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九年,(許攸)從行出鄴東門,顧謂左右曰:「此家非得我,則不得出入此門也。」人有白者,遂見收之。
——《魏略·許攸傳》
(任峻)建安九年薨,太祖流涕者久之。
——《三國志·任峻傳》
建安十二年,(張綉)從征烏丸於柳城,未至,薨,謚曰定侯。魏略曰:五官將曹丕數因請會,發怒曰:「君殺吾兄,何忍持面視人邪!」綉心不自安,乃自殺。
——《三國志·張綉傳》
詡自以非太祖舊臣,而策謀深長,懼見猜疑,闔門自守,退無私交,男女嫁娶,不結高門,天下之論智計者歸之。詡年七十七,薨,謚曰肅侯。
——《三國志·賈詡傳》
宛城驚變
建安二年(公元197年)正月,曹操在宛城遭遇了他人生最離奇的一次危機。
曹操這個人戎馬一生,遭遇過無數次危機。三十六歲那年他參與討伐董卓,在滎陽被徐榮打得慘敗,連人被馬都被箭射中,若不是曹洪捨命保護,幾乎就死在戰場上;四十六歲的時候,他在官渡與袁紹對峙,差點被一名近在咫尺的刺客刺殺;五十七歲那年,他在潼關被馬超的關西聯軍半渡而擊,險些晚節不保。
但是曹操這一生的所有危機加到一塊,都不及他在宛城遭遇的這一次這麼有戲劇性、這麼離奇、這麼充滿了重重迷霧。圍繞著這次危機的種種隱情,更是宛如絲線般繁複雜亂,直至許多年後,仍舊能讓人們感受到它的餘波回蕩,影響無比深遠。
要捋清這次事件的脈絡,還得要從董卓進京說起。
中平六年(公元189年),何進要誅殺十常侍,從關西召回了大軍閥董卓。董卓沒有孤身一人回京,他帶了大批如狼似虎的西涼士卒,這些士兵由對董卓忠心耿耿的關西將領們統帥著,成為他獨霸朝政的武力基石。
這些將領中有大名鼎鼎的呂布、李傕、郭汜,還有知名度稍微遜色一點的樊稠、牛輔、張濟。在牛輔的手下,有一個中年人叫做賈詡,他的智謀深不可測;在張濟手下有一個年輕將軍,是他的族侄子,叫做張綉。
賈詡與張綉應該互相認識,彼此見過面,可能交情還不淺。
西涼軍的好日子很快便結束了。初平三年(公元192年),董卓死在了呂布和王允的手裡,西涼軍團分崩離析,人心惶惶。李傕、郭汜和張濟等人彼此商量,乾脆分好行李跑路算了。這時候,賈詡站出來,提了一條被譽為三國第一毒計的建議:「聞長安中議欲盡誅涼州人,而諸君棄眾單行,即一亭長能束君矣。不如率眾而西,所在收兵,以攻長安,為董公報仇,幸而事濟,奉國家以征天下,若不濟,走未後也。」意思是與其逃跑,不如殺回長安為董卓報仇。
有了賈詡的鼓勵,西涼諸將鼓起勇氣殺回長安。一番大戰下來,結果是王允身死,呂布敗走,只剩下一個孤苦伶仃的漢獻帝劉協,淪為西涼將領的傀儡。從此以後,漢朝的中央權威徹底崩潰,群雄趁機崛起,天下真正進入大亂的時代——裴松之指責說,賈詡是東漢走向滅亡的劊子手,這個評價不算公允,但也不算太離譜。
按照常理推斷,能夠以一句話滅亡漢朝的人,一定是個雄心勃勃的大野心家。可賈詡的表現,卻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他既不爭功,也不奪權,婉拒了西涼軍的犒賞,反而斡旋於西涼軍與朝廷之間,小心翼翼地呵護風中殘燭的漢室,許多漢臣因他而得以活命。
李傕、郭汜在長安鬧得越來越不像話,賈詡決定離開這塊是非之地,遂找了個借口,前往華陰投奔他的老鄉段煨。同時離開長安的,還有張濟與張綉。張濟一向看不起李傕、郭汜這兩個傢伙,乾脆帶領自己的部屬前往弘農駐紮。
當時遍地饑荒,缺衣少食。張濟手下士兵甚多,沒有糧食吃,只得向南進攻荊州的穰城。結果在攻城之時,張濟中箭而死,他的侄子張綉順理成章地接管了整支軍隊,移屯到了宛城。
張綉終於開始獨當一面,可是他的部隊缺少糧草,又四面受敵,這個老大不好當。在他困惑之際,張綉忽然想到了賈詡。張綉聽說,賈詡在段煨那裡過得並不愉快,一直被後者猜忌。張綉便寫了封信給他,希望能得到他的襄助。
賈詡權衡再三,決定前往宛城。有人勸他說這麼一走了之,會引起段煨的猜忌。賈詡卻回答說段煨這個人,表面熱情,生性多疑,我在這裡待久了,早晚要出事。現在我走了,他反而會指望我成為外援,必能厚待我的老婆孩子。
