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張居正獨霸朝廷,乾綱獨斷。
要實現自己的人生政治理想,為皇帝做點實事,那就必須要牢牢地把握權力,松一點兒也不成。於是張居正親自出任小皇帝的老師,教導小皇帝讀書,一邊狂搞經濟改革,大弄「一條鞭法」,也就是將所有的農業稅賦全部打包統稱農業稅——他這一手可缺了大德了。他只想到在他這裡減輕農民負擔,卻不說想想你這邊把農業稅精減了,數千種稅費並為一個稱呼,這樣的後果,是隔不了幾天,就會有一群傢伙出來:「嗯,農民的稅賦太少了,怎麼才一項呢,再加上八千八百八十八項,高額賦稅是低收入者的光榮嘛。」
有關張居正的改革,至少有幾千本書討論這事,眾口一詞說好好好,減輕農民負擔,這還不好嗎?但所有的評論都有意無意地迴避這個改革的非制度性,以及張居正蹬腿之後所引發的帝國崩摧。任何事情的評價一旦迴避了最終的惡果,結論當然是好好好。但實事求是地講,張居正當為大明帝國毀滅第一人,原因就是他的改革太好了,好到了上前踹一腳,整個帝國就滅亡了的程度。
要客觀地評價張居正的改革,就要追本溯源,歷說中國改革家對歷史的影響。單只是在這個領域裡,中國歷史上有四個人大名鼎鼎。
頭一個,就是商鞅。
商鞅時代的中國,還不存在著皇家權力這可怕的怪物,當時的國君權力也很大,但卻受到臣屬的制約。大臣們擁有自己的封建領地,擁有自己的私人武裝,還擁有在自己勢力範圍的立法及司法權力。總而言之,在商鞅之前,中國處於標準正宗的封建時代,所謂封建者也,封邦建國是也——比如說周天子取得天下,就要大封諸侯,一個諸侯就是一個國家,擁有著合法的國家政權結構及組織。這種封建社會,權力架構形成了天然的相互制衡,一國之內,不是你國君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的,你必須要拉選票,爭取大多數臣屬的支持。反之,如果缺乏了臣屬的支持,國君的號令就如同個槌子,沒人理你。也就是說,在商鞅之前,秦國還不是專制集權國家,是一個權力體系比較鬆散的封建邦國。但是秦國國君超討厭這種相互制約的權力架構,於是他向廣大知識分子發出了熱烈的號召——你們誰能夠幫我實現權力的獨裁,讓我想殺誰就殺誰,想玩多少女人就玩多少女人……誰願意幫我這個小忙?
理論上來說,應該沒人樂意干這缺德事。噢,你幫助一個野心家實現獨裁的慾望,讓他盡可以蹂躪天下民眾,而你自己在其中卻得不到絲毫的好處,典型的損人不利己,怎麼可能會有人幹這種事呢?
然而這種人硬是有——商鞅——突兀地跳出歷史,從此搶了世人的眼珠,讓人對此人的智力,產生了永恆的困惑。
這種困惑就是——商鞅其人的智商,到底是高還是低?
如果有人敢說他低,那絕對是一個錯誤的評判。要知道,為了幫助秦國打造一個完美的獨裁體制,商鞅絞盡了腦汁,想出了無數的辦法。他首先摧毀了民眾的自由移居權力——在他之前,民眾是有權力自由移動的,但從商鞅而後,民眾的這個權力取消了,實現了郡縣制,所有的人都按照軍營的結構,分排成列地居住在一起,而且十戶人家,只允許擁有一柄菜刀——在此之前,民眾同樣是有權擁有武器的。民眾擁有武器,即可以保護自身,更是用來反抗暴政的,但是商鞅成功地廢除了民眾的自我防衛權力,導致了皇家勢力一頭獨大,從此民眾淪為了魚肉,由任官府肆意宰割,而沒有絲毫的抵抗能力——連武器都沒有,你抵抗個屁啊。
對於商鞅的惡搞,大批的自由知識分子是堅決不同意的。商鞅也有辦法,把這些知識分子統統殺掉,極權體制,需要的是又傻又蠢的民眾,而知識分子是啟蒙民眾的,所以知識分子是權力天然的死敵。殺掉,統統殺掉。
《資治通鑒》上說,商鞅特別仇恨反對他變法的自由知識分子,殺這些知識分子的時候,他不辭辛苦地親自操刀,殺得河水血紅,屍體堵塞了河道。
知識分子都是有智慧,有思想的,可商鞅一個人能夠殺光秦國的知識分子,你還敢說他智商不高嗎?
