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嘩啦一聲,從空中飄落下幾片樹葉。
這是一棵樹!
紀老頭連想也顧不上想,純粹是出於一種下意識的本能,縱身一躍,抱著樹榦爬了上去,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爬樹,速度快得卻令人咋舌。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發現已經爬到了樹頂。儘管他爬得飛快,卻還是被那具最可怕的女屍揪掉他的一隻鞋子,女屍尖利的指甲在他的腳心搔了一下,火辣辣的痛。
爬到樹上,紀老頭絕望的嗚咽著,想大聲呼喊救命,可喉嚨里直是咯咯直響,卻發不出聲音。他眼睜睜的看著那幾具屍體在樹下極力的向上蹦著,徒勞的想把他揪下來,見揪不到他,屍體們發出幾聲怪叫,抓住樹榦,用力的搖晃起來,紀老頭一時不防,差一點跌到樹下,他急忙用雙臂死死的抱住樹身。
其餘的屍體們全都靠了過來,憤怒的一起用力搖著樹榦,想把逃到樹上的紀老頭搖落下來。
樹榦越搖晃越激烈,紀老頭就像暴風雨中拚命抓緊一葉木片的蟲蟻,絕望的摟著樹榦不敢有絲毫放鬆。樹榦拚命的搖,他的全身也隨之搖動,嘩啦啦,嘩啦啦,整整搖了一夜,也不知什麼時候,天亮了,樹下的屍體已經不見了,紀老頭卻仍然在抱著樹榦拚命的搖晃著,搖晃著。
那種隨著樹榦的搖晃,已經成為了絕境之下的紀老頭的一種本能,只有這種本能的機械搖動,他才能抱住那棵晃動不已的樹榦,不至於跌落下去。
醫院的人來上班了,發現樹上有個人抱著樹榦拚命的搖,就大聲喊他下來,但是紀老頭卻無法中止身體的搖動,院方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他從樹上弄下來,他就像個陀螺一樣拚命的搖動著,搖動著,他身體的搖動是如此劇烈,把試圖接近他的人都撞得跌倒在地。從此以後,他就落下了個全身搖動的怪病。
事情就是這麼有趣,紀老頭年輕的時候被死屍嚇出了一個篩糠病,但到了他老的時候,人們毫無理由的相信,這個老頭有一雙陰陽眼,能夠看到另一個隱秘的世界。附近的人們遇到怪異而無法解釋的事情,就會找紀老頭看一看,紀老頭看病的效果如何不得而知,但這個篩糠一樣不停哆嗦的老頭卻從此聲名大振。
由於這種怪異的篩糠顫抖症,紀老頭一輩子也沒有娶到老婆,沒有兒女贍養,全靠了自己替人治邪症怪病,小日子居然也過得很滋潤。
關於紀老頭的看病,有很多怪異的傳說。
據說,曾經有一個漂亮的新媳婦,結婚之後住進了一幢新房,每到夜裡,她總是夢到有個面目丑怪的男人壓在她的身上,幾乎天天夜裡都會從噩夢中嚇醒,丈夫帶著她去醫院看醫生,吃了好多葯也不管用,那個噩夢反而越來越逼真,發展到最後,只要她一閉上眼睛,就能夠看到那個丑怪的男人沖她擠眉弄眼的做一些淫邪動作。被這個可怕的噩夢所驚擾,漂亮的新媳婦身體一天天削瘦了下去,後來終於找到紀老頭這裡,請紀老頭幫她驅走夢裡的邪魔。
紀老頭聽了新媳婦的病情之後,就一言不發的來到了新媳婦的家裡,四處里看了看,然後指著牆壁一角,讓人把那裡刨開,刨開之後,就見到牆壁里埋著一個黃裱紙糊成的紙盒,紙盒中有一幅畫,畫的正是新媳婦總是在夢中見到的那個男人,畫的背面還寫著四排字,見過的人都說那是不知誰的生辰八字。聽紀老頭的吩咐把這幅畫燒掉之後,新媳婦的病就徹底好了,再也不做噩夢了。
而與此同時,醫院裡送進來一個燒得幾成焦炭的病人,這個病人正在酒館裡和朋友喝酒,身體上卻突然起了火,還沒等大家反應過來,他已經在熊熊的烈焰之中慘叫著被燒成了焦炭。
後來人們才知道,這個身上突然起火的男人,正是蓋那幢新房的一個瓦匠,他在蓋房子的時候見到了新媳婦,覬覦對方的美貌,就施了邪法,將自己的畫像和生辰八字封進了牆壁里,從此做祟於新媳婦的噩夢之中。卻不想遇到見鬼最多的紀老頭,枉賠了一條性命。
象類似於這種神秘的傳說,比比皆是,被屍體嚇壞的紀老頭幾乎被傳成了擒妖拿怪的鐘夔。據說紀老頭最擅長的,就是看夜哭郎,誰家的孩子夜裡睡不安穩,不停哭泣,找到紀老頭,多半都會迎刃而解。寄希望於紀老頭能夠治好林紅的噩夢與癲癇,林紅的父親就把女兒帶來了。
