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哧,呼哧……」我父親昏昏沉沉的睜開眼睛,看到一雙腳從他的面前走過,那雙腳青筋暴起,鮮血淋漓。
「哧吭,哧吭……」又一雙腳走了過來,這雙腳比較小,指甲晶瑩,足趾就象工藝品一樣纖細柔美,只是上面也沾滿了鮮血,走過時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清晰的血足印。
前面走過去的是葛教授,後面走過來的是丁思梵。
我父親無聲無息的扭動身體,把反綁在身手的雙手杵到捆在他後面的老歪叔嘴巴前,老歪叔呻吟一聲,氣哼哼的罵了句:「老夏你的手真臟,你得講講衛生了……」我父親裝沒聽到,只顧偷眼看葛教授和丁思梵兩人正在忙些什麼。
就在那水潭正對著的岩峰下面,居然敞開了一個石洞,看起來這是葛教授和丁思梵突然襲擊,打昏我父親和老歪叔之後,才過去把那個石洞打開的,石洞裡邊漆黑一片,看不到裡邊有什麼,但葛教授和丁思梵兩人再從裡邊鑽出來的時候,卻吭哧癟肚的抬著一塊大石頭。
那塊石頭很大,我父親估計憑他一人之力根本搬不起來,除非和老歪叔兩人合力,才能抬得動。可是丁思梵和葛教授這兩人加在一起也未必抵得上我父親一個人,但他們兩人抬起那石頭來,卻顯得絲毫也不費力。
那兩人將石頭抬到炸開的水潭邊,砌了起來。
看明白了,原來這兩人是想修復被炸開的水潭。
早知道這兩人有問題,果然是一點也不錯。
我父親心想。
那水潭邊緣最堅硬的花崗石都被炸得四分五裂,憑了他們這兩個人,居然還想著再把水潭修復,這豈不是腦子有毛病嗎?
可是這兩人,是在什麼時候「中了蚩尤剝削階級的毒」的呢?這個問題就讓我父親費神了,手腕上忽然一松,老歪叔把捆有我父親手上的繩子咬開了:「猜猜他們用什麼捆住的咱們?」老歪叔嘿嘿的怪笑。
我父親不動聲色的踹了老歪叔一腳,這個問題還用問嗎?這地下岩洞幾千年沒有人跡,象什麼繩索之類的纖維物早已成了灰塵,丁思梵和葛教授是撕裂他們自己的衣服,絞成布條捆住的自己。
而且,這支科考隊被捆在那架怪異的水車之上時,用的繩索也是從他們身上的衣服上撕下來的布條。
如此說起來,把他們一行七人捆上祭架,是他們自己干出來的好事。
意志薄弱啊,實在是不可救藥,我父親仰天嘆息。
他仍然假裝昏迷躺在地上,背著手,替老歪叔也解開了繩子,這時候葛教授和丁思梵又呼味呼哧的跑回了山洞裡去搬石頭,老歪叔坐了起來,說道:「是應該給他們狠狠一擊,讓他們猛然覺悟的時候了……」順手從丟在一邊的裝備袋子里取出火箭筒,丟給我父親一支:「瞧清楚了,姓丁的那丫頭是用咱們帶來的槍打昏的咱們倆,你心疼她,她可一點不心疼你。」
「閉嘴,」我父親喝斥道:「丁思梵只是意志軟弱,受了蚩尤的蒙蔽而已,我們應該給他們機會……別出聲,他們又出來了……」
葛教授和丁思梵又抬了一塊石頭出來,壘在水潭的邊緣,然後兩人快速跑步,又進了石洞里,趁這機會,我父親操起火箭筒,轟的一聲巨響,把他們兩人剛才的辛苦勞動炸得風煙俱散。
丁思梵和葛教授卻對那巨大的爆炸聲置若罔聞,自顧又抬了一塊石頭出來,竟不理會剛才的石頭早已炸光,居然將剛剛抬出來的石頭填在了新炸出來的彈坑中,接著跑步,還要往石洞裡邊跑,卻聽洞中一聲巨響,竟被老歪叔趁機一火箭彈,將那個石洞炸塌了。
丁思梵和葛教授跑步到了硝煙瀰漫的石洞前,發現無門可入,竟然就搬起剛剛炸碎的石塊,一聲不吭的繼續他們的修復工作。
「完了完了,」老歪叔痛心疾首的道:「老夏,知道什麼叫執迷不悟吧?看清楚了,他們這種行為就是典型的死不改悔,執迷不悟。」
「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我爹終於火氣上來了,殺氣騰騰的提著火箭筒站了起來:「老歪,問題出在水潭底部的那溝回紋絡上,來,咱哥倆給這東西一點厲害嘗嘗。」
趁迷了心智的丁思梵和葛教授跑石洞邊搬石頭的工夫,我父親和老歪叔轟的一傢伙,將兩枚火箭彈打向水潭底部的奇怪溝回。