知識分子終於殺光光,秦國成功地實現了獨裁——且慢,好像還有一個知識分子給漏下了。
是誰?就是商鞅本人。
史書上記載,商鞅殺光了知識分子之後,秦國獨裁權力出現,專政之刀首先奔他砍了過來。這老兄仰天長嘯:「知識分子們呢?面對如此不公道的事情,難道不正是你們應該站出來的時候嗎?」說過了,他已經把知識分子殺光了,死人沒辦法再站出來了。
於是商鞅星夜逃亡,可是他已經成功地將秦國改造成為了一個特大號的監獄,就是他長八條腿,也逃不出去的。沒逃多久,就被火眼金睛的人民群眾發現,當場扭送了司法機關。
秦國的獨裁者正在享受著極權的快感,對於商鞅這種人的貢獻,獨裁者是打心眼裡感激的。如何一個感謝法呢?弄五輛馬車來,一輛馬車拉商鞅的頭,兩輛拉胳膊,兩輛拉腿,五輛馬車向著五個不同的方向,就聽「嘣」的一聲,獨裁帝國的總工程師商鞅,就這麼四分五裂了。
商鞅被車裂,在歷史上留下了一個成語——作法自斃——說的就是像商鞅這種缺心眼的人,幫助邪惡的統治者打造權力的鐵籠,最終在葬送了民眾福祉的前提下,也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按說有作法自斃這個成語放在這裡,有商鞅的下場警醒著世人,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像他這樣犯蠢了吧?
沒那好事!人類的天性之中,偏偏就有一種犯蠢的天性,越是於民無益於已無利的事情,就越是來情緒。到了西漢景帝年間,又有一個叫晁錯的怪人,忙不迭地跳人歷史之中,步商鞅之後塵,重演人類愚蠢之極致。
話說西漢帝國,乃漢高祖劉邦所創建,吸取了暴秦一頭獨大,權力沒有制約的經驗教訓,有限度地恢複了封邦建國制度,也就是在大漢帝國一頭獨大的情形下,還有一些擁有著獨立行政權力的劉氏小邦國。說起來這些小邦國也都是劉氏一脈,權力又極有限,對中央帝國構不成實質性的威脅。
但儘管如此,當時的漢景帝還是感覺到極度地不爽。他大聲疾呼:「要獨裁,要沒有任何制約的權力……向商鞅學習,你們誰來幫我建立一個獨裁體制?」
一聽漢景帝這個要求,群臣都忙不迭地躲了。只有一個叫晁錯的人,突兀跳了出來,拍著胸脯大叫曰:「陛下,我當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呢,不就是個獨裁嘛,小意思,你看我來幫你擺平……」
於是晁錯就開始了「削藩」,意思就是取消由劉邦所建立的諸小邦國的行政、立法司法及軍事權力。諸邦國怒不可遏,紛紛破口大罵晁錯。結果這事被晁錯的父親聽到了,老頭就顫悠悠地拄著拐杖,來找兒子,說:「小錯子,我說你腦子是不是有毛病啊?人家劉氏一家人的事情,你跟著瞎摻合什麼?讓人家罵你八輩子祖宗?」
晁錯說:「爹,你老糊塗了,不懂的事別跟著瞎說。我這是幫助皇上建立獨裁體制,你想想,一個擁有著獨裁權力的皇帝,多威風啊。」
晁錯的爹氣得破口大罵:「我怎麼生下你這麼缺心眼的兒子?寧不惜讓全家被人家殺光宰盡,只為了幫別人建立獨裁體制,你你你……算了,我先服毒了,也免得跟你一樣,讓人家喀嚓一刀……」
言訖,晁老頭仰藥自盡。
見老頭服毒了,晁錯好不悻悻然:「你說你這老頭,我不過就是幫皇帝建立一個沒有約束的獨裁政權,你服什麼毒呢?」正在鬱悶之際,忽然宮中來人,說是景帝請晁錯過去,商量商量如何獨裁的事兒。
晁錯興沖沖地出了門,行至半路,卻見馬車掉頭,直奔刑場去了。晁錯很是詫異,問道:「我們去刑場幹什麼?」對方回答:「老晁,你不至於這麼缺心眼吧?上刑場,當然是要宰了你啊。」晁錯不明白:「為啥要宰我?」對方告訴他:「你不是在幫皇上打造極權嗎?極權是幹什麼的?就是皇帝想殺誰就殺誰,想宰誰就宰誰,現在皇帝就是想宰你,難道你還敢有意見嗎?」晁錯:「……我沒說有意見。」對方道:「沒意見正好,看好了,這是刀……」喀嚓,晁錯就被腰斬了。
秦國的商鞅、西漢的晁錯,這兩個幫助帝王實現獨裁權力的怪人,從此就成為了歷史上的警示燈,任何人想到他們,心裡都會「咯噔」一下。所以此後很長一段時期,晁錯後面的人選始終是空缺,直到北宋年間的王安石橫空出世,才算是勉強地將這段歷史空白填上。
但是,王安石和缺心眼的商鞅、晁錯卻是有明顯區別的。商鞅和晁錯致力於實現權力的絕對集中和壟斷,算是政治改革家。而王安石的改革卻是集中於經濟領域,最多只能算是個經濟改革家。
但是王安石的經濟改革,也是遭受到了名臣司馬光、蘇東坡等的嚴厲抨擊,指責他與民爭利。
然則王安石何以會受到如此指責呢?
這是因為,王安石的變法是在北宋帝國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