父親帶林紅進了那間小土屋的時候,紀老頭正在土炕上哆嗦著吃飯,父親小心翼翼的把兩包點心放在炕上,跟紀老頭說了女兒的情況。紀老頭也不知聽還是沒聽,只顧哆嗦個不停的吃窩窩頭,喝菜湯。終於,紀老頭吃飽,心滿意足的哆嗦著打了個飽噎,招手讓林紅走近一些,林紅心裡有些害怕,抱住父親的腿不肯鬆手。紀老頭也不見怪,自己把身體往炕邊上挪了挪,然後盯著林紅的眼睛看了好半晌,說了一句:
「這孩子,怎麼沒睡醒呢?」
「睡不踏實啊,」父親抱怨道:「孩子一睡著,就自己哭醒,哭得厲害了就抽風,你看她都五歲了,還瘦成這麼個樣子。」
「嗯,我是說,」紀老頭困惑的搖著頭:「這孩子,她還沒睡醒唉。」
「啊——啊,是啊。」父親搞不懂紀老頭的意思,不安的搔頭。
「讓孩子在外邊玩一會吧,」紀老頭說道:「玩一會,孩子就不怕生了。」
然後父親陪著紀老頭坐在炕上聊天,林紅一個人蹲在門口玩了好久,後來父親讓她一個人玩著,騎自行車走了,林紅看到一隻知更鳥落到了院子里,就跑過去看。這時候紀老頭伸手叫她過去,她已經不再害怕這個哆嗦個不停的怪老頭,就跑過去問道:「老爺爺,你是不是真的見到了鬼唉。」紀老頭嗬嗬的笑了,拍了拍她的腦袋:「見什麼鬼,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鬼。」
「有,」林紅瞪圓了眼睛道:「我聽我爸和我媽說的,你就是遇到了鬼才嚇得老是哆嗦。」
紀老頭看林紅認真的樣子,感到有趣,就笑嗬嗬地問道:「你爸和你媽都是怎麼說的?」
林紅把偷偷聽到的關於紀老頭在太平間里遇到鬼的事情說了出來,聽得紀老頭哈哈大笑,然後說道:「反正也差不了多少吧,不過爺爺那天夜裡遇到的不是鬼,是幾個膽大的年輕人打賭到太平間里過夜,夜裡閑著沒事,見了爺爺就嚇唬,不過爺爺膽子大,也沒被他們嚇住。」
林紅好奇地問:「那紀爺爺,既然他們沒嚇住你,你幹嗎要哆嗦個不停呢?」
「這個嗎……這個,」紀老頭被林紅戳破了牛皮,好在人老皺紋多,看不出臉紅也不覺得尷尬,他笑呵呵的對林紅說:「爺爺老了嘛,所以老是哆嗦個不停。咱們不說這事了,現在你看著爺爺,聽爺爺跟你說話好不好?」林紅不明所以的眨著眼睛,點了點頭。
於是紀老頭就牽著林紅的手,走出門來,向上一指:「天,」向下一指:「地,」向空中一指:「鳥,」……好像是在教林紅認識這個世界一樣,紀老頭每說一個字,都要仔細的盯著林紅那雙澄澈的大眼睛。後來紀老頭說累了,就躺回到炕上哆嗦著睡一會兒,睡醒過來,又開始看著林紅的眼睛說:「貓,」「狗,」「大炮,」「小草,」……紀老頭越說越不成體系,越說越混亂,一會兒天上,一會兒地下,聽得林紅腦子發暈,可是紀老頭看起來更是筋疲力盡,他一直說到晚上,當他說了「小烏龜」三個字之後,林紅的眼神突然變得迷茫起來,紀老頭如釋重負的一拍巴掌:「總算是找到了。」然後紀老頭蹲下來,雙手撫住林紅的肩膀說道:
「爺爺教你背兒歌,好不好啊?」林紅聽了高興得直蹦,連聲叫好。
紀老頭教林紅的兒歌,她一輩子也忘不了,因為自從背會這首兒歌之後,林紅夜裡再也不做噩夢了,會一覺香甜的睡到天亮。
那首兒歌很簡單,不簡單就不叫兒歌了:
烏龜瘦,不長肉
皮外包著硬骨頭
四隻爪子一個頭
三年走到家門口
紀老頭告訴林紅,以後沒事玩的時候,就背這首兒歌,夜裡睡覺前,也要背幾遍再睡。林紅特別喜歡兒歌里的小烏龜,就每天不停的念。讓林家人喜出望外的是,自從她開始背誦這首毫無意義的兒歌以來,林紅的癲癇竟然不可思議的康復了。父親非常高興,買了好多東西給紀老頭送去。紀老頭笑眯眯的全都收了下來,然後告訴父親說:
「你這個孩子啊,沒睡醒,我也叫不醒她,只能讓她安靜一點,你再慢慢看吧,說不定等孩子大了,自己就會醒了。這個孩子要是想幹什麼的話,你可千萬別攔著她,等孩子醒了,自然就沒事了,記住了吧?」
父親諾諾,看著活蹦亂跳在外邊追逐蝴蝶的女兒,滿臉的困惑和不解,不明白紀老頭總說女兒沒睡醒到底是什麼意思。
果然,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林紅開始喜歡蹲在地上拿根樹枝亂劃,每一次畫出來的東西都是大同小異,但始終無法讓她滿意。後來她上了小學,上課的時候經常心不在焉,拿著鉛筆在書本上畫來畫去。小學時期一般女孩的學習成績都很不錯,但林紅是個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