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親的年齡比我母親大一輪,在他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我父親時年二十八歲,而我母親丁思梵那一年還不過是個不懂事的黃毛丫頭,怎麼看他們兩人都沒有什麼可能結合,但人生就是這麼有趣,在王莽地宮歷險後的第三年,我父親突然收到了丁思梵的一個郵包,這就導致了他們之間的第二次「合作」。
郵包是一隻大大的牛皮紙信封,這種牛皮紙信封后來一度風靡整個中國,至今還有許多政府機關在使用,已經成為了一種獨特的標誌。但在當時,這種信封還不多見,只有非常重要的資料文件,才會使用這種信封,而且,這種信封在當時是身份的標誌,等閑人物,是很難弄到的,拿這種信封到了郵局,連郵遞員都會對你肅然起敬。
這隻信封讓我父親心生狐疑,丁思梵的母親雖然是社會知名人士,但也未必會使用這種信封,拆開來,裡邊的東西更讓我父親吃驚。
裡邊是一堆黃裱紙。
破破爛爛,零七碎八,上面有著明顯的雨水打濕再晒乾復又打濕復又晒乾的痕迹,更多的紙張早已發了霉,黑一塊白一塊,看起來讓人極不舒服。
我父親把這堆廢紙拎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發現這些黃裱紙上還有淡淡的硃砂痕迹,只是時日久遠,早已是模糊不清了。
再仔細瞧那硃砂的痕迹,只見字跡曲里拐彎,鬼畫符一般沒個頭緒。
然而這堆扔地上都不會有人看一眼的黃裱紙,卻令我父親突然緊張起來,他馬上命令警衛員撥通了電話,打給他的一個老戰友:歪把子。
我父親的老戰友歪把子,正是我的鐵哥們兒歪把子的親爹,父子兩代共享一個綽號,這標誌著這個綽號之於他們這一家族的不凡意義。
歪把子的親爹,老歪把子,也是沙場上一位撓死之士,此人打起戰來的風格之野蠻,不在我爹之下,都是屬於那種嫌命長的主兒。而且老歪叔這人一上戰場就瘋瘋顛顛,端一挺歪把子機關槍就往上沖,連平時走路,都要拄著一支歪把子機槍,久而久之,人送綽號歪把子。
當時老歪叔叔正在華東軍區的政治部,天天忙得腳打後腦勺,接到我爹的電話就破口大罵:有話就說有屁快放,老夏你他別媽的跟我扯犢子……我父親當時只說了一句:老歪,我這兒有張繼先的禁符。
那邊老歪叔叔詫異的問了聲:「誰?張繼先是哪個?」
我父親回答:「你知道就行了,我等你。」然後就掛斷了電話。
過了大半天的時間,老歪叔乖一輛跑冒滴漏的老吉普趕到了,下車之後大步就往門裡沖,我父親門口的哨兵是新兵,不認得他,攔了他一下,被他揚手一個耳光:「去你媽的……連老子你都敢攔!」總之很野蠻,跟我爹一樣不得人心,三大紀律八項注意,那都是說給別人聽的。
幸好我爹一個箭步從房間里沖了出來:「老歪你他媽的別給我惹事……」順手把老歪叔拖了進去,進門後匆匆往裡走,裡屋的桌子上,攤開來擺放著那堆碎爛的黃裱紙。
「你先看這兒……」我父親指著黃裱紙上的一個模糊印痕讓老歪叔看。
老歪叔定睛一看,吸了一口冷氣:「果然不錯,是東漢時張道陵的玉印……從太平天國時代起就再也沒見到過了……」
「你再看年號……」我父親指著另一片碎紙。
老歪叔把腦袋一歪:「我操,元符,那是北宋時宋徽宗時候的事了……那時候龍虎山第三十代嫡傳天師張繼先在位……我操老夏,你哪弄來這麼多的封建迷信……你他媽的可要好好的注意一下思想改造了……」
「這符籙的正文,我也謄寫好了……」我父親又說。
「龍虎山第三十代嫡傳天師張繼先……」老歪叔哭一樣的哼哼起來:「解州斬蛟的事兒不就是他乾的嗎,還有關羽……」說著話,他的眼睛落在我父親謄寫出來的符籙正文上,霎時間他的眼珠猛的向外一凸,大嘴巴闊張,一聲驚呼正欲脫口而出。幸虧我父親縱前一步,捂住了他的嘴巴:「嚷他媽什麼,找死呀你!」
幾乎是呻吟一樣,老歪叔把他的豬嘴從我父親的手中掙脫出去,一字一句的,低聲念出那黃裱字上的天書符籙:
〖起於太玄,終於太淵。
是邪非正,陰陽之間。
太上疾走,老君歸山。
非不除魔,天地無邊。〗
道家的文字,又稱元始天書,系由天空雲氣轉化而成,字體似篆而筆劃多曲疊,正所謂:八龍雲篆,明光之章,自然飛玄之氣,結空成文。這種文字對於大多人來說是地地道道的天書,卻是三清門下弟子入門所必修之課。
許多人對道士做法捉妖拿鬼都有印象,無外乎一雜毛老道,鬍子一定要長,越長越好,越長顯得道行越深,袍子一定要肥,越肥越好,越肥越有風度,還要有一柄桃木劍,一隻活該倒霉的大公雞,幾張不值錢的黃裱紙,一碗硃砂。做法的時候先由道士披髮仗劍,步罡踏斗,用筆醮了硃砂在黃裱紙上一通狂書,書寫的什麼,只有道家自己才認得。
既然大家都不識得這種鬼畫符,那就好唬弄了。所以古往今來,道門中騙子多如牛毛,但真正成為品牌的,不過是龍虎山的正一派、茅山的上清派和丹鼎派等幾個源遠流長的門派,只有這幾家的符籙,天宮諸神和野狐妖鬼才賣帳。
而丁思梵寄給我父親的那一堆陳年舊符,恰恰是龍虎山上第三十代嫡傳天師張繼先的親筆。
說起這龍虎山張氏一門,在中國道家中佔有不可動搖的地位。《水滸傳》中的開頭,洪太尉誤走妖魔,說的是梁山上的一百零八條好漢原本都是關在龍虎山張家的地窖里,一不溜神,讓洪太尉給放出來了。
想梁山好漢是何等的野蠻,該出手時就出手,風風火火闖九州,這麼大的本事還被關進了龍虎山張天師家的地窖里,這張天師,豈不是更加怕人了嗎?