爆炸聲起處,整個地窟猶如大海波濤之上的小帆船,激烈的搖晃起來,四面八方,前後左右,霎時間響起了一片驚天動地的鬼哭神嚎,那聲音絕非是人類所發出,凄厲的哀嗥聲中拖拽出說不盡的陰森鬼意,彷彿地獄之門在此打開,數之不盡的餓鬼形將破門而出,那滲透著億萬個世代的絕望與瀕死的邪惡振動,讓這地下世界瞬息間化為鬼域之所。
「我操,出什麼事了?」老歪叔嚇直了眼:「別是咱們把什麼怕人的東西放出來了吧?」
一言未止,只見丁思梵和葛教授同聲發出了一聲不類於人的慘嗥,就見兩個人丟下石頭,瘋了一樣向水潭邊沖了過去,瞧那樣子,他們似乎是想以身相殉,或是用他們的生命和鮮血來保護那遭受到攻擊的邪惡溝回。
此時水潭底部硝煙瀰漫,彈片和石塊橫飛如雨,這兩個人如果跳進去,那可就沒命了。我父親慌了神,丟了火箭筒,一迭聲的喊著快快快,斜刺里衝上去阻拉他們。
我父親瞥准丁思梵,疾跑中一個虎躍跳起,把正拼了命想跳入潭中的丁思梵按倒在地,丁思梵拚命掙扎,我父親故伎重施,沖著她的耳朵大吼革命口號:「打倒蚩尤反動派!」
那邊老歪叔趕去營救葛教授,卻慢了一步,葛教授已經縱身躍入水潭之中,被老歪叔虎吼一聲,用力一撈,抓住了葛教授的一隻手,葛教授抬起頭,只見他臉上的肌肉怪異的扭曲著,雙目中充滿了不可化解的仇恨,伸出另一隻手,用指甲在老歪叔的手腕上用力的搔著,哧哧哧,幾爪子下來,老歪叔痛得放聲大哭,可憐他那隻大手,竟然被葛教授搔得深可見骨。
葛教授的冥頑不化,激起了老歪叔的滿腔怒火,他猛的伸出另一隻手,揪住葛教授的頭髮,硬把葛教授從水潭中拖出來,葛教授抵死不從,牙咬指搔腳踹,無所不用其極的對付老歪叔,卻被老歪叔一拳打下,就見葛教授兩眼一翻白,終於老實了。
忙不迭的把這兩人向後拖,一直拖到武器裝備袋子前,我父親和老歪叔回頭再看,只見水潭中泛起的硝煙中蠕動著不盡的妖異魅影,一張又一張的鬼魅之臉扭轉過來,那陰森邪惡的表情嚇得兩人手腳發軟。
瀰漫的硝煙漸漸沉落下來,卻沒有消散,而是形成了一團霧質的固態形狀,那形狀,赫赫然還是那彎彎曲曲褶皺疊疊的大腦溝回的樣子。
「我操,」老歪叔發出一聲怪叫:「這他媽的還沒完沒了了呢!」
「醒醒,醒醒,」老歪叔用力拍打著葛教授的臉頰:「老頭,裝死是逃不過去的,還是認清形勢,接受群眾批判吧。」
葛教授幽幽的睜開了眼睛,看到了正自上而下俯視他的老歪叔那張面目猙獰的怪臉,頓時嚇了一跳:「你……你是誰?」
「你猜。」老歪叔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血痕,讓葛教授看看他的傑作。
「你是……國民黨特務?」不怪葛教授亂猜,說起長相來,我爹長得算是丑的了,可跟老歪叔一比,那絕對是美男子,所以葛教授有此一猜。
葛教授的答覆,讓老歪叔目露凶光:「你再猜!」
「我……」葛教授扭頭看了看正在我父親攙扶之下慢慢坐起來的丁思梵,突然緊張起來:「你們到底是誰?為什麼要把我們抓來?我那幾個學生呢?請你們馬上放了他們,我們是平民,襲擊平民是可恥的行為……」
「我操,」老歪叔的鼻子差一點沒把葛教授氣歪:「你聽聽,這還都是他的理了呢。」
我爹陰沉著臉沒吭聲,丁思梵卻安慰葛教授道:「葛教授,你別害怕,這位就是我曾經說過的夏大叔,他們是來救我們的解放軍……」
「解放軍?」葛教授懷疑的看了看老歪叔那張醜臉:「解放軍怎麼長這麼丑……」
「不許你污辱解放軍!」老歪叔火了,轉身就要操槍,我父親急忙攔住他:「老歪,你的急燥性子又犯了,說到底葛教授也不是壞人,他只是一時受到了蒙蔽,只要好好的教育,還是能夠挽救他們的。」
「挽救?挽救誰?」葛教授滿臉迷茫。
丁思梵卻怕怕的看著我父親:「夏大叔,你不是又要讓我們喊那怪口號吧?」
「什麼叫怪口號?」我父親冷冰冰的質問道。
丁思梵趕緊吐了一下舌頭:「夏大叔你別生氣,我喊就是了……」猛一揮手,小聲的喊道:「打倒王莽反動派……」
「胡扯瞎喊,」老歪叔不樂意了:「這有王莽什麼事啊?這裡是蚩尤的老巢。」
葛教授卻鼓圓了眼珠子,看怪物一樣看著他最得意的女弟子揮起手臂,喊道:「打倒蚩尤反動派,誓將革命進行到底。」揉了揉眼,搖了搖頭,正當葛教授嚴重懷疑自己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