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張綉郭嘉殞命,曹操連折兩員愛將 塞外之苦

建安十二年(公元207年)七月,曹操在田疇、邢顒的引領下登徐無山、出盧龍塞,開始了艱難的遠征。隨軍將領包括建忠將軍張綉、蕩寇將軍張遼、橫野將軍徐晃、度遼將軍鮮於輔、偏將軍張郃、烏丸校尉閻柔,以及中軍的親信將校許褚、曹純、韓浩、史渙等人,軍師祭酒郭嘉、軍司馬樓圭,以及幽州籍貫的軍謀掾牽招作為隨軍參謀。

雖然出發前大家已有充分準備,可踏上行程才知這條路遠比想像的還要艱難。盧龍塞乃前漢時修建,位於山谷間衝要之地,用於屯兵防禦匈奴;雖然多年內亂已是座空城,但依舊是那麼雄偉壯觀,城牆高有三丈,左右延伸,與險山絕壁相接,是彌補長城的重要關口。自此以北都是綿亘的山巒,峻坡縈折遙遙無邊,令人望而生怯。田疇所說的那條路不過是嶺間彎彎曲曲的峽谷,而且荊棘叢生幾無落足之處,得靠士兵揮舞砍刀緩緩推進,遇到較深的河流還要搭設便橋。

曹操自易縣加速行軍已把大隊人馬拋在了後面,臨時改道盧龍塞乃為出其不意偷襲敵人,所以又把到達無終的部隊精中選精,真正帶到這裡的,算上運糧的、運輜重的也只三萬多人。可即便就是這三萬多人也難以在古道上伸開手腳,有時經過的谷地只有一線天,士兵們推推搡搡,隊伍一展開就是五六里。而且曲折迂迴並非直達,要先往西北行進,繞過難以逾越的險山到古白檀縣境(今河北省承德市西南),然後才能轉向東北奔平岡古城。田疇、邢顒當先引路,張綉所部作為先鋒,逢山開路遇水搭橋;鮮於輔、閻柔及其部將緊隨其後;曹操督帥親信將校、虎豹騎及幾位參謀處在中間;至於張遼、徐晃、張郃三員大將反倒排在最後,他們是作戰的主力,得保存實力養精蓄銳,打仗時再更換位置。另有屯田都尉董祀在徐無山臨時落腳,分派部下和熟悉道路的村民把一車車糧食輜重送達軍中,還要接收荀攸的軍報並及時轉遞曹操,斥候在開闢的山道間快馬往返猶如穿梭。這番布置可謂萬無一失,但是行軍的速度依然很慢,有時一天都走不了二十里,只能耐著性子往前蹭。

道路艱難只是一方面,這該死的鬼天氣更可惡。初始幾日雨時下時停,士兵的衣服都淋透了,連雨水帶汗水緊緊粘在身上,成天到晚濕漉漉的,搞得人渾身上下不自在。本就崎嶇難行的小路也被雨水泡得泥濘不堪,腳一踩上就打滑。過了幾日秋老虎來了,雨是不下了,太陽卻毒得厲害,烤得潮濕的大地直冒白煙。將士們前番冒雨,人人身上都裹了一層爛泥,這會兒又都成了硬泥巴,又臟又累狼狽不堪。到了夜晚那些狹窄的小路還不能紮營,尋稍微寬敞點兒的地方給將軍們搭幾座帳篷,至於普通士卒只能風餐露宿,一個個抱著兵刃,枕著枯木,還要防備山間的毒蟲叮咬,瘙癢難耐令人心煩……如此逶迤推行了十多天,這一日午間,先鋒軍忽然停住了腳步。

「怎麼了?兵馬為何不行?」曹操這幾天被蚊蟲擾得難受,摘去兜鍪尋了塊麻布裹在頭上,把臉頰和口鼻都護住;因為初秋時節天氣太熱,他把鎧甲也脫了,只穿著件粗布長衫,腳下也索性換了草鞋,顯得有幾分滑稽。

郭嘉陪在他身邊,卻沒有騎馬,病怏怏拄著一根竹竿,有氣無力道:「可能又有河流斷路吧……」說完這句,他抬起頭艱難地仰望蒼穹——太陽就熱辣辣地烤炙著他,可他仍覺渾身發冷,冷得彷彿浸透在冰河之中;這幾天他已經不咳嗽了,但覺胸臆間說不出的難受,連口大氣都喘不上來,四肢無力昏昏沉沉,似乎五臟六腑周身百骸都被寒氣凍結住了;每邁出一步都很艱難,就像自地下伸出一隻大手抓住他的腿死命地往下拉,要把他生生拖入地下。

樓圭似乎是輾轉奔波慣了,根本沒被這一路勞苦影響,敞開衣襟扇著涼風戲謔道:「孟德,我這老朋友可算是陪你上了賊船嘍!三里一座山,五里一條河,也不知田疇把咱們帶到哪兒去,說是向東北卻一路往西北走,還沒找到平岡城呢,更別說柳城了。」

話未說完就見田疇手舞足蹈從前面跑了過來,衣衫被荊棘枝丫颳得破破爛爛,一邊跑一邊嚷,簡直像個瘋子:「濡水!咱們到濡水啦!」

眾人聞聽皆感振奮——濡水在前漢白檀縣境內,如今是鮮卑部落活動的地盤,走到這裡雖只是整個行程的一小半,但渡過濡水就可以折向東北,此後直到平岡都沒有什麼艱難險阻了。曹操夾額禱告:「蒼天不負我曹某人,總算走出這荒山野嶺了。」

田疇氣喘吁吁跑到諸人面前,神經兮兮指著遠方:「你們快聽!聽到水流的聲音了嗎?我也是第一次到這地方來,山清水秀還有鳥叫呢!多美啊……」他微眯雙眼張開兩臂,大口呼吸著山間的空氣,竟流露出一絲幸福的笑容。這與他高大粗獷的身軀不甚協調。

曹操、樓圭哪有隱居之人的閒情逸緻,抱著肩膀呵呵直笑。郭嘉學著田疇的樣子閉目聆聽——似乎還真聽到了淙淙流水聲,悠悠蕩蕩確實很美,不過這種聲音只能讓他感覺更冷更難受,彷彿那流水並非滾滾東流,而是帶著一股寒氣灌入他的心田。又聽一會兒,那聲音似乎越來越大越來越吵,頃刻間潺潺流水已化作萬千冰河席捲而來!郭嘉忽覺胸口發悶渾身冰涼,趕緊睜開眼望向天空,希望陽光能給他一絲溫暖;卻見熾熱的太陽彷彿變成了兩個、四個、八個……無數個太陽在眼前晃來晃去,他一陣眩暈,手中竹竿一松,溘然仰倒在山路上。

「奉孝……奉孝……」

郭嘉再睜開眼睛,見曹操、樓圭等人都滿臉焦急地圍在身邊,他強自鎮靜,穩了穩如麻的心緒擠出一縷微笑:「沒什麼大礙……可能是找到去路太高興了。」田疇解開衣衫要為他扇風祛暑,卻被他攔住:「別……我冷……」

「冷?」曹操摸了摸他額頭,「你身上很燙,怎麼還感覺冷?」

「沒事……就是有些水土不服。」郭嘉嘴上雖這麼說,心裡卻已明白——無常迫命死期將至,恐怕熬不到柳城了。

曹操愁容滿面站起身:「最近患病之人越來越多,都是這鬼天氣鬧的。吩咐大夥多弄些水,別摘亂七八糟的野果吃,不知有沒有毒。山泉也不好,寒氣太盛傷損肺腑。將士們都辛苦了,在此休息半日,派人搭設便橋,明天再趕路吧。」

剛說了兩句又見邢顒匆匆忙忙從前面擠了過來:「主公,有幾個鮮卑人從西面而來。」

「哦?」曹操不免擔憂,雖然這次是打烏丸,走的卻是鮮卑部落的地盤,要是與人家鬧起衝突就麻煩了,「你們幾個照顧奉孝。子昂帶路,老夫親自去看。」

道路狹窄士兵擁擁簇簇,這會兒找到水源所有人都搶著往前擠。韓浩、史渙等左右呵斥,開出一條人衚衕,曹操拄著手杖快步前行,越走越覺寬闊,漸漸出了山口,更是豁然開朗——但見草木低矮礫石紛亂,已是一片河灘,濡水自西面湍急流過,還有幾條林間小徑不知通向何方。士兵們辛苦了這麼多天總算走出群山了,有的歡呼戲鬧,有的擁到河邊喝水洗臉,有的坐在地上哼著小曲。

曹操順著邢顒手指的方向望去,見不遠處一顆老松樹下,閻柔、牽招正和兩個身裹羊皮、披髮左衽的鮮卑漢子說話;走過去傾聽,說的是鮮卑語,嘰里哇啦一句也聽不懂。漢子身後躲著兩個鮮卑女人,還有幾個牽著馬匹牛羊的老人和小孩,驚恐地望著漢人士兵。

曹操點手喚過牽招:「他們是什麼人?」

牽招沒有絲毫緊張表情:「主公不必擔心,不過是尋常牧民,從漠北過來的。鮮卑鬧內亂,他們的部落被人殺散了,逃難途經此地。」昔日檀石槐以武力統一鮮卑,又東敗夫余,西擊烏孫,北逐丁零,南擾漢邊,其領地東西一萬二千餘里,南北七千餘里,網羅山川、水澤、鹽池甚廣,又在各處委派小部落首領進行管轄。可檀石槐這個鐵腕人物一死,那些首領就開始各自稱王,不但殺了檀石槐的兒子,還互相殘殺爭奪草原單于之位。那種你死我活的爭鬥,與中原漢地曹操、袁紹、袁術、呂布等人的廝殺幾無分別。

既然不是敵人,曹操也寬心了,饒有興趣道:「你再替我問問他們,現在鮮卑各部誰的實力最強。」

「諾。」牽招又跟那倆漢子嘰里哇啦了幾句,轉身稟報,「現在最強的首領叫軻比能,原本只是別人手下的小頭目,後來陡然而起吞併了七八個部落,手下有數萬勇士,牛羊馬匹數不勝數。剩下的部落都聯手對付他,仍處於下風。」

曹操聽罷竟不禁生出些感慨,軻比能的經歷與他自己何其相似?當年他也只是討董義軍中一個沒有正經名分的將領,後來佔據兗州,奉迎天子,官渡戰後陡然強大,再後來袁尚兄弟、高幹、劉表聯手都鬥不過他。想至此曹操笑了:「中原漢地是我曹某人,塞外之地是他軻比能,是不是有朝一日我們倆也得較量較量啊!」

閻柔湊了過來請示:「這幾個鮮卑人該如何處置?」

曹操眯了眯眼睛,舉起手來剛比划出「殺」的動作,聽身後有人阻攔:「明公且慢!」

「田先生,有何賜教?」

田疇已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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