說起來龍虎山張天師一家,時間還要往前推,推到什麼時候呢?要一直推到後翌射日的年代,那已經是中國的神話史時代,人剛剛進化到類人猿階段,正在樹上蕩來蕩去跟猴子較勁呢,可是突然之間,天上冒出來十個太陽,曬得大地乾裂,樹木枯死,江河斷流,大地焦黑,總之是猿不聊生了。這時候一位叫後翌的類人猿勇敢的跳下樹,沖著天上開弓搭箭,嗖嗖嗖,一傢伙射下來九個太陽。
這就是眾所周知的翌射九日的故事。然而,類人猿後翌兄弟射下來的那九個太陽,跌落到什麼地方呢?
青城山!
道家說,這九個太陽從天上跌下來之後,摔得鼻眼烏青,就成了青城山的九大邪魔,敲骨砸髓,食人無算。就這樣到了人類的文明進入了東漢階段,一個叫張陵的小官吏生氣了,就去了趟青城山,揮起桃木劍,嘁哩咔嚓,一口氣剁碎了八個魔頭,還剩下一個,從此棄暗投明,跟在張陵屁股後面上了龍虎山,專門蹲在老張家的灶台前生火煉丹,這個由魔而仙的燒火童子,就是我們夏家供奉的尋寶財神趙公明了。
連騎黑虎的趙公明最多只混個在張天師家裡當廚房火工,可知這張天師有多厲害。
由此張家世代傳承,到了北宋徽宗年間,張家第三十代天師張繼先橫空出世,再次重演了他祖上的輝煌功業。
史載,北宋徽宗年間,解州鹽池出現了一條怕人的蛟龍,作大霧瀰漫周天,凡是被裹入霧中的生靈,盡為蛟龍所食,妖龍為孽,血污四野,解州鹽池,竟爾七年未產一粒鹽。於是道君皇帝下旨,命龍虎山張天師除妖。當時龍虎山上第三十代天師張繼先年方九歲,接了聖旨之後他抱著奶瓶到了解州--那洪太尉就是趁張天師出門的工夫,把梁山好漢從張天師家菜窖里放出來了--娃娃天師張繼先畫了一道靈符,便有金甲武士自天而降,躍入鹽池之中與蛟龍一番好鬥,直殺得天昏地暗,飛砂走石,終於成功的斬除了蛟龍。
道君天子宋徽宗問此蛟龍系何方妖孽,張天師回答說:此蛟龍乃黃帝年間的蚩尤,早年黃帝斬蚩尤之時,正在解州,所以解州一帶的蚩尤墓附近,天空總是呈現一片血紅,史稱蚩尤血。而北宋趙氏皇族恰是黃帝的後裔,所以蚩尤不忿,怨靈再次做怪。
宋徽宗聽了很是滿意,又問,然則那斬除蛟龍的甲士,又是何方神祇?
九歲的張天師答曰:此甲士便是三國年間的關羽關雲長是也!
正如我們所知,中國的五大財神,其背後隱匿著五個神秘的尋寶世族,我們夏家供奉的是黑虎趙公明,而武財神關羽,卻是比趙公明名氣更大群眾基礎更深厚的武聖人。
但是,關羽關雲長並非是死後立即名滿天下,相反,在北宋徽宗之前,關羽一直是默默無聞,此前中國老百姓所信奉的武聖人是那位垂釣於渭水的姜太公姜子牙,而關羽最多不過是列於姜子牙座下的一名「衛士」,但解州斬除妖龍,卻使得關羽關雲長一舉改變了自己的命運,從一名值班衛士不斷晉陞,最終一腳踢開了姜子牙,他老人家大模大樣的坐到了武聖人的位子上。
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