果然如賈詡所預料的一樣,段煨歡天喜地把他送走,對他留在華陰的老婆孩子關懷備至——從這一件小事上,可以看出賈詡把人性看得有多麼透徹。
張綉對賈詡的到來喜出望外,以小輩的身份執禮。至此,我們故事中的兩個主角合流一處,開始了在南陽(宛)的割據生涯。
時間一轉眼便到了建安二年。故事的第三位主角——曹操終於出現,騎著他心愛的寶馬絕影朝著宛城飛馳而來。
這幾年曹操幹得不壞,他把最大的威脅呂布打回徐州,重新奪回了兗州的控制權。更重要的是,他聽從了荀彧的建議,把漢獻帝劉協迎到了許都,開始了「奉天子以令不臣」的好日子。在東有呂布、北有袁紹的壓力下,曹操決定著手剪除許都周圍的威脅,以便為接下來的大戰做準備。
第一個落入他視野的,就是盤踞宛城的張綉。
曹操點齊大軍,前往宛城討伐。當曹軍走到淯水的時候,張綉忽然派來一個使者,宣布投降。
對於張繡的這個決定,曹操喜出望外。張綉是一員驍將,麾下又是同時代戰鬥力最為兇悍的西涼兵,能夠兵不血刃拿到這樣一支軍隊,絕對是天降橫財。張綉在信里說,希望曹公能夠前往宛城受降,曹操欣然應允。
根據歷史記載,當時曹操帶去宛城的部隊並不多,跟隨左右的只有長子曹昂、侄子曹安民以及大將典韋。這是一種誠意的姿態,表明了受降者的坦蕩胸襟與信賴。
曹操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種坦蕩的胸襟最終卻讓他付出了極其慘痛的代價。
曹操帶著兒子、侄子和愛將抵達宛城之後,受到了張繡的盛情款待。在席間,曹操看到了一個生得極其秀美的女子。這個女人是張濟的老婆、張繡的嬸母。她的姓名早已經失傳,《三國演義》里稱她為鄒氏,為了行文方便,我們姑且如此稱之。
鄒氏的相貌一定很漂亮,否則也不會引起曹操的垂涎。曹操這個人十分好色,他看到美人當前,竟不顧她孀居寡婦的身份,公然納她為小妾。這個舉動讓張綉大為惱火,自己剛剛投降,曹操就把嬸母納為姬妾,這若是傳出去,天下都會以為張綉是賣嬸求榮。這時候的張綉,心理開始失去平衡。
然後曹操又在這座天平上加了另外一個重量級砝碼。
曹操看到張綉麾下有一員大將叫胡車兒,生得威風凜凜,不由得起了愛才之心,從兜里掏出金子親自賞賜給他。任何時代,收買貼身警衛員都是件極其敏感的事情,曹操這麼做,讓張綉以為他打算買通左右來刺殺自己。
曹操在宛城的橫行無忌,讓張綉心中非常恐懼,他開始對投降這件事感覺到後悔。這時候,賈詡向他獻了一條毒計。
在賈詡的策划下,張綉假意向曹操請求,說我軍駐紮在城外低洼處,想搬遷到高一點的地方。曹操允許了。張綉又說,這次搬遷路過您的營地,我們的車子少,承受不了太重的物品,士兵的鎧甲能不能讓他們自己穿著。曹操也同意了。
按說這種要求應該會引起曹操的疑惑,可他那時候沉迷於鄒氏,根本無暇理會。
於是,張綉軍身披重甲,進入曹軍營地突然發難。猝不及防的曹軍大敗。曹操在驚慌之際奪馬就逃,典韋守在門口,力抗幾十倍的西涼士兵,最後英勇戰死。曹操殺出營地以後,又被射中坐騎,長子曹昂把自己的馬讓給曹操,自己卻與曹安民一同戰死。
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宛城之戰。
宛城之戰以後,張綉與曹操恢複了戰爭狀態,多次爭鬥。一直到官渡開戰前,張綉聽從賈詡的建議,第二次投降曹操。曹操當時正處於與袁紹對峙的緊要關頭,張繡的投誠無異於雪中送炭。曹操表現出極大的熱情,不僅給自己的兒子曹均跟張繡的女兒訂了一門親事,還封了兩千戶的封邑給張綉——要知道,連曹操最親信的將領都沒被封過這麼多封邑。
曹操讓全天下人都看到,他曹孟德愛才如命,連宛城的仇都可以一笑泯之。
在曹操擊敗袁紹以後,張綉跟隨曹操北征烏丸,還沒抵達,便離奇地死掉了。《三國志》里沒提他是怎麼死的,《魏略》里卻給我們講了一個有點讓人心寒的故事——
曹操的兒子曹丕多次請求會見張綉,見到以後,曹丕怒髮衝冠,大聲叱責說「你殺了我兄長曹昂,怎麼還有臉敢在我家混吃混喝。」張綉聽了以後非常害怕,很快便自殺身亡。
這一條記載里充滿了疑點。張綉是曹操