玄德若是有心,切莫辭讓。當今天下可以拒曹者舍你其誰?當初陶謙以徐州相贈,老夫也願意以荊州相讓。這都是……都是為了我大漢劉氏天下嘛。」劉表搜腸刮肚了半天,才找出這個牽強的理由。

劉備兀自叩首不止:「屬下當年兵敗汝南受主公活命之恩,已是通天的造化,又豈敢多求半分。請主公以身體為念,切莫胡思亂想。」說到最後竟嗚嗚咽咽流下兩行熱淚。

伊籍連連搖頭甚感遺憾——劉琮兄弟文弱無能,蒯越、蔡瑁自私自利,唯有劉備能抵禦曹操,又不肯接受大權,以後的日子怎麼辦呢?

伊籍企盼劉表能說得再誠摯懇切些,可劉表卻把話收了回去:「非是我胡思亂想,我看是你太過自疑。老夫一直都很信賴你,既然你不願意,那就當我沒說過吧!琮兒年少,以後還要多多仰仗你,望你與蒯蔡諸公協力輔佐我兒。我即便去了,蒼天有靈也會感激你們……」說到最後劉表也動了幾分真情。

劉備越哭越凄慘:「主公乃一時小恙,為何總是言死?屬下唯願主公身體康健!荊襄百姓還指望您安定天下復興漢室呢!您可千萬不能有事啊……」

這兩句話正打在劉表軟肋上。他一向自認為不喜諂媚之言,卻也經不住這種拿百姓當幌子的馬屁,霎時間竟忘了自己是在試探劉備,不禁滿眼淚花:「唉!知我者,玄德也……」

伊籍眼望著這倆惺惺作態的君臣,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只有悵然嘆息。劉備如喪考妣抹著眼淚,好半天才止住悲聲:「主公不要多想,安心養病,我這就回新野調防兵馬,等事情辦妥再來拜望。」

「嗯